第243章 我不後悔(4.6K)


  第243章 我不後悔(4.6K)

  最新章節盡在ʂƭơ55.ƈơɱ,歡迎前往閱讀

  可憐之人,卻已犯下可恨的罪行,這其中的悖論與絕望,讓李東胸中像是堵了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墜。

  不過他十分清楚,楊正松主動讓韓軍打電話叫自己過來,絕不可能是為了自首。一個精心策劃了半年復仇、手刃多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不會還對法律程序抱有任何期望。

  他來這裡,是來了結的。

  是來為自己這充滿悲劇與罪孽的一生,劃上一個句號的。

  而自己此刻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拖延時間,至少得拖到樓下消防人員將氣墊給撐起來。

  李東強迫自己從那股沉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將思緒拉回到刑警的身份和當下的任務上。他沉吟了片刻,用探討案情般的語氣開口:「楊老師,那三起意外————周曉娟、徐達富、張鵬的死亡現場,我們都仔細勘查過。

  不得不說,設計得很巧妙,幾乎騙過了第一眼的判斷。如果不是它們在短時間內連續發生,而且死者之間存在著隱秘的歷史關聯,我們很可能真的會以意外事件來處理。」

  他頓了一下,看著楊正松:「能說說嗎?你是怎麼做到的?就當是————滿足一下我這個辦案刑警的好奇心。」

  楊正松臉上的癲狂笑意漸漸平息,搖了搖頭,語氣淡漠:「沒什麼特別的。當一個人的世界裡,只剩下報仇」這一件事的時候,他就會變得————心無旁騖,也會變得出乎意料的強大」。這半年時間,在他們幾個人完全看不見的陰影里,我幾乎出現在了他們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

  「當你對一個人的作息規律、行為習慣、性格弱點,都了如指掌的時候,想要取走他的性命————」楊正松的嘴角又扯動了一下,「真的就變成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比如,我知道周曉娟每周的課表,知道她每天早晨大約幾點起床,晚上大約幾點睡覺,知道她坐在桌前批改作業的時候會開風扇,她的宿舍鑰匙我早已偷偷配過,她的床底下,我也待過不止一個夜晚————」

  李東瞳孔微縮,這種極端的、侵入式的窺探與潛伏,其偏執和冷靜令人不寒而慄。

  「知道為什麼你們查不到吊扇上的人為痕跡嗎?」楊正松繼續說。

  「因為我不是一次性擰松的,一次性大力擰開螺絲,當然會被看出痕跡,但如果你把這個過程,拉長到一個月,甚至兩個月呢?每隔幾天,或者一周,我去她宿舍一次,用專門的工具,只將那顆主承重螺絲擰松那麼極其微小的一點點,每次的力道都控制在最小。

  幾個月下來,螺絲雖然鬆了,但每一次微小的形變和摩擦,都被時間和空氣氧化覆蓋、混淆了。就像滴水穿石,你們能看到石穿的結果,卻很難分辨每一滴水的痕跡。」

  「徐達富那邊的滾石,花了我最多時間。」

  楊正松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仿佛在回憶那些獨自攀爬的日日夜夜。

  「李隊長,有句話叫勤能補拙。你大概無法想像,老鷹嘴」那兒的山坡,那處特定的位置,半年裡我上上下下爬了多少趟。我自己也數不清了。哪塊石頭是松的,哪片土層是空的,下雨後哪裡的岩層會吸水變重,颳風時哪裡的縫隙會灌入壓力————我得摸得跟自己的掌紋一樣熟。」

  「引導岩石滾落,確實需要精密的計算,加上一點————運氣。」他承認道,「那晚,算是天時地利吧。不過,就算那次失敗了,也沒關係。」

  他看向李東,眼神平靜無波:「他躲過這一劫,回到家,打開水龍頭的那一剎那,也會因為一根不起眼的電線而觸電身亡。」

  「製造意外,只不過是我的一點樂趣罷了,」他補充了一句,語氣漠然,「畢竟,我從一開始,就不怕你們知道他們是被人殺死的。知道了,又如何呢?」

  「至於張鵬的觸電事故,那更簡單了。」

  楊正松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說著,「他根本不知道,在他作為電工爬上爬下作業的這大半年裡,下面圍觀或者路過的人群中,始終有我在暗處看著他。我看過他太多次作業了,對他的操作習慣爛熟於心。我知道他仗著自己技術好、經驗老道,早就沒了新手的小心翼翼。作業前,他通常就是驗一次,只要驗電筆沒反應,他就默認沒電,直接上手。」

  「我甚至對他的那個搭檔,那個負責拉閘斷電的電工老王,都很熟悉了————老王是個老煙槍,習慣在斷電操作前,先慢悠悠點上一根煙,有時候甚至抽兩根。反正所有工人都得等著他斷電才能開工,時間久了,我看他還挺享受這種所有人都得等他的感覺。於是,那天我掐準時間,在他抽完第一根煙,拍拍手準備去拉電閘的時候,裝作路過,正好在他面前停下,點了一根煙。」

  楊正松聳了聳肩。

  「他果然就忍不住了,手又伸向口袋,摸出煙盒,點上了第二根。這根煙還沒抽到一半呢,張鵬那邊————就出事了。」

  李東聽完,望著面前這個衣著體面、面容平靜的男人。

  他知道,此刻任何憤怒和斥責都已失去意義。

  眼前的楊正松,已經被仇恨和絕望徹底重塑,其內在邏輯已然自洽。

  「那錢小田呢?為什麼她這麼特殊?」

  「特殊?」楊正松輕輕搖頭,「不能說她特殊,只能說她比較倒霉。」

  「銀行不像學校,也不像電工的作業現場,不太好進————不過我發現他們家吃飯,筷子是固定配色的。她爸爸用黑色,媽媽用藍色,錢小田自己,用那雙紅色的。天天如此,頓頓如此。」

  李東深吸一口氣,問道:「鉈是嚴格管控的。你一個語文老師,怎麼會懂這些?又是怎麼搞到的?」

  「李隊長,誰跟你說,語文老師就只懂語文?」楊正松反問。

  「我教什麼,得看學校怎麼安排,要是學校安排我教數學,我也可以教數學。就是初中的物理和化學,我一樣可以教。」

  「至於鉈的獲取————確實花了點力氣,市郊有個金屬冶煉廠,處理一些特殊礦石。我觀察了兩個月,摸清了他們廢料處理和安保換班的規律。他們管控得是挺嚴,但只要是人在管,就有疏忽的時候。」

  他頓了頓,嘴角帶上了一絲弧度,「有意思的是,東西丟了,我看他們也沒敢上報——

  ——你看,又是沉默和遮掩————」

  至此,包括劉慧老師在內的六起命案,楊正松已算基本供述清楚。

  剩下的,無非是回到公安局的審訊室,讓他供述詳細作案經過,將口供與已有的物證、勘驗結果一一對應,形成鐵案。

  但問題就在於,如何將他帶回局裡?

  李東心裡無比清楚:這個人,從踏上樓頂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再活著下去。他選擇這裡,選擇這種方式「見」自己,本身就是他為自己設計的終局儀式的一部分。

  但你想死,也沒那麼容易————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下方應該已經布置好了消防氣墊。

  就算楊正松此刻縱身一躍,巨大的衝擊力或許會讓他受傷,但大概率能保住性命。

  想到這裡,李東心中稍定。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開口,目光誠摯地看向楊正松:「楊老師,該說的,你也說得差不多了。時候不早,風也大,這裡畢竟危險。」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平緩的邀請手勢,「要不,先跟我回局裡?我們坐下來,慢慢說,把這些事情,從頭到尾,清清楚楚地記錄下來。這也是————對所有人有個交代。」

  楊正松沒有動。

  只是依舊靜靜地望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眸里,映著高天流雲,也映著李東警服筆挺的身影。

  良久,他忽然輕聲問道:「李隊長,我贏了嗎?」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但李東在一瞬間就聽懂了。

  他問的不是這場樓頂對峙的輸贏,而是指這場跨度十三年、涉及七條人命的漫長「博弈」。

  李東沉默了幾秒鐘。這不是一個可以敷衍的問題。他迎著楊正松的目光,緩緩地、誠實地點頭:「你贏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們刑偵隊,雖不能說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但你確實————每一步都走在了我們前面。你的計劃,你的耐心,你的————執行力。」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在達成你的目標這件事上,你贏了。

  這個回答,似乎讓楊正松感到滿意,露出了笑容。

  「既然我贏了,」楊正松笑著說,聲音輕快得幾乎有些詭異,「那我為什麼還要跟你們回去?」

  話音未落,在李東及身後所有警察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楊正松扶著護欄的雙手,緩緩鬆開。

  因為失去了手臂的支撐,他有些站立不穩,幅度不小的晃了晃,才重新穩住了身形。

  「楊老師!別衝動!」李東的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厲聲喝道,「想想清楚,下面有氣墊,你跳下去也死不了,何必!」

  「氣墊?」楊正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搖了搖頭,「誰說————

  我會跳下去?」

  他不再看李東,而是轉動脖頸,目光緩緩地、饒有興致地掃過樓頂四周,掃過遠處幾棟比教學樓略高或持平的建築物屋頂,掃過那些可能存在的、他看不見的狙擊點位。

  「對付我這種身上背了好幾條人命的悍匪」,」楊正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分析的口吻,「你們警方應該早就布置了狙擊手吧?占據制高點,控制現場,必要時————一擊斃命?」

  「楊正松,你別亂來!」李東聲音急促。

  然而,已經晚了。

  只見楊正松臉上帶著近乎解脫的笑容,伸手探入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了一把通體漆黑的手槍,徑直對準了距離他僅數米之遙的李東!

  見狀,眾人駭然驚呼,唯有近距離的李東第一時間看出來,這不過是一柄塑料玩具手槍而已。

  「糟了!」

  李東當即伸手,大幅度地搖動:「別開槍!是假槍」

  「砰!」

  一聲沉悶而極具穿透力的槍響,撕裂了空氣,也打斷了李東的喊聲。

  楊正松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那身筆挺的灰色西裝前襟,左胸心臟的位置,甚至在聽到槍響之前,已然毫無徵兆地炸開了一朵刺目、猩紅的血花。

  「啪嗒。」

  那柄手槍從他驟然失力的手中滑脫,掉在樓頂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可笑的塑料聲響。

  楊正松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一個頓挫,腳跟幾乎完全懸空,在即將後仰墜落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雙手猛地向前伸出,再一次抓住了金屬護欄。

  「·————·————」

  他艱難地維持著站立,喉嚨里發出劇烈的喘息聲,鮮血從嘴角湧出,掙扎著抬頭,望向李東,眼神複雜至極一有釋然,有嘲諷,有無憾,還有一種穿越了十三年光陰、終於走到盡頭的疲憊。

  「殺人————我不對————」

  他說著,那不斷渙散的目光中,竟又奇異地凝聚起最後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彩:「但我不後悔————」

  不後悔為女復仇,不後悔殺戮,不後悔今日徹底終結,這是他的邏輯終點。

  至死,不曾崩塌。

  鮮血已經染紅了他大半個前襟,順著手臂流淌,將灰色的西裝袖子浸出深褐色的污跡。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他用盡最後一絲意識,嘴唇微微開合,吐出幾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但李東聽見了。

  他說的是:「就此結束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那雙死死扣著護欄的手,終於鬆開了。

  沒有了支撐,他的身體立即在樓頂呼嘯的風聲中,向後仰倒下去。

  樓下,消防氣墊已經充氣完畢,醒目地鋪展在水泥地上,墜落的人影亦順利墜落在了氣墊上面。

  但李東從上方望去,安靜躺在氣墊上的那道人影,眸中已再無任何神采。

  結束了。

  樓頂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這件事,到底誰贏了?

  楊正松殺了他想殺的所有人,最後以自己的方式結束了生命,逃脫了審判。從復仇者的角度看,他似乎贏了。

  可然後呢?楊小雨在十三年前就死了,他的人生早已粉碎,他所做的一切除了製造更多痛苦和毀滅,什麼也沒改變,什麼也沒挽回。

  其實根本就沒有贏家。

  這是一場全員沉沒的悲劇,每個人都在自己或他人挖掘的深淵裡墜落,無人倖免。

  「李隊!」張正明和成晨衝上來,一左一右扶住李東,將他從護欄邊拉回安全區域。

  李東掙脫他們的攙扶,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令人室息的場景,面向樓頂上一張張或驚魂未定、或沉重肅穆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破案後的輕鬆或喜悅,只有一片深重的疲憊和平靜。

  「老虎,」他的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穩定,「帶人下去,保護現場,讓法醫和技術隊做初步勘查。那個,」他指了指地上那柄黑色的玩具手槍,「仔細收好,是重要物證。」

  「磊子,聯繫指揮中心,通報情況。狙擊手————按程序處理,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

  「朱明,蔣雨,你們下樓維持秩序,疏散圍觀群眾,注意影響。」

  他一條條下達指令,有條不紊,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結局慘烈的一幕並未發生。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並不平靜。

  「李隊,你沒事吧?」陳年虎欲言又止。

  「我沒事。」李東搖了搖頭,「按我說的做,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

  他邁開腳步,向樓梯口走去。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