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絕對信號》過審


  第139章 《絕對信號》過審

  說實話,來到燕京兩三年,鐘山也是頭一次見到鍾友為竟然如此慌張。

  他把自己這親爹按在沙發上,從王蘊如手裡接過涼茶遞給他,「先喝水,別急!」

  鍾友為下意識地接過水,咕嘟嘟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眼裡都是焦急。

  「下班的時候老周給我遞話,說晚上過來找我署名,這可怎麼辦?」

  「署名?」

  鐘山一時納悶,「署名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

  鍾友為忽然想到鐘山並沒有經歷過一些事情,只能隱晦地解釋道,「他都寫材料了,還能幹什麼?」

  

  鐘山心裡立刻閃出了兩個字,追問道,「你還沒看到材料?」

  「沒有。」

  「那你這麼著急,是不是猜到什麼了?」

  鍾友為連連點頭,「老周這兩年過得不如意啊,被調到下面,過了兩年苦日子,原來的補助沒了,這兩年東西還漲價————這次我恐怕他是衝著————」

  他伸手指了指書櫃裡的象棋。

  鐘山立刻會意。

  「那你是怎麼想的?」

  鍾友為一臉痛苦糾結。

  「老周是個好人啊,剛正不阿,他那時候其實也沒犯什麼錯嘛,就是講了幾句用車問題,就下去了。當初我們關係不錯,我、我————」

  鐘山看著鍾友為,緩緩搖頭,「你肯定不能署名。」

  「事情本身跟人的好壞沒有關係,我問你,你現在還沒看到他寫的東西,就算看了,你能保證他寫的就是對的嗎?」

  鍾友為抿嘴無言。

  「教員說得好,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總不能為了一些不確定的事情拿你一輩子的信譽為他擔保吧?」

  看著鍾友為還是面色猶豫、一臉痛苦,鐘山繼續說道。

  「俗話說,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如果你現在有出類拔萃的能力,可以做到不滯於物,那怎麼做都不要緊。

  「比如現在換做是我,我怎麼做都行,因為我是靠創作吃飯,你呢,你安身立命的底氣是什麼?你看看這一家子,你簽了字,影響的不止是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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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友為聞言,一臉悔恨,「我怎麼就、怎麼就————」

  「行了!」鐘山打斷他的自怨自艾,安排起來。

  「一會兒我跟王姨都會出門,老周來了,你好好招待他,但無論他怎麼跟你說,你就留下材料,告訴他,你怕老婆,得問問王姨的想法再說。」

  「等你確信他走了,你也下樓出發,今晚把材料交上去。」

  「交上去?」

  鍾友為瞪圓了眼,「那不就成了—

  「」

  鐘山冷笑一聲,「支持不徹底,就是徹底不支持。事情發生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假裝它不存在,不簽字也一樣。再說了,難道老周就找你自己?」

  說罷,他抄起筷子,催促道,「阿姨,抓緊吃飯,一會兒咱倆就出門,晚上九點半之後再回來。」

  「好!」

  全程圍觀的王蘊如此刻已經徹底倒向鐘山一方,她一雙冷眼剜向鍾友為,「還不吃?

  「」

  「哦哦哦!」

  鍾友為一個激靈,這才埋頭吃了起來。。

  吃過了飯,鐘山下樓蹬上自行車跑去了人藝,王蘊如則是躲到旁邊金奶奶家聊天去了。

  今天人藝沒有演出,鐘山乾脆進了辦公室,開始繼續寫《風聲》的稿子。

  一晃到了九點半,鐘山才收起稿子,趁著夜晚的涼風緩緩歸家。

  家裡空無一人,茶几上是兩杯早已放涼的茶。

  他進門不久,王蘊如也探進頭來。

  「人呢?」

  「沒回來。」

  鐘山搖搖頭,回了自己屋。

  直到深夜,鍾友為才回到了筒子樓,在屋裡埋頭寫小說的鐘山聽到開門聲,也並沒有出去再去詢問。

  翌日,鐘山照舊早早來到了劇本組辦公室。

  誰料高行建來得比他還早。

  看著高行建忙碌地打掃辦公室,鐘山伸手提起暖水瓶出去接了水。

  倆人收拾完畢,高行建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展示成果。

  「昨天我改出來的劇本,還有人物小傳,你看看?」

  鐘山接過來一看,不由得讚嘆高行建確實有劇本創作的天才。

  自己昨天說了幾句話,他立刻把握住了關鍵,連夜刪改出來的稿子,雖然很多對話還缺乏琢磨,但是整體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

  他點頭,「方向沒問題,我看需要改的地方不多了,要不咱倆今天把劇本改出來?」

  高行建大喜,「那太好了了!」

  如是一天過去,在刪改重寫了兩萬多字的內容,全面修改了故事框架之後,這部劇本終於修改完畢。

  高行建捧著這一份手稿,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這次肯定行了!」

  鐘山搖頭,「還差一點。」

  「啊?」

  看高行建不明所以,鐘山撕下一頁稿紙,唰唰點點寫下四個字。

  「換個名字,《絕對信號》怎麼樣?」

  在火車運營過程中,「絕對信號」這個詞是指火車必須立刻遵守的信號指示燈。

  高行建略一思索,笑道,「好!比原先的好!」

  他滔滔不絕地分析起來。

  「這個名字,既關聯到了原本《信號》所指的劇情結束的關鍵點,同時也可以暗示黑子受到車匪脅迫的情況,還可以向待業青年們表達一個態度:改開就是一個絕對信號,是大勢所趨,光明的未來就在前面,無需為現在的彷徨擔憂————

  鐘山心想,我就是把名字還給你而已,你想得可真多。

  不過無論如何,稿子算是齊活了。

  接下來的幾天,高行建仔仔細細地修改了此前台詞中潦草的部分,又重新謄抄了一遍,這才鄭重地交給了鐘山。

  碰壁幾次,他現在已經明白,劇本通過鐘山交上去,跟自己再去找刁光譚,收到的態度肯定不同。

  果不其然,鐘山把劇本交上去沒幾天,藝委會開會。

  捧著手裡的《絕對信號》,看著作者一欄的高行建、鐘山,於適之笑著打趣道:「你小子,終於忍不住出手了是吧?」

  鐘山笑而不語,反問道,「這次的故事情節明晰多了吧?」

  「是!」

  不光於適之,藝委會不少人都點頭認可。

  「在這個基礎上,我們還準備繼續探索小劇場戲劇的表達方式,內心獨白、記憶閃回都有!」

  已經嘗到小劇場甜頭的眾人接受度提高了很多,再也沒有人質疑過於超前、無法表現了。

  這一次《絕對信號》順利通過藝委會投票,將成為小劇場的下一部實驗話劇。

  投票結束,刁光譚也規划起來,「等《絕對信號》排出來,我們完全可以讓《我們倆》換到大劇場繼續上演嘛!」

  現在《我們倆》早已不是公演時的默默無聞。經過一段時間的演出,觀眾們口口相傳再加上報紙上連篇累牘的評價,門票早已洛陽紙貴。

  而「實驗劇場」這四個字,也悄然在觀眾心中轉了風向,從認為的「不成熟」,一躍成為新潮、先鋒的代名詞。

  在這個所有人敞開懷抱擁抱「新世紀」的時代,原本僅能容納三百人的小劇場,轉眼間從門可羅雀變為一座難求。

  受限於場地,小劇場實在無法讓更多期盼看劇的觀眾們解渴,所以《我們倆》搬到大劇場也就成了定局。

  這也恰恰完成了小劇場的使命。它如同一座熔爐,為大劇場篩選、打磨出一部又一部值得被更多人看見的精彩劇目。

  一場藝委會開完,鐘山步履從容地回到劇本組,一推門就是高行建忐忑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詢問,「怎麼樣?這次過了沒有?」

  鐘山一攤手,「很遺憾。」

  「啊?」高行建難以置信,「這樣都過不了?」

  「你聽我說完嘛!」

  鐘山笑嘻嘻的補全這句話,「很遺憾,《我們倆》要給《絕對信號》騰位置了。」

  高行建立刻明悟,頓時喜形於色。

  聽到這個好消息,藍因海和梁秉鯤也湊過來表示祝賀。

  高行建大手一揮,「今天我請客,咱們搓一頓兒!」

  四人找了個小飯店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頓,等鐘山回到家,已經是九點多了。

  開門的是鍾友為,他鼻翼微動,「喝酒了?」

  鐘山點點頭。

  鍾友為端著兩個茶杯,陪著鐘山進了裡屋,關好門,鍾友為坐在書桌前。

  此時的他一臉後怕,「上次的事情有結果了,幸虧你提醒我啊!」

  「怎麼說?」

  「那天晚上,我不是連夜就把情況匯報了嘛。」

  「今天我去整理文件讓局長簽字,正好屋裡沒人,他才悄悄跟我說,其實那天晚上去的人,我是第二個。」

  鍾友為心有餘悸地說道,「老周找了十個人,最後署名的有八個。結果————反正第二天就有好幾個人跑去痛哭流涕承認錯誤。」

  「那老周呢?現在怎麼樣?」

  聽到鐘山的問題,鍾友為有些感慨,「還不如之前。還有那八個,都有安排。」

  鐘山拍拍自己老爹的肩膀,「逆水行舟啊,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

  鍾友為咬著牙搖搖頭。

  「這麼多年來,我在半醒半夢之間活著。

  「後來你媽那張戲票砸醒了我,醒來了,卻發現自己站在懸崖上,前面一片空茫,無路可走。其實我也有理想,我也有抱負!這麼多年,很多事情我也有看法!」

  「我已經四十八歲,眼看就要過氣了。」

  「原來我想到什麼就說,可現在我明白了,有些東西就是要憋在心裡,用血淚把它浸透了,用心裡的火把它點著了,一直等到合適時候,再拿出來曬曬太陽————」

  鐘山看著自己這年近五十的老爹,覺得似乎確實與往日不同。

  父子倆一番對談,時間已到深夜,淡茶喝罷,便各自休息。

  六月份倏忽而過,轉眼就到了月底。

  這天上午,鐘山正在辦公室埋頭寫稿,俞民忽然推門進來。

  「鐘山!來!跟我出去一趟,有香江的客人找你。」

  鐘山有些意外,跟著俞民一起出了劇場,此時首都劇場門口已經停了一輛「俄奔」。

  所謂俄奔,就是蘇聯奔馳的簡稱,實際上這是一輛嘎斯車廠的gaz—24,也叫伏爾加,如今很多單位的配車都是這種,算是高級車。

  倆人上了車,伏爾加出門拐了個彎,一路向南直奔燕京飯店。

  鐘山揶揄道,「就這二里地還開車,咱倆蹬自行車慢不了多少。」

  俞民橫他一眼,「少廢話!人家來接的!你不愛坐你下去!咱們單位又沒車,有機會還不抓緊體驗體驗?」

  說話的功夫,車已經穩穩停在燕京飯店門口。

  走進燕京飯店的咖啡廳,在一眾黑黃白的腦袋裡,鐘山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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