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求我啊
第137章 求我啊
傅唯博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個劇場經理,如今竟然干成了「導遊」。
六月初,隨著一場場演出的進行,人藝實驗劇場的《我們倆》已經成了話劇界的一件大事。
全新的藝術表現形式,前所未有的場地調度和表演風格,零距離的觀演體驗————
隨著鋪天蓋地的報導,這些詞已經隨著《我們倆》成為所有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正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遇到這種新玩意兒,觀眾的反應還在其次,話劇圈內從業者們才是最先坐不住的那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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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致的結果就是,各大院團都給人藝打電話,紛紛要求「參觀」、「學習先進經驗」。
沒出幾天,燕京人藝的「實驗劇場」已經成了國內話劇人朝聖的對象。
這天下午,原本無事的傅唯博本來還在辦公室吹風扇,忽然被刁光譚一個電話叫下來接待天津人藝的「考察團」。
頂著六月的太陽,他陪著刁光譚站在門口,不多時就看到了兩輛開進首都劇場的中巴車。
天津人藝來訪的人比預料的還要多,整整兩車人下來,從導演到演員,再到美術、音效,各個科目都來全了!
刁光譚在一旁陪著帶團前來的天津人藝副團長,傅唯博則是領著眾人一齊上了三樓,現場參觀小劇場的內外。
見到這種從未有過的新鮮玩意兒,天津人藝的同行們都是一肚子的問題。
從舞台設計到燈光布置,再到導演設計、人員安排,前前後後什麼都不肯放過。
傅唯博陪著笑臉,嘴都快說幹了,有些專業問題他也說不清,乾脆又跑到樓下把美術、置景的同事都請上來,大家坐在觀眾席上你一言我一語的交流。
其中一人指著身後的追光燈,有些疑惑,「這不對吧?我怎麼聽說你們人藝發明了個新式追光燈,怎麼沒見到?」
傅唯博嘿嘿一笑,「嗨!那是當時追光燈沒來,導演跟編劇自己拿手電筒冒充的!」
眾人都鬨笑起來。
說起導演和編劇,一旁幾個天津人藝的導演也追問起來,「林釗華呢?我們找他交流交流?他可是出了大名了。」
小劇場創新的話劇形式,註定導演林釗華這幾個字要刻在中國話劇的發展史上,這可不是誰都能得到的殊榮。
「就是就是!還有鐘山編劇,我們都想見見呢!」
傅唯博一攤手,「各位不好意思,他們啊,今天參加座談會去了!」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歆羨。
對於任何一部文藝作品來說,座談會可不是你想開就能開的。
某種意義上說,開座談會,本身就是官方對於作品做總結,寫評語,確認影響地位的一種方式。
一部話劇,才演了不到十場,就被劇協邀請去開座談會,可以說是前所未有。
此時此刻,鐘山、林釗華、金雅琴、尚立娟、俞民幾人正坐在座談會的中央,談著自己對於這部話劇的創作感想。
從藝三十多年,已經五十多歲的金雅琴從來沒有體驗過現在這種感覺。
而身為主演的她首當其衝,因為話劇獲得了大量的關注。
此時她講起自己的心路歷程,也是萬分感慨。
「作為一個演員,這把年紀了,咱說實在話,能碰到一個適合自己的劇本,是非常不容易的。」
「當然,我的形象適合只是創作的基礎,老太太這個角色,之所以打動人心,還是在於她的孤獨。」
「這種渴望親情的心理,是大眾都具有的,所以她知道小馬要搬走的時候,才會反覆確認真搬走了?真搬空了?」,從觀眾的反饋來看,我覺得那種對未來的絕望瞬間,是最打動人心的。」
講完了角色,她話鋒一轉,朝一旁的鐘山指了指。
「當然話劇創作,我個人的一點努力只是很小的部分,導演的調度,演員們的配合,舞台、美術————最根本的,還是編劇的創作。」
「說實話,小劇場是新東西,面對一個前所未有的劇場,如何把劇情設計好,是非常考驗編劇水平的。
「我負責任的說,《我們倆》里很多的表現形式,都是鐘山個人獨創的,當初我們看劇本的初稿,很多思路就已經在紙上了,這對於我們的創作有了很大的啟發。
「正是有了優秀的劇本,這才有了現場表演那麼火爆、那麼感人!我認為,這部話劇的成功,鐘山要記頭功!」
這一番話,都快把鐘山誇成花了。
結果到了林釗華,他誇得更過分。
「說實話,一開始我是沒有信心把這部話劇排出來的。」
「中國話劇幾十年的歷史,表演形式基本已經固定了,導演、演員也都是這麼學過來的。
「這種情況,形式創新、內容創新就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需要冒很大的風險。
「在我們人藝內部,鐘山同志是第一個提出要建設小劇場的,更是第一個為小劇場寫出了成熟的配套作品的編劇。」
「面對劇場建設的困難問題,也是他挺身而出,通過各種辦法解決了人員不足的缺陷,讓我們整個話劇得以順利的排演。」
「時至今日,《我們倆》順利公演,得到了觀眾的歡迎和大眾的認可,很多記者採訪我,認為我改寫了當代話劇的發展歷程。
「但是我要負責任的說一句,小劇場取得的成功,是整個燕京人藝所有同仁們共同的努力,具體到《我們倆》這部話劇,沒有鐘山同志的推動,這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等輪到鐘山發言的時候,還沒等他說話,坐在對面的劇協領導笑道,「你不會是也要感謝自己吧?」
一句話,現場所有人都笑了。
鐘山也沒繃住,笑過之後,他自然是一番謙辭。
「正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一部話劇的成功當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首先要感謝的就是咱們這個百花齊放的時代,其次是我們人藝的各位領導,正是優秀的創作環境、前瞻的決策領導,才能是我們這些創作者的春天。」
「最後呢,就是我們整個劇組的不懈努力和艱苦付出。」
「從這個角度上講,其實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小劇場能夠成功的幕後英雄!謝謝大家!」
一番話把在場所有人誇了個遍,大夥面帶笑容之餘,對於鐘山的評價也高了幾分。
有人半開玩笑地揶揄:「總得提點意見吧?一部戲排出來,難道所有人都這麼滿意?
「」
誰知鐘山卻搖搖頭,一臉認真:「還真不是。」
這話一出,全場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鐘山嘆了口氣,「我們劇場經理最近累壞了樹葉消耗得太快,大夏天的————黃葉子不好找啊!」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笑聲。
參會的誰不知道,這部《我們倆》最後有一個觀眾撿落葉的環節。就是要用紛紛揚揚的落葉來象徵「老太太」的離去,表達人生無常,青春不再的感慨。
此刻聽鐘山「抱怨」樹葉不夠用,大家不由得紛紛腦補起來。
想像著炎炎夏日,劇場職工滿頭大汗,還要貓著腰在地上翻找黃葉的情景:想像著兩個演員前面演著深沉的感情戲,後台劇場經理數著葉子急得團團轉的樣子————這反差的畫面一浮現出來,就讓人忍不住想笑。
說笑歸說笑,顯然這次所有人都對小劇場的創新給予了高度肯定。
幾人發言完畢,協會的領導們除了讚揚之外,也藉此開始系統研究推動小劇場發展的計劃。
一場會議結束,算是給「小劇場」這個概念定了調子。
這無疑讓一同前來的副院長俞民特別振奮。
「這下好了!上面點了頭,經費就好辦嘍!」
此前人藝搞小劇場,屬於關起門來自己搞小動作。
上面的文化經費自然不會因為人藝多花了錢就多給補貼。
但是現在不同了,既然小劇場上了台面,得到了官方的認可,那麼明年列支的經費里,就可以增加申報項目了。
一場會議結束,鐘山幾人各有收穫,大夥蹬著自行車,有說有笑地回到了首都劇場。
大夥回到後台,各自散去,鐘山跟眾人擺擺手,轉頭往劇本組辦公室走去。
剛推開門,高行建立時轉身看向鐘山。
他臉上帶著有些尷尬的笑容。
「鐘山,這會兒有空嗎?」
鐘山看看他,「怎麼?」
高行建按捺不住,乾脆拽著他出了門,「出去說,出去說————」
首都劇場的後台面積其實不算大。
高行建拉著鐘山在後台走來走去,繞了一圈,摸到了三樓小劇場的門口。
今天沒有演出,此時的小劇場漆黑一片。
不過這似乎正合高行建的意,他從門口摸出應急用的手電筒當做照明,一馬當先走進去。
黑漆漆的劇場裡,僅有的一束光被高行建放在台階旁,平行照向遠方,倆人雖然近在咫尺,卻幾乎看不清彼此的容貌。
高行建摸出一支煙,打火機剛磨出火星子,鐘山勸道,「劇場裡,別抽了。」
「好好————」
高行建山汕地收起香菸,停頓半響,才開口道。
「其實我早就想找你談談了————」
「談什麼?」
「談《我們倆》、談《信號》,談咱們辦公室,談談————」
高行建說了半天,聲音漸漸低下來。
「談談當初我對你的懷疑。」
當初藝委會斃掉了高行建的稿子,他對鐘山的態度一度很差。
鐘山根本不鳥他。
而隨著一次次的修改、槍斃,修改、槍斃,高行建也終於明白,問題根本不在於鐘山,而是在自己身上,在劇本本身。
此時看著黑暗中的鐘山,他忽然想起了當初林釗華跟他攤牌時的那兩句話。
其中一句是:「鐘山說了,他知道劇本怎麼改,但是想讓他幫忙,你得自己去求他。」
眼看著《我們倆》大獲成功,想到《信號》依舊是一沓廢紙,他終於還是開了口。
「當初是我錯了,對不起!我想求你幫幫忙,把《信號》改一改。」
鐘山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高行建只是想跟自己緩和關係,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直接。
「沒想到是吧?」
暗淡的光線照不明高行建臉上的苦澀,他輕聲解釋道,「不瞞你說,我現在壓力很大————」
1981年大約是高行建走背字的一年。
自從他的《現代小說技巧初探》發表之後,在文學界引起了很多的爭論。
討論現代派、創作現代派小說一時成了風氣之先。
但也有很多文藝界的高層人士認為這種學習所謂西方現代派的潮流,是在開思想上的倒車。
無意間用一本書點燃了火藥桶的高行建,因此站到了風暴正中心。
講到這裡,高行建嘆了口氣。
「這些內容,從去年我就開始寫了。我很驕傲,逢人就談!知道的人很多。
「其實當時就有不滿的聲音,也有壓力,只不過被章廣年擋住了,我還天真的以為無事發生。」
他苦笑一聲,「現在看來,之所以把我從文協調走,調到人藝,恐怕也有這方面原因。」
到了今年,書雖然發了,但愈發巨大的上層壓力也傳導到了高行建身上,這讓他倍加恐慌,極度需要來自各種層面的認可。
這才是他又翻回頭想要修改《信號》的原因。
鐘山相信高行建說的是真話。
但是他依舊不滿意。
「所以說,你不是知道錯了,只是害怕了、著急了才來求我,對吧?」
高行建聞言愣住了。
無光的劇院裡是死一樣的寂靜。
黑暗與無聲將一切拉長,放大,直至無限的長度。
不知過了多久,他啞然道,「你說得對!我從來都沒有誠實地審視自己。
「從內心深處講,我是一個功利主義者。
「誠如你所言,如果現在我的生活一帆風順,我恐怕也會把之前的事情當做沒發生,頂多過後找個機會跟你喝一杯,大家和和氣氣,僅此而已。」
說罷,他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試圖顯得若無其事,但聲音中的哽咽還是出賣了他。
「哈哈,我的還真是失敗啊。」
暗淡的光線里,他朝鐘山鞠了個躬。
「謝謝你,讓我總算認清了自己。」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
「等等。」
身後的鐘山抓著手電筒,下意識地給前面的高行建來了個「追光」。
擴散的光線打在高行建的身上,把他周身上下照得清清楚楚。
高行建聞言站住,扭頭回望時,只看見一片燦爛的光芒。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只聽鐘山的聲音響起,「我有幾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