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代價


  「開……開創一個新世界?!」

  八戒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圓,其餘眾人,就連三藏,反應也好不到哪兒去。

  畢竟,此等舉動,太過於驚駭。

  唯有孫悟空,那雙金睛在短暫的極致震驚後,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開天!重演盤古壯舉!這念頭本身就足以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燃燒起來!他仿佛看到了混沌被撕裂,清濁分離,萬物初生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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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個問題——

  「新世界……」孫悟空喃喃自語,他猛地抬頭,金睛如火炬般射向接引。

  「老倌兒!那這新世界……誰來開?怎麼開?開了之後,舊世界的人怎麼辦?還有……」

  「——這西行取經,跟你們要開這勞什子的新世界,又有什麼關係?!」

  接引聖人面對孫悟空如此尖銳甚至帶著敵意的質問,臉上並無慍色,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仿佛早就預料到這猴子的難纏。

  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和:

  「開創一個完整無缺、能萬劫長存的大千世界,豈是易事?師尊鴻鈞以身合天道,維繫此殘破洪荒已是傾盡全力,無力他顧。」  他目光悠遠,似在追憶過往聖人的嘗試:

  「三清師兄也曾苦心鑽研,太上忘情,元始立教,通天截取一線生機,皆想尋那開天之法,然終是卡在瓶頸,難以寸進。女媧師妹造化生靈,功德無量,亦未能窺得門徑。」

  「唯我西方,另闢蹊徑,於寂滅中求新生,於極樂中觀菩提。極樂世界,掌中佛國、二十四諸天、乃至這靈山淨土,皆是我等嘗試的雛形。」

  接引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與遺憾:

  「然則,終是小道耳!極樂世界,頂多只算得一方中千世界,距離能承載無量量劫、演化萬道輪迴的完美大千世界,尚差了不知幾何天地之遙!」

  他目光陡然變得灼熱,掃過三藏與孫悟空:

  「後來,我等終於明悟,缺的,便是那盤古大神開天闢地時的根本——天地人,三才合一!」

  「天地人三才?」

  三藏與孫悟空同時低語,眉頭緊鎖。

  「不錯!」接引聲音斬釘截鐵。

  「天道至高,然孤陽不生;地道厚德載物,乃世界之基;人道靈慧傳承,乃世界之魂。三者缺一不可。」

  「無厚德載物之地道,世界如無根浮萍;無薪火相傳之人道,世界如寂滅死水。天道雖為綱常,亦需地道承載,人道滋養,方能圓滿循環,自成一體,萬劫不磨!」  他的目光最終如同實質般落在二人身上:

  「唐三藏,你十世轉生,十世善人,十世行於南贍部洲,聚人族氣運於一身,承載人道洪流!是為『人道』之象徵!」

  「孫悟空,你乃女媧補天所遺神石孕育,天生地養,更身負補天救世之無量功德!此功德與大地本源相契,是為『地道』之化身!」

  「此次西行,名為佛法東傳,實為『縫補天道裂痕』之引線,更是匯聚『天地人』三才氣運之無上機緣!」

  「只待功德圓滿,吾等聖人,必傾囊相授!爾等二人,必將在不久之將來,登臨聖位!」

  「屆時,天地人三聖齊聚,以我西方妙法為引,合三聖之道果為薪柴,以這殘存洪荒之本源為根基,效仿盤古大神!」

  「於這舊世屍骸之上,劈開混沌,重定地水火風,開闢一個無瑕無垢、完美健康的——新洪荒!」

  這番驚天動地的計劃徹底展露在師徒六人面前。八戒、沙僧、敖烈、陸悟明聽得心神搖曳,仿佛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輝煌未來在向他們招手。

  一個完美洪荒!無需再受天地大劫吞噬之苦!這是何等偉大的救世之功!

  三藏雙手合十,心潮澎湃難以自制。若真能如此,犧牲小我,成就一個真正能讓蒼生萬代永享安寧的完美世界……這難道不就是他心中所願的終極佛果嗎?

  孫悟空的眼神劇烈變幻著,那足以開天闢地的誘惑與內心深處最頑固的疑慮在激烈交鋒。完美世界的藍圖太過美好,美好得近乎虛幻。

  他死死盯著接引那悲憫莊嚴的臉,仿佛要從中看出一絲破綻。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巨浪,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聖人所言……果真如此?當真沒有……半分欺瞞?」

  接引神色坦蕩,毫不猶豫,聲音如同大道綸音,響徹靈山:

  「貧道以自身聖位擔保!以洪荒天道為證!方才所言,字字為真,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天道反噬,聖位崩落,永墮無間!」

  聖位擔保!天道為證!

  這幾乎是洪荒最高層次的誓言!其分量之重,足以讓任何人打消疑慮!

  八戒沙僧等人臉上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激動和崇敬。三藏更是深深一禮,口誦佛號。

  然而,就在這幾乎塵埃落定、所有人都被這宏偉藍圖所折服的時刻。

  孫悟空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分量極重的保證,然而,他下一句話,卻讓接引聖人一僵:

  「既然……真的這麼好……」

  孫悟空的金睛如同燃燒的熔岩,緊緊鎖住接引,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俺師父,須菩提,也就是通天教主,為何會竭力反對?甚至不惜自斷聖位,也想要阻止這場西遊?!」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嗡——!」

  幾人臉上的激動和嚮往瞬間凝固,連三藏此刻也臉色劇變,眼中佛光搖曳,心神劇震!

  通天教主……自斬聖位?!為了阻止西行?!

  接引聖人臉上的悲憫平和出現了明顯的凝滯,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隨即化為一片深深的沉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孫悟空。

  「呵……」孫悟空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果然!果然還有事瞞著俺老孫!瞞著俺師父師弟!」

  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那由七寶鋪就、堅固無比的靈山玉階「咔嚓」一聲,竟被他硬生生踏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痕!

  狂暴的氣勢如同實質的風暴,以他為中心轟然席捲開來!

  「說!!」孫悟空的聲音如同炸雷。

  「俺老孫的師父,截教通天教主!他為何要自斬聖位!為何要拼著萬劫不復也要阻止這西行?!今日!就在這裡!當著所有俺老孫在乎的人的面!你必須——給俺說個明白!」

  他手中的金箍棒猛地向下一頓!  「咚!!!」

  靈山腳下的大地為之劇烈一顫,一股無形的衝擊波擴散開來,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那根定海神針深深嵌入玉階之中,棒身嗡鳴不止,金光流轉悍!

  「否則……」孫悟空的眼神銳利如刀,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悸。

  空氣仿佛凝固了。八戒等人被孫悟空這不顧一切的爆發徹底震住,連大氣都不敢喘。

  接引聖人依舊沉默,臉上悲憫依舊,但那沉默卻如同萬丈深淵,讓人感到無比壓抑。

  僵持!死一般的僵持!靈山的佛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幾乎要崩斷的時刻——

  「阿彌陀佛。」

  一聲溫和的佛號自虛空響起,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緊接著,漫天金光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無數朵碗口大小的金色蓮花憑空綻放,布滿整個空間,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異香。

  一道同樣樸素、身形也略顯清瘦的身影,在那無盡的金光和蓮海之中,一步踏出。

  他身著簡樸的僧袍,面容平和,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智慧,目光深邃如星海,仿佛能容納世間一切因果。  正是西方二聖之一,與接引並稱的——准提聖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孫悟空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嘆,隨即轉向沉默的接引,聲音溫和:

  「師兄,此中因果,瞞無可瞞,避無可避。既已至此,便由我來為諸位解惑吧。」

  「通天師兄……他反對的,並非『開創新世界』本身。」

  「他反對的,是這開創新世界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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