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要覺得鐘山行,你也行
第138章 不要覺得鐘山行,你也行
幾分鐘之後,高行建跟鐘山一前一後回到了劇本組辦公室。
站在辦公室中央,高行建此時笑容可掏,「大夥停一下,全體自光向我看齊,我宣布個事兒!」
說到這裡他瞥了旁邊樂不可支的鐘山一眼,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鐘山非讓他這麼說。
不是,這句話有這麼可笑嗎?
不過此時他也來不及多想。
看著屋裡的兩個「屁股」轉過身來望向自己,他一臉歉意地說道。
「說實話,我來到咱們劇本組之後,確實是獨斷專行,自己呢,又不太明白辦公室工作的安排,我給大家賠個不是。」
說罷,他直接深鞠一躬。
原本坐著的梁秉鯤和藍因海聽著聽著不由地站起了身。
倆人不知所措地對視一眼,又看看站在高行建旁邊憋笑的鐘山。
什麼情況,倆人出去半個小時,回來怎麼變成這樣了?
難道鐘山給高行建下蠱了不成?
就在倆人沉浸於「蠱真人鐘山」的困惑幻想時,高行建繼續說道,「剛才我跟鐘山交流了一下,他反映了很多問題,我覺得確實有道理。」
「首先這個桌椅布局。現在別人一進門,看到的都是大家的背影,都是屁股,確實不雅觀,這個是我的問題,一會兒我自己動手,幫大家整理。」
「其次就是工作安排上,之前還是太武斷了,以後呢,大家還是各展所長,不一而足!我表個態,我跟大家一樣,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工作上大家一起努力。」
「第三呢,是關於我個人。」
高行建嘆了口氣,「之前我的作品基本沒有拿來給大家討論批評,我檢討!以後凡是咱們劇本組的創作,大家一起看,一起談,一起改!只要有貢獻,軍功章每個人都應該有份!」
如果說藍因海和梁秉鯤聽到前兩條還是心中振奮的話,聽到第三條簡直就覺得不可思議。
高行建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幾個月大家已經看得明明白白。
他是創作上的天才,但是他同時也很有那份天才的驕傲。
但是此時此刻,這個一臉坦誠,鞠躬道歉的高行建,仿佛換了一個人。
唯一知道真相的是站在一旁鼓掌叫好的鐘山。
這幾個要求自然是他提出來的。
而在幾分鐘之前,站在小劇場的門口,他跟高行建提出這些要求的時候,高行建也有點懵。
高行建忍不住問,「你就提這些條件?這些事情對你個人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
在他看來,以人藝對鐘山的看重,鐘山完全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臉色,別說自己,除了曹宇誰能影響得到鐘山?
這樣的人,真的有必要為辦公室兩個看起來平庸的同事說話嗎?
誰知鐘山只是嗤笑一聲,「哈,功利主義!」
高行建頓時羞愧難當,原本盤踞心頭的困惑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是啊,他終日計較這個、權衡那個,算來算去,竟把自己算成了孤家寡人。
等到身處風暴旋渦,那些遠遠觀望的朋友,又有誰會伸手拉他一把?
你講功利,別人就不能講功利嗎?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在某個時刻,成為他人功利算計之下的犧牲品?
直至那一刻,他才真正大徹大悟,看清自己那看似成功的幾十年背後,究竟是怎樣一副模樣。
少年時受母親影響熱愛戲劇,但是報考時發現條件不符,志向立刻轉向作家。
原本熱愛繪畫,但是母親覺得沒有出息,聽說外語稀缺,又轉投法文。
爾後幾十年,耳濡目染間,他已經習慣了把一切擺在桌面上比較,反正自己足夠有才華,做什麼都會有好結果,如此往復,早就忘記了初心何在。
再想想鐘山,二十四歲功成名就,跟自己談條件幫忙改稿,卻依然是為了別人,他這才明白,為何在旁人眼中,他與鐘山之間,始終高下立判。
怪不得林釗華會說,「不要覺得鐘山行,你也行。」
怪不得。
此時此刻的劇本組裡,幡然悔悟的高行建開始動手整理起屋子裡亂糟糟的東西。
旁邊的鐘山三人自然也沒有真的干看著任他一個人行動。
四個人一齊動手,你來我往,很快就把辦公室收拾一新,又重新變成了田字形狀,彼此之間的距離近了不少。
一番調整過後,高行建看看坐在自己一側的鐘山,這才掏出自己那沓塵封已久的《信號》。
「鐘山,你說說,我這個作品的問題究竟在哪?」
鐘山早有準備,乾脆直接點評起來。
「首先是人物過於簡單,導致缺乏正面形象,也不符合現實邏輯。」
「黑子這個劫匪缺乏推動力,一個待業青年,也許無所事事,但是搶火車,他如何下的決心?
「在我看來,要給故事增加一個反派,也就是車匪的角色,黑子則降到一種被脅迫又半自願的心態上。」
「而最後一節守車,只有小號一個人看管,不真實,也缺乏主流價值觀,所以要加上一個老車長,他負責正面形象,同時也為黑子的心態轉變提供榜樣力量。」
「這樣一來,《信號》就變成了愛情、搶劫、抵抗多重元素,有著核心主線的話劇,再從這個基礎上添加戲劇技巧,無論是內心獨白還是展開回憶,那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其次,後半部站台的部分,三個人的對白跟前面待業青年的主線根本毫無關聯,我看乾脆去掉,如果你想寫,不妨單獨成篇。」
「最後啊,還是要升華一下主題,我是這麼想的————
「到了劇尾,在老車長和同伴的感召下,黑子同劫匪搏鬥中槍倒地。
「老車長抱著他,說出了一番痛徹肺腑的感言:孩子,你們還年輕,不懂得生活,生活是很艱難的。
「咱們乘的就是這趟車,就得懂得維護這趟車的安全。權利不是咱們張口就來的,要想取得做人的權利,先得擔負起做人的責任。咱們好好干,國家不是好起來了嗎?」
鐘山一拍手,「你看,這樣一來,還能不過審嗎?」
高行建坐在旁邊呆呆的聽著,心中已經泛起滔天巨浪。
自己苦熬多少個日夜,思來想去就想把自己的東西融合得更完善。
沒想到,鐘山拿過來,三兩句話,一番增刪,立刻就讓原本還有些虛浮的話劇變得有血有肉起來。
要想取得做人的權利,先得擔負起做人的責任。
這句話看似是劇情的結束,實際上,何嘗不是對高行建自己過往的一種鞭撻?
想及此處,他看向鐘山的眼神愈發熱切,「好!好!我按這個思路先弄一下人物小傳,等寫好了我給你看!」
對面的藍因海和梁秉鯤看著這一幕,對視一眼,心中對鐘山讚嘆又多了幾分。
原本傲成這樣的組長都能變得謙恭有禮,對大家和善可親,這世上還有什麼鐘山做不到的嗎?
眼看到了下班時間,藍因海看看牆上的掛鍾,輕咳了一聲。
原本埋頭書寫的高行建一看表,頓時醒悟。
「大家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老藍,我這兩天恐怕要忙稿子的事情,咱們組裡的活兒你安排,包括我在內,隨你調動!」
有了這句話,藍因海憋了幾個月的心情終於暢快了幾分。
臨走的時候,他拍拍鐘山的肩膀,眼神里傳遞了很多信息。
鐘山只是微微一笑,依舊是平常模樣。
六月,下午六點的陽光也依舊光芒萬丈,鐘山蹬著自行車一路回到甘家口,王蘊如已經把飯做好了。
晚上王蘊如炒了一大盤子土豆條,稍添點肥肉過油,丟進兩片八角,就是香氣撲鼻,再拌上兩根兒黃瓜,撒點鹽隨便拌拌,滴一滴香油就是好菜。
眼看飯菜都端上來了,鍾友為居然還沒回來。
鐘山不由得問道,「我爸這兩天怎麼這麼忙?」
「他沒跟你說?」
王蘊如一邊擦手,一邊喜氣洋洋地說道,「上回出差之後,你爸成了教育局的大紅人了!」
原來,上次陪同馬局長出差時,鍾友為按著鐘山給他的技巧,一絲不苟地落實完畢,這種踏實專業的表現搭配他準確的記憶能力,自然讓馬局長格外刮自相看。
無論是在會場一一給馬局長介紹每一位書畫名家的姓名、技法特點、師承背景,還是對於從出行到就餐所有開會環節內容、時間的掌握,鍾友為的表現都無懈可擊。
尤其是開會過程中,馬局長忽然遇到緊急情況,需要跟燕京聯繫,卻忘記了帶電話簿,鐘山卻能準確背出相關單位的每一個電話號碼的時候。
這個記憶里,不管是馬局長,還是同行的上級領導和秘書都驚嘆不已。
電話打完,上級領導故意出題考他,結果發現,鍾友為的腦子裡幾乎記住了全燕京各大學校、教育單位的電話,頓時驚為天人。
在上級面前好好的露了臉,馬局長別提多開心了。
於是乎,一趟出差回來,鍾友為立刻就被調到了局裡的辦公室,負責日常工作,人也愈加忙碌起來。
這在王蘊如看來顯然是好事一樁。
「忙啊,忙點好啊!這樣下去,我看你爸離調動也不遠啦!」
倆人正說著,鍾友為回來了。
此時的鐘友為頭上滿是汗珠,熱得滿面通紅,襯衫濕塌塌地貼在身上。
「回來啦!」王蘊如站起來,看到他這副模樣,趕忙端了杯放涼的茶,「怎麼熱成這樣?」
誰知鍾友為根本無心解暑,看到鐘山,他仿佛見到了救命稻草,連不小心掃落在地上的公文包都沒心思撿了。
「鐘山,完了完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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