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部神劇的誕生
第136章 一部神劇的誕生
周六下午六點,馮遠爭來到熟悉的首都劇場時,心裡頭一次如此忐忑。
作為一個待業青年,一個臨時工,一個重度戲劇愛好者,以及一個業餘黃牛,19歲的他在人藝看過的戲沒有五十場也有三十場了,這還是他頭一次心裡有這種情緒。
身為一個倒爺,他有著自己的基本操守,簡稱為基操。
基操就是:一張票只加三毛錢,一次只買四張票。
如此一來,只要快速倒出三張票,剩下那張就是白賺,自己可以落個免費看戲。
當然,萬一劇目實在太火,操守可以不要,還是賺錢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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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至今都忘不掉《天下第一樓》剛開始公演那陣兒,全燕京大大小小的倒爺可算是發了財。
他這種小擦炮,更是直接失去了倒爺僅有的操守:四張票賺了好幾塊呢!
至於話劇嘛,反正哥們兒有空就來,總有機會看到。
所以直到今天以前,他一直認為人藝就是最完美的黃牛聖地。
只要你能排隊買到票,一張票加兩三毛錢,那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些年他之所以能看完這麼多場話劇甚至還小有盈餘,靠的就是自己這點幾無本買賣。
可萬萬沒想到,這一次他發現不對勁,票要砸自己手裡了。
幾天之前,他照例來人藝門口排隊。
六月份的人藝新上的劇目叫做《芨芨草》,一個讀起來非常帶勁的名字。
這部話劇開票場次不多,等排到馮遠爭的時候,僅有的幾場居然已經售罄了。
一看票賣沒了,馮遠爭有些無語,正要走,忽然聽到售票員介紹:「還有一部話劇,叫《我們倆》,過兩天開演,不過是在實驗劇場。」
「實驗劇場」是個什麼玩意兒,馮遠爭不知道。
但是他深信,只要話劇傍上燕京人藝的名兒,那自己就是穩賺不賠!
於是他二話沒說,直接四張門票拿下。
可是誰成想,這一次的門票卻砸在手裡了。
馮遠爭推銷了三天,四張票只賣出去一張,還特麼分幣沒賺。
如今距離開演還有一小時,看看眼前的宏偉建築,捏著手裡的三張票,馮遠爭嘆了一口氣,不認命地在門口兜售起來。
從六點零一分晃到六點五十分,憑著自己三寸不爛之舌,馮遠爭終於賣出去兩張門票半價賣的。
算下來,自己這次倒票,淨賠一塊多。
這可把他心疼壞了。
此時此刻,看著最後一張門票,他嘆了口氣。
來都來了,去「實驗劇場」漲漲見識吧。
邁步往劇場裡走,一樓的服務員審視地看著他。
有些心虛的他不敢跟人對視。
誰知找了一圈兒沒發現實驗劇場在哪,馮遠爭只好硬著頭皮問道,「同志,實驗劇場怎麼走?」
「那邊樓梯上三樓,左拐再右拐。」
「得嘞!」
馮遠爭一看牆上的掛鍾,距離開演還有三分鐘,他撒丫子就跑。
一路上了三樓,到了門口,兩個檢票員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
撕了門票,他沿著眼前漆黑的通道走進了「實驗劇場」。
一進來,他人都傻了。
黑黑黑!到處都是黑,三面大台階,這特麼舞台呢?
研究了半天才發現,所有的觀眾都坐在沒有靠背的緩坡階梯上,跟個階梯教室似的。
階梯中間,僅有一個個棉布坐墊標示著座位的所在。
順著台階找到座位,馮遠爭的座位正好在通道旁邊。
坐下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離中間那個方方正正,只有半米多高的舞台居然很近。
明明自己在第五排,然而這距離,比樓下第一排到舞台的距離還近吧?
至於這裡的第一排————馮遠爭打量了幾眼,好傢夥,感覺要是腿長點,伸腳就能絆倒演員。
如此近的距離,他忽然對表演有點期待了。
他四下打量著,發現有兩個人正拿著手電筒往後走。
這是巡檢?他縮縮脖子,有些不敢確定。
正尋思的功夫,馮遠爭眼前忽然一黑。
一個聲音緩緩響起,「觀眾朋友們,實驗劇場新排話劇《我們倆》即將上演,第一排以及一、三、五、九排坐在通道兩旁的觀眾請注意,演出時請勿觸碰演員,謝謝。」
觸碰演員?
馮遠爭看了這麼多場戲,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個詞兒。
這得離演員多近,才能有這種提示?
臥槽,怪不得我這張票比別的地方貴一毛吶!
心中想入非非之際,黑暗中亮起了一束光。
他循著光線望去,通道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個清秀女生的身影,她背著包,此刻正在四處張望。
什麼意思,來晚的觀眾還得被公開處刑?
觀眾們一片譁然的時候,女孩忽然開口說話了。
「來到燕京兩年了,我頭一次發現,租房子原來是這麼困難。」
大家立刻明白,原來這是演員。
大夥都是頭一次見到演員直接在劇場座位中間表演,所有人都扭頭往後看。
馮遠爭眼尖地發現,給這個女演員打光的,不就是剛才抱著手電筒的倆人嘛!
嘿!真行!
此時,出演「小馬」的尚立娟說著台詞,人已經漸漸走到了舞台上。
方正的舞台緩緩亮起,不知何時,這裡已經成了一個三面牆圍成的小院。
兩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
「小馬」在劇場裡左右奔走,尋找可以租房的地方,舞台上的兩個老太太則是成了圍觀者,對她品頭論足。
飾演老太太的金雅琴一臉冷漠,「租房?不能太便宜,地段好哇;也不能太貴,窮學生。」
故事就在這一動一靜中悄然開始。
自詡資深話劇愛好者的馮遠爭這一次徹底被震撼了。
他從未想過原來話劇還可以這麼演。
有無數個片段,尚立娟就站在自己身邊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他甚至能聽到她吐出每一個字時呼吸的聲音。
如此近距離的戲劇體驗,震撼的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特別是冬天過年的那場戲,忽然離開舞台的尚立娟,在重新登場時竟然蹬著一輛自行車在現場左右穿行!
誰在話劇舞台上見過這等場面?
隨後,她開始貼春聯、在舞台通道里的樹上掛燈籠,過了一會兒倆人一番爭吵,金雅琴竟然拄著拐棍現場開始踩燈籠。
走到馮遠爭身前時,一個燈籠忽然被踢飛到了他腳下,馮遠爭一看,趕緊把燈籠放到金雅琴腳邊。
誰知金雅琴看著他冷哼一聲,「小賊,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觀眾們頓時哈哈大笑,連馮遠爭都樂得不行。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演話劇也是能跟台下的觀眾互動的。
而這個無慕話劇也很有特點,本來劇情一開一合,場景切換就在兩個主要演員的敘述之間,馮遠爭本以為這樣會很枯燥,但是沒想到,現場置景直接玩出花了。
沒錯,是真的玩出「花」。
話劇進行到半個多小時,冬去春來,尚立娟恰好站在馮遠爭座位旁邊描述著春天的感覺。
只聽得劇院裡春水流動,鳥鳴響起,頭頂上那根原本乾枯的樹枝,隨著尚立娟的描述,忽然抽出了嫩綠的枝葉,轉瞬間,還開出了朵朵香艷的花。
這樣的舞台置景,放在八十年代,宛如魔法,引得現場觀眾一陣驚嘆。
讓人驚嘆的自然不止是場景,最重要的還是兩個演員的精湛表演。
這一老一小別看矛盾重重,說話跟吃槍藥似的,偏偏在場的觀眾們都能體察到二者隱藏其中的善良。
其中有一幕,金雅琴坐在那裡越說越生氣,忽然從嘴裡吐出了一副假牙!
手捏著假牙,她憤怒的越說越大聲,台詞雖然含混,反而更有意思了。
就連馮遠爭這樣的老觀眾一時也沒鬧明白,究竟是演員的假牙掉了,還是她專門設計的環節。
不過無論如何思考,動人的戲劇都一直在牽著觀眾們的鼻子走。
接近兩個小時的話劇表演,所有人都深深體會到了金雅琴飾演的「老太太」身上那股濃重的孤獨感。
一老一小兩個女人相依為命,從租客變成彼此情感的寄託,種種磨礪、阻礙和現實的無奈都讓人感動又心酸。
倒數第二幕時,小馬跑到城郊去看望老太太,病榻上的老太太跟她緊緊握著手,彼此眼中的感情流露無遺。
在小劇場,如此近的距離,馮遠爭自然把演員們臉上的表情看了個周正。
他睜圓了眼,一刻都不敢眨,直到這一幕結束才忽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流下淚來。
小心的擦了擦臉,此刻的馮遠爭已經徹底被小劇場的魔力征服了。
然而故事還遠不止於此。
最後一場戲,老太太已然身故,小馬隻身一人回到了那個當初的小院。
置景再次換上小院的場景,只是此時已經貼上了老太太孫子結婚的喜字,角落裡還有些破碎的鞭炮皮。
秋意連綿,尚立娟走在其中,整個都是無聲的表演,正當所有人都沉浸在情境中時,忽然一陣陣落葉飄飄灑灑,從天而降,落在每一個觀眾身邊,落滿了整個劇場。
此時尚立娟忽然蹲下,從角落裡找出了那個當初老太太用來塞樹葉計算時間的搪瓷缸子。
捧著搪瓷缸子,她忽然哭了起來,哭聲越來越大。
燈光照射下,她晶瑩的淚水就在觀眾們眼前閃爍著滴下來。
她流著淚,仿佛天下最失意的女人,就這麼在舞台上、在通道中隨意地走著,走幾步就撿起一片葉子放在裡面,仿佛要撿起那無盡的思念。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深深地打動了,觀眾們自發地彎下腰,開始撿起自己身邊的葉子,一個個傳遞著,送到她的手中。
有的觀眾甚至趁著她走過是安慰道:「別哭啦,老太太她也算是解脫了,人生極樂——
.
」
此時劇場的照明緩緩亮起,依舊是傅唯博的聲音。
「請不要在劇場遺落任何一片落葉,撿起它吧,它是每一份美好的時光,是我們這兩個小時人生的見證。」
直至此時,現場觀眾這才從無限的沉浸中回過神來。
所有人都開始自發的鼓掌,一開始還有些零散,到了後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幾乎要掀翻三樓的房頂。
馮遠爭乾脆站起來,激動得手都拍紅了。
至於那片樹葉,他早已塞進了胸前口袋裡。
此刻他的心裡已經被這絢麗繽紛、直擊靈魂的話劇徹底打動了。
《天下第一樓》好看嗎?
好看!好看到一次兩次根本不夠,裡面似乎有欲言又止的話等待觀眾去思索。
但那種好看跟此時此刻《我們倆》給人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一個小小的空間裡,重新設計的舞台和精心安排的走位、台詞、置景,直接打破了原來表演區和觀賞區之間嚴格的界限。
隨之而來的就是觀眾體驗、表演精細程度和直接交流機會的成倍增加。
更細膩的情感、更深刻的思想、更複雜的人生感悟都在這樣的舞台上完成了。
馮遠爭不由得想,如果這齣戲在樓下的大劇場演,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它當然依舊是一齣好戲,因為真摯的情感永遠能夠打動觀眾。
但是恐怕它不可能做到現在這樣,讓自己親身感受到那份靈魂的震顫。
以及————這一片見證人生2小時的樹葉。
多好的寓意啊!
此刻,馮遠爭看著台上謝幕的幾位演員,忽然一陣後怕。
幸虧今天的票沒賣完,要不然,恐怕就要錯過這一場終身難忘的話劇。
顯然,有類似馮遠爭感受的人不止他一個,隨後的幾天裡,隨著越來越多的觀眾看完了這場話劇,燕京人藝「實驗劇場」出了一部神劇的消息不脛而走。
幾天之後,《我們倆》已經成了這個六月話劇圈最熱門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