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金蟬子的自由
「嚯,這佛門,真是好算計。」
悟空咂摸著嘴,他眼中金光流轉,仿佛在計算著一筆驚天動地的帳目。
「俺這老弟的補天功德,金蟬子老哥你這收割的人族氣運……好傢夥,這兩樣堆起來,怕是夠堆出個聖人位來了吧?」
「那兩位聖人老爺,可真是一點不嫌多,都想著摟進自家懷裡!」
他踱了兩步,石桌上的酒壺自動飄起,給他滿上了一杯。悟空仰頭飲盡,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金蟬子臉上,帶著審視與一絲玩味。
對於眼前這位自述「苦大仇深」的洪荒凶獸之言,悟空自然是不會全盤盡信的。
他火眼金睛看得分明,金蟬子那元神深處凝練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凶戾之氣,絕非尋常生靈所能孕育,那是浸透了無數生靈哀嚎、吞噬了海量生命才能淬鍊出的「煞」。
從這點看,當年接引、准提出手將其鎮壓甚至改造,站在洪荒眾生的角度,還真他娘的算得上「降妖除魔」,做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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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僅限於「當年」。
至於後來把人當工具,收割人族氣運這種更陰損的勾當,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悟空心裡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流轉。管他過去是魔是佛,眼下這金蟬子對佛門那兩位聖人的怨念和恐懼,可是實打實的,濃得化不開。這股力量,這股恨意,不用白不用!
「嘿嘿,」悟空臉上瞬間堆起那種市井潑皮談生意的笑容,湊近金蟬子,胳膊肘幾乎要碰到對方。 「金蟬子老哥,俺說話直,你別見怪。你就真甘心這麼著,給佛門當牛做馬,做那把見不得光的『刀』?這西行路走完,氣運歸了他們,功德也歸了他們,你嘛……」悟
空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在金蟬子身上來回掃視,仿佛在估量一件即將廢棄的工具,「事成之後,嘿嘿,怕是沒什麼好果子吃喲。卸磨殺驢,過河拆橋,這種事兒,俺可見得太多了。」
「事成之後?」金蟬子喃喃重複了一句,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掙扎與茫然。
准提他們確實曾許諾過,佛門大興之日,便是他重獲自由之時。可那虛無縹緲的「自由」二字背後,真正的結局是什麼?
是被徹底榨乾價值後,如同廢渣般被隨手丟棄?
還是被那無邊佛法徹底同化,抹去最後一絲凶獸印記,成為一尊只知道念誦「阿彌陀佛」的、名為「旃檀功德佛」的泥塑木偶?
他不敢深想,卻又無法不去想。那一絲微弱的、對聖人承諾的僥倖希望,在悟空赤裸裸的現實拷問下,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滅。
悟空捕捉到了他眉宇間那一閃即逝的動搖和恐懼,心中更有底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語氣帶著誇張的嘲弄:
「嘖,你這遠古凶獸,活了多少元會了,咋還這麼天真?」
他搖著頭,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俺敢跟你打賭,等你這把『刀』鈍了、沒用了,或者他們覺著拿著燙手了,你看他們會不會給你好生安置?」
「不把你扒皮抽筋,敲骨吸髓,煉得渣都不剩,那都算他們念舊情了!」
金蟬子被悟空這毫不留情、直戳心窩子的話刺得臉色更加灰敗,他臉上最後一絲掙扎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不然呢?」 他聲音乾澀,「大劫之下,眾生皆棋子。你以為我真心想踏上這西行路,去當什麼狗屁的取經人?這身凶性,這吞噬的本能,不過是被他們強行喚醒、用以行齷齪之事的工具罷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裡仿佛有無形的枷鎖在閃爍,「元神之上,佛門禁制層層疊疊,如同天羅地網!接引的『寂滅佛印』,准提的『菩提心鎖』……」
「聖人手段,早已將我里外裹了個通透。這吞噬人族氣運的刀,他們攥著刀把,我不過是刀刃罷了。動?呵,念頭剛起,恐怕就已被那佛火焚了神魂,或是被菩提鎖絞碎了真靈!」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反抗?拿什麼反抗?這身凶性?早被他們煉化得服服帖帖,只在他們允許的方向才能『凶』起來。」
絕望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籠罩著他的身影。佛門的手段,早已磨滅了他作為凶獸時反抗一切的桀驁,只留下深深烙印在靈魂中的恐懼與無力。
「嚯,聽著是挺慘的。」悟空咂了咂嘴,臉上卻沒什麼同情,反而湊得更近,那雙火眼金睛在金蟬子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古董。
「不過嘛,俺老孫最不信邪。聖人禁制?聽起來嚇人,但說白了,不就是個厲害點的符咒枷鎖嘛!」
金蟬子抬眼,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悟空:「厲害點?那是聖人之力!混元大羅金仙的手段!天地法則的具現!你……你可知其中蘊含的因果業力、規則束縛有多可怕?」
他只覺得眼前這猴子狂妄得沒邊了。
「聖人聖人?」悟空不屑地嗤笑一聲。
「俺老孫這花果山天生地養的石猴,生來便頂天立地,無拘無束,論起這天生二字,俺老孫才該是那天生聖人哩!」
金蟬子雖然完全看不透眼前這猴子的深淺,但憑他之前無視自己凶威、輕易將自己拉入這方奇異天地的手段,修為絕對深不可測,極有可能是觸摸到了准聖門檻的存在。 然而……
「你這猴子!」金蟬子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苦澀與絕望。
「狂妄!你根本未曾真正見識過聖人之威!未曾體會過那混元大羅金仙一念之間,諸天萬界生滅、法則更迭的恐怖!」
「聖人之下,任你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終究只是大一點的螻蟻!那鎖住我的,不是法術,不是神通,是天道之力的顯化!是規則!是命數!你……你懂什麼!」
「嘿嘿,俺懂不懂,另說。」悟空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似乎對那令人絕望的「聖人之下皆螻蟻」論調毫不上心。
他話鋒陡然一轉,那雙金睛灼灼地盯住金蟬子,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老金蟬,俺就問你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若是俺老孫真能替你斬斷那勞什子佛印心鎖,讓你重獲自由,從此天高地闊任鳥飛,再不受那倆禿驢擺布,但代價是……」
悟空故意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你將會徹底失去你那吞天噬地的本命神通!這筆買賣,你做是不做?」
「這……」
金蟬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自由?
這兩個字對他而言,比混沌初開時還要遙遠,還要珍貴。 那是他作為洪荒凶獸時肆意縱橫天地、吞噬萬物的酣暢淋漓,更是被鎮壓煉化後,億萬元會裡只能在最深沉的黑暗囚籠中,偶爾觸及卻永遠無法抓住的幻夢。
可代價是……失去那與生俱來的吞噬神通?
這神通是他存在的本源,是他力量的根基,是他刻在真靈深處的印記!
失去了它,他還是六翅金蟬嗎?他還是那個令洪荒生靈聞風喪膽的凶獸嗎?他將變成什麼?一個空有龐大元神卻失去爪牙的……廢物?
一時間,金蟬子心中翻江倒海,天人交戰。
凶獸的本能在咆哮,對力量的貪婪和依賴深入骨髓,捨棄神通如同剜心剔肺!
但另一股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對無拘無束、對不再被當成工具、對「自我」的渴望次猛烈地噴涌而出!
自由!真正的自由!
不是為了佛門去吞噬的自由!不是為了滿足聖人貪婪的自由!是屬於他金蟬子自己的、想吞噬就吞噬(雖然沒了神通…)、想曬太陽就曬太陽的自由!
悟空也不催他,一張石榻出現,優哉游哉地躺了上去。
他手指隨意地凌空一點,一道流光溢彩的光幕便懸浮在他面前,上面光影閃動。
此界,乃是封神榜所化,歷經了靈蘊於終生支援的洗禮後,他自然可以隨意顯化事物。 金蟬子看著這猴子沒心沒肺地玩起了遊戲,嘴角抽搐。他在這邊經歷著靈魂撕裂般的抉擇,這潑猴……這是在幹什麼?
時間在這方奇異天地里仿佛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金蟬子眼中的掙扎、痛苦、迷茫、恐懼……最終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凶戾無邊的眼眸,此刻卻清澈得如同洗盡鉛華的寒潭。
他看向悟空,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又重逾千鈞:
「你說的……可是真的?」
「嗯?」悟空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頭也不抬,「什麼真不真假不假的?俺老孫忙著呢。」
金蟬子沒有半點惱怒,只是死死地盯著悟空側臉,一字一頓,如同在確認自己最後的命運:
「捨棄我那吞天噬地的本命神通,換取真正的、不受聖人掌控的自由……你,當真——做得到?!」
「啪嗒!」
悟空手指在屏幕上狠狠一點,這才滿意地咂咂嘴,隨手一揮,那流光屏幕瞬間消失無蹤。
他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噼啪作響。 然後,他看向金蟬子,臉上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笑道:
「當然是真的!俺老孫說能救你,就一定能把你從那禿驢的鳥籠子裡撈出來!區區聖人的狗屁禁制,還擋不住俺!」
金蟬子看著悟空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看著那根仿佛能捅破蒼穹的如意金箍棒,最後一絲疑慮與猶豫也煙消雲散。
他閉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自由」的氣息烙印進靈魂最深處。
當他再次睜眼時,所有的軟弱都已褪盡,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如同金石交擊,響徹這方天地:
「好!」
「若能重獲自由之身,從此逍遙於三界,不受佛門桎梏……」
「這神通……」
他猛地一揮手,仿佛要將那伴隨自己億萬年的、既是力量源泉也是痛苦枷鎖的「天賦」徹底揮棄:
「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