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裝著裝著就成真的了


  第134章 裝著裝著就成真的了

  多年以後,當劉小莉回顧這一天的經歷,她依舊覺得這是她此生少有的慌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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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鐘山信上約的三日之後,正好是歌舞劇團的休息日,大家放放風各自出去逛一圈,只要下午準時回到招待所,領隊們也沒有意見。

  於是她早早就計劃好了當天的行程,光是穿什麼衣服、配什麼髮飾就思考了好久。

  到了今天早晨,天氣晴好,高空中飄散著朵朵白雲,正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她哼著歌歡樂地準備著今天出門的一應物品,心情像被陽光洗過一般明亮。

  同事們也早就擬定好了各自的計劃,買布料、探親的、逛書店,整座燕京城都在前方等著她們探索。

  只可惜剛過八點,隊長忽然跑進來告訴大家,今天有位重要領導要接見大家,讓所有人準備好,穿上工作服一起集合出發。

  計劃忽然被打亂,所有人都是怨聲載道。

  而劉小莉心中更是惶恐,她沒有任何辦法告訴鐘山自己的時間問題,他會等自己一整天嗎?

  若是錯過了,往後還能不能再遇見?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強壓下翻湧的焦慮,她只能掛上笑容,跟隨著隊員們一起去了一個從來只在新聞上見過的地方,同其他幾個赴京演出的團隊一起接受了領導的慰問。

  一番歡迎儀式、致辭、合影,所有人都激動異常,而時間在喧鬧與儀式中一點點流逝。

  等到慰問活動結束,所有人又是集體用餐,直到下午兩點,一切才正式結束。

  中巴車拉著舞蹈隊的人重新回到招待所時,已經是兩點四十了。

  隊長心知大家都有怨言,也大手一揮,表示今天晚上九點之前回來就行。

  眾人頓時歡天喜地、各自散去。

  劉小莉計算著時間,正準備換了衣服去坐公交車,卻被隊長攔下了。

  「小莉,電視台的記者們來了,要拍點宣傳鏡頭,你配合一下?」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這是她第一次對工作安排說不。

  「隊長,真不行,我有個重要的事兒,耽誤一天了,我—

  「行了行了!」

  隊長顯然沒料到她會拒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記者採訪是團里的大事,有什麼私事比這個還重要?」

  一旁的演出部長也勸道,「小莉,你可是咱們團為數不多的好苗子!你得頂上去!採訪很快,頂多一個小時,我批准你晚歸,行不行?」

  劉小莉心中擔憂,再晚一點,恐怕公園就要關門了。

  可是如此壓力之下,一貫好脾氣的她也只能咬著嘴唇點頭。

  電視台的拍攝並沒有演出部長說得那麼輕鬆。

  調整好取景、燈光,現場採訪加上舞蹈展示,光是錄製的台詞就反反覆覆修改了好幾次,一段三分鐘的採訪內容,大夥為了節省磁帶,足足三個小時才拍攝結束。

  這下劉小莉連衣服也來不及更換,拿著包就急匆匆出了門。

  等到坐上東去的公交車,她回頭望望車窗,太陽已經斜斜地掛在了天際線,正一點一點往下沉。

  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同一片暮色中,望著即將下山的太陽,鐘山不勝唏噓。

  此時的白塔之下已經人煙稀少,憑欄眺望,赤橙的暮色在北海的湖面上灑下片片金鱗,白塔都被映得昏黃。

  站在塔下吹了一整天的風,從清晨到日暮,鐘山一個人沒有跳舞。

  今天鐘山特意從單位請了個假,只可惜在北海公園靜靜等待了一整天,自己夢裡的那個倩影依舊沒有出現。

  難道那場夢真的是某種預兆?

  還是說,夢都是反的,該跌落谷底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鐘山想不通,卻也不甘心就這麼一走了之。

  等待的時間越長,那份執念就越深。

  他越來越期待劉小莉的身影能夠在下一秒出現在永安橋上,出現在瓊華島中。

  總之再等等吧,再等等。

  太陽漸漸沉落在樓宇之間,帶出千萬條長影,其中也有鐘山的身影。

  空無一人的白塔之下,看著無可挽回的夕陽,他乾脆唱起了那首《夕陽無限好》。

  「麥當勞漢堡,堡堡堡————麥當勞薯條,丟丟丟————」

  反正無人可懂的旋律,最適合在寂寞的時候響起。

  胡亂哼了一會兒,忽然有手電筒的光遠遠打在他的臉上。

  定睛望去,是今天已經跟自己打過三次交道的巡邏老頭。

  此時老頭身邊還有幾個等著下班的人。

  「我說,你小子等一天了吧,還等?

  「你約的什么女朋友?人家是不是把你蹬了,沒告訴你?」

  眾人都鬨笑起來。

  鐘山在這裡左顧右盼,就被巡邏盯上了,鐘山為了博取同情,只說自己跟女友多時未見,今天在這裡等她。

  只是鐘山自己都沒想到,能拖到這般時分。

  鐘山苦笑一聲,態度卻堅決。

  「您甭管了,今兒個怎麼著我也得等到閉園才死心。

  「,「行啊,那你小子下去等吧。」

  老頭指指白塔,「島上六點閉園,你小子已經多呆了一刻鐘了。」

  鐘山這才明白,怪不得一個人都見不到。

  他有些無奈地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白塔,一步一步挪到了橋上。

  站在橋上,鐘山只盯著水面,腳下仿佛扎了根,不肯再走。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暗淡下來,只剩下穹頂還有片死皮賴臉的輝光。

  巡邏老頭推推他的肩膀,擠兌道,「去去去,橋那頭去!你想殉情換個別的公園。」

  旁邊人也跟著起鬨,「就是,年輕輕的,別耽誤我們下班!」

  鐘山被幾個人推搡著,有點尷尬地一步步挪動,心裡的念頭也愈發不堅定了。

  就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鐘山循聲望去,黯淡無光的公園裡,橋那頭忽然閃出一個窈窕的身影。

  此時天頂最後的一抹光也沒了,鐘山看不清對面的真容,但是看她跑過來時依舊殘存的輕盈矯健,就知道那是自己要等的人。

  不遠處的劉小莉似乎聽到了剛才幾人的對話。

  此時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隨風飄落。

  「別!別跳!我來了!對不起————對不起————」

  鐘山急忙迎上去,走到近前一看,此時的劉小莉哪還有舞台上那風姿綽約的風采。

  一身工作服的她身上還有些灰撲撲的,紅腫的眼睛含著熱淚,顯得狼狽十足。

  此時她早已不顧上形象,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拽住鐘山。

  「你別跳,別跳————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鐘山心中一暖,伸手攥住她緊繃的指節撫慰道,「別擔心,那幾個老師傅是跟我開玩笑吶!」

  「啊?」

  劉小莉淚眼婆娑地望著橋上圍觀的幾人,不敢相信。

  幾個下班的人正朝這邊走,看到劉小莉哭得稀里嘩啦,都有些不好意思。

  唯獨巡查的老頭走過來時還不忘補一句。

  「小姑娘,你男朋友在這兒等一天了,可不容易!你再不來啊,他說不定真跳了!」

  男朋友?

  劉小莉一聽,濕漉漉的眼睛莫名地望著身旁的鐘山。

  鐘山尷尬一笑,正要解釋原因,誰知劉小莉卻鼓起勇氣,主動靠到他胳膊旁邊,衝著巡查的老頭說道,「謝謝,我知道他等久了,我不是故意的。」

  「嗯!行啦!你們小兩口趕緊走吧!」

  「就是,我們還等著下班兒呢!」

  一句小兩口把劉小莉剛才的大膽沖得七零八碎,她只覺得臉上熱得發燙,反而暗暗慶幸天色暗淡。

  鐘山推著車子,兩人並肩走出北海公園,沿著什剎海岸慢慢向南。

  路邊的點點燈火照耀在水面,劉小莉瞅瞅身旁的鐘山,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這才一五一十把今天的遭遇講了一遍。

  鐘山感嘆道,「說起來,咱們倆這才見了第三面吧?這麼晚了,說實話,我都以為你不來了,你就這麼相信我還在等?」

  「為什麼不相信?」

  劉小莉擺弄著發梢,低頭說道,「其實從火車上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怎麼說?」

  劉小莉認真解釋道,「那一天,我們仨個姑娘在車廂里彎腰研究擺行李,都是背朝你吧?」

  鐘山嘿嘿一笑,「你說得真委婉,直接說屁股朝著我不就完了。」

  劉小莉沒好氣的拍他一下,看鐘山不笑了才開口繼續。

  「當時我一下腰,餘光里就看到你趕緊把臉轉向窗戶外面。那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個人肯定自我要求很高的,肯定是說到做到的。」

  正所謂無人關注時,才能體現一個人真正的道德水平,有了一個這樣的側面觀察,劉小莉對鐘山顯然很有信心。

  鐘山沒想到自己跟她的緣分,竟然開始於自己並不知道的時刻。

  此刻他還想再說幾句,忽然肚子咕嚕嚕叫起來。

  劉小莉這才想起剛才巡查老頭的話,有些心疼地問,「你這一整天都沒吃飯?餓壞了吧?」

  「但是我精神滿足啊!」

  鐘山笑道,「剛才還有個姑娘勇於承認是我女朋友呢!怎麼,你要反悔?」

  「我、我————」

  劉小莉聞言面頰滾燙,一時間訥訥說不出話。

  鐘山見狀也不追問,只是跨上二八大槓,伸手拍拍后座,咧嘴笑道。

  「走吧?陪我吃點飯。」

  劉小莉紅著臉低低應了一聲,看著鐘山已經緩緩前進,才輕盈一躍,坐上了車。

  鐘山都沒覺得車子沉重多少。

  倆人迎著日落後的風,穿過漸次亮起的燈火,誰都沒有再說話。

  身後的劉小莉羞赧得很,只敢默默抓住鐘山的衣角。

  可是不知為什麼,鐘山卻覺得有種難得的心安。

  十幾分鐘之後,倆人坐在全聚德里。

  劉小莉小口咬著剛片好的烤鴨,回想著經理越過一眾排隊的人群,恭恭敬敬地把鐘山請進去,所有店員見了鐘山都熱情致意的景象。

  她當然知道《天下第一樓》和全聚德的故事,只是當一切鋪陳在自己面前,感受還是格外不同。

  唯一可惜的是,跟日思夜想的人面對面吃飯,她卻總是忍不住要去看表。

  鐘山看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關心道,「怎麼,晚上趕著回去?」

  劉小莉鬱悶地點點頭,「其他同志晚上九點之前回去,領導說我可以晚一點,但也沒說時間。」

  「那你著什麼急?」

  她愁眉不展,「我怕回去得太晚,別人又————」

  鐘山擺擺手,「別人對你的孤立也好、說閒話也罷,關鍵原因就在這裡,你太善良了、太好說話了,別人知道欺負你根本無需付出任何代價。」

  他看著劉小莉迷茫的眼睛,「還是那句話,你要變得難搞一些。

  「難搞的意思是,你要懂得堅持自己的界限和要求,而且絕不退讓。

  「比如這一次採訪,你搖了頭,雖然沒能拒絕,但至少領導也允許你晚點回來。

  「但你如果不搖頭呢?你信不信不管你額外付出了多少,他們依舊會拿同樣的標準對待你。」

  劉小莉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她22歲的人生里,有太多這樣的時刻了。

  不過她依舊滿臉為難。

  為了鐘山,她敢跟領導提意見,可是換了別的事情,她自己都不確信自己會怎麼辦。

  鐘山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困擾,笑道,「感覺困難的話,就先假裝難搞吧。」

  劉小莉有些忐忑,「假裝?假裝也行嗎?」

  「怎麼不行,先裝起來,裝著裝著就成真的了。」

  鐘山點頭,「有些事情,哪怕遠遠沒有突破你的底線,你也一樣要拒絕,或者說,你要故意設置一個更高的底線,然後習慣性拒絕。」

  「時間一久,假的也會變成真的。當別人都開始琢磨怎麼跟你打交道的時候,你反而會輕鬆很多。」

  「那她們豈不是更要————」

  「孤立你?」

  鐘山看看劉小莉,「至於這個,我有兩個思路,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你要不要聽聽看。」

  看著眼前自信冷靜,談笑間揮灑自如的鐘山,劉小莉感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軟化,愛慕在心中滋生。

  「你說吧————」

  她柔聲說,「我都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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