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豬剛鬣的悠閒時光
烏斯藏國,有一名為福陵山的地界。
這裡山水環抱,田野阡陌,倒是一處風景秀麗、民風淳樸的好地方。
正值初春時節,山間薄霧未散,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過後,向陽坡上的野花星星點點地冒了出來,山腳下的高老莊更是煥然一新。
屋舍儼然,炊煙裊裊,田間地頭,農夫們趕著牛,扶著犁,翻起濕潤的黑土,播種著新一年的希望。
孩童們追逐嬉鬧的笑聲在村巷間迴蕩,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然而,在這片欣欣向榮之中,唯有莊子裡最為豪闊的那戶高太公家,卻籠罩著一片愁雲慘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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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公本人愁眉緊鎖,唉聲嘆氣;家中女眷更是神色戚戚,終日惶惶不安。
莊子裡的人都知道,這禍根,就出在福陵山那雲棧洞裡的「妖魔」身上。
此刻,福陵山半山腰,雲棧洞外的空地上。
一個龐然大物正懶洋洋地靠在一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青石上。
他生得獠牙外翻,鬃毛粗硬,一張肥碩的豬臉上嵌著兩隻小而有神的眼睛,碩大的肚腩腆著,幾乎要垂到地上。
正是那被貶下凡間、錯投了豬胎的天蓬元帥——豬剛鬣。 在外人看來,他豬剛鬣是因為醉酒後膽大包天,跑去調戲嫦娥仙子,鬧了廣寒宮,才被玉帝震怒之下,親自下令重錘兩千,打落凡塵,結果投錯了胎,落得這般豬模豬樣,成了山野間的妖怪。
然而,真相遠非如此。
他,豬剛鬣,本是堂堂天河八萬水軍統帥,天蓬元帥!
被貶下凡?不過是天庭與西天博弈棋盤上,一步精妙絕倫的暗棋罷了!
那猴子身上有補天功德,那和尚背負著收割人族氣運的使命,而他老豬呢?
看似是個湊數的丑角,實則肩負著天庭賦予的、不可言說的重任——制衡!
一旦西遊結束,靈山藉機氣運大漲,胃口大開,妄圖過度侵吞天庭的利益和地盤,那他這顆早已埋下的釘子,便是天庭反制、攪局、甚至掀桌子的關鍵後手!
所以,這幾百年,除了這副豬身讓他每每攬鏡自照時都鬱悶得想撞牆之外,其餘時刻,那日子過得,可比在天庭當那個勞什子元帥時滋潤多了!
天高皇帝遠,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只不過,這份逍遙日子,隨著前段時間西方那位觀音大士親自降臨雲棧洞,對他下達了「配合西行」的「佛旨」,算是徹底進入了倒計時。
他也只能按照兩邊大佬的劇本,不情不願地下了山,去了高老莊,演了一出「入贅」的戲碼。
起初,他還裝模作樣,收斂妖氣,變作個精壯漢子,在高家勤勤懇懇,耕田耙地,收割禾苗,倒也頗得高太公歡心,成了個「好女婿」。 可這戲演著演著,豬剛鬣就煩了、膩了。
「呸!西遊路上風餐露宿,被那猴子呼來喝去,還得保護那酸和尚,想想就憋屈!老豬我還沒享受夠呢!」
他心裡嘀咕著。再加上知道自己是身負「重任」的天庭臥底,對佛門本就沒什麼敬畏之心,索性就懶得再裝。
某個月黑風高之夜,在宴席上多灌了幾壇劣酒,一時興起,又或是借酒裝瘋,便現出了那捲髒蓮蓬吊搭嘴、耳似蒲扇顯金睛的本相。
登時把個喜宴變作了修羅場,高老莊上下雞飛狗跳,高太公嚇得魂飛魄散,高翠蘭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自那以後,他就懶得再遮掩了,恢復了本相,整日在高家好吃懶做,鼾聲如雷,一頓飯能吃掉高家三天的口糧。
興致來了,顯出那嚇死人的豬頭豬臉,在高家大院橫衝直撞,嚇得高家上下魂飛魄散。
玩膩了,就大搖大擺地回到自己這舒坦自在的雲棧洞,呼呼大睡。
高太公見他這般可怖模樣和憊懶行徑,是又驚又怕又悔,整日唉聲嘆氣,愁容滿面,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生怕惹惱了這豬妖,被一口吞了。
但他豬剛鬣是在意這些凡人眼光和感受的人?在他看來,沒把他們高家上下當點心嚼了,已經是看在「任務」和「入贅」這層虛偽關係的面子上了!
「哼哼,一群沒見識的凡夫俗子,老豬我這般威風凜凜,他們倒嚇得跟鵪鶉似的。」
豬剛鬣撇撇嘴,對自己的「凶神惡煞」頗為自得。 他挪了挪肥碩的身子,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順手從旁邊草叢裡摸出半個不知何時剩下的甜瓜,吭哧就是一大口,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他也懶得擦。
他一邊嚼著瓜,一邊望著山下那片寧靜的田園,小眼睛裡難得流露出一絲安逸的神色。
這福陵山是他的地盤,雲棧洞是他的窩,高老莊是他的「糧倉」。
不用點卯,不用看玉帝老兒的臉色,更不用聽那幫子神仙的閒言碎語。
餓了就去莊子裡「拿」,困了就回洞裡睡,無聊了就變個法兒戲弄戲弄那些凡人,或是去山澗里泡個澡,日子過得簡直比當那天蓬元帥時還自在幾分——
除了這副豬樣子實在有礙觀瞻。
「唉……」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從他寬厚的胸腔里發出來,震得旁邊草葉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他丟掉啃得只剩瓜皮的半個甜瓜,油膩的大手在粗硬的鬃毛上隨意抹了抹。
「大概……頂多再有個把月的光景吧?」
他望著通往東方的那條蜿蜒小路,心裡默默盤算著。
那取經人自東土大唐而來,腳程再慢,也該到烏斯藏國了。
「那猴子,還有那和尚,也該尋摸到這兒了。老豬我的好日子哦……」 他肥厚的嘴唇向下撇了撇,帶著十二分的不情願和無奈。
「算是要到頭嘍。」
「唉,老豬我還沒吃夠啊……」
再聯想到未來西遊路上要處理的那複雜又憋屈的人際關係,豬剛鬣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那取經的和尚?小問題!一個只知道念經、迂腐又囉嗦的光頭罷了,頂多費點口舌聽他嘮叨,哄著捧著也就過去了,好相處得很。
重要的是那個猴子,那齊天大聖孫悟空!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猻,仗著是天生地養的靈物,又走了狗屎運得了點本事,一個小小的太乙金仙,就敢狂妄到自稱「齊天」?
真是不知死活,可笑至極!要不是他身上那點補天功德護著,惹下的那些禍事,早不知道被天庭哪位大能碾死幾百回了!
「哼,五百年前鬧天宮,真當自己天下無敵了?不過是漫天仙神陪他演了出好戲罷了!」
豬剛鬣低聲嘟囔著,肥厚的嘴唇撇了撇。
如今被如來那老兒壓在山下五百年,風吹日曬雨淋,想必那點可憐的稜角早就磨平了吧?
就算沒磨平,估計也被那五行山和佛門的緊箍咒收拾得夠嗆,變成了個只知道聽話的傀儡猴。 饒是如此,豬剛鬣也敢肯定,那猴子絕不會是個好相處的角色——
猴子嘛,天性就狡黠、躁動,又剛剛受過五百年的鳥氣,指不定多難伺候呢!
想想未來路上要被這麼個傢伙呼來喝去,豬剛鬣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比吃了餿飯還難受。
「唉!」他重重嘆了口氣,晃了晃碩大的豬頭,似乎想把那些煩心事甩出去。
「算了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愁也沒用。估摸著還有個把月清閒,活在當下最重要!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這肚子裡的饞蟲又叫喚了。」
想到吃的,他心情似乎好轉了一點,決定立刻下山,「現在就去高老莊探望探望我那老丈人!順便看看翠蘭那小娘子…嘿嘿…」
豬剛鬣哼哼唧唧地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他扭了扭粗壯的腰,活動了一下肥厚的肩膀,準備駕起一陣妖風下山打牙祭。
然而,就在他懶腰伸到一半,腦袋微仰,視線不經意掃過洞前空地時——他渾身猛地一僵!
就在他身邊,距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塊剛才還空空如也、只淋著細雨的光滑石頭上,此刻竟悄無聲息地坐著一個人!
雨絲依舊淅淅瀝瀝地落下,那人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空間,雨水在靠近他身體時便自然而然地滑開,連一絲水汽都沒沾上。
一身黃褐色的虎皮圍裙裹在精悍的身軀上,尖嘴猴腮,但一雙眼睛卻如同燃燒的熔金,在昏暗的雨幕中熠熠生輝,正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僵在原地的豬剛鬣!
「!!!」 這無聲無息、近乎鬼魅般的出現,把豬剛鬣驚得魂飛魄散!
他剛才伸懶腰時明明掃視過四周,絕對沒人!以他的修為,就算是大羅金仙靠近,也不可能毫無察覺!
豬剛鬣足足退出七八丈遠,一隻手已經下意識地召出了他那柄寒光閃閃、釘耙齒鋒銳無比的九齒釘耙,橫在身前。
「你,你是何方神聖?!膽敢擅闖俺老豬的洞府!」
那石頭上坐著的金毛猴子,自然就是孫悟空。
他看著豬剛鬣這如臨大敵、嚇得差點魂不附體的狼狽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帶著幾分促狹,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清亮,穿透雨幕:
「嘿嘿,瞧你這點出息,一驚一乍的。」
孫悟空拍了拍屁股下的石頭,目光在豬剛鬣那身肥膘和九齒釘耙上打了個轉,最後定格在他那張驚魂未定的豬臉上,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就是那個天蓬元帥?後來被貶下凡、錯投了豬胎的豬剛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