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曲忠誠的讚歌


  第140章 一曲忠誠的讚歌

  坐在燕京飯店的咖啡廳里,鐘山隨手攪著手裡的藍山。

  張新言的到來讓鐘山覺得有幾分意外。

  

  「張導,你不是拍《少林寺》呢?怎麼有空來燕京了?」

  「哈哈!」

  張新言輕笑一聲。

  「還拍少林寺?都殺青了!影片送回香江製作了,我今天是過來燕京要人的。」

  「要人?」鐘山好奇,「你打算要誰?」

  「李聯傑啊,不然是誰?」

  張新言看看他,又看看一旁正研究咖啡的俞民,玩笑道,「我倒是更想要你,恐怕人藝不肯放手啊!」

  其實張新言很早就惦記上李聯傑這個人。

  彼時他拍攝運動紀錄片《萬紫千紅》,就錄製過年僅十歲的李聯傑的武術表演。

  如今毛頭小子長成了青蔥少年,一身武術功底俊逸瀟灑。

  1981年,「長城」和「新聯」聯合成立了「中原電影製片公司」,這家公司實質是內地在香江設立的一家國企。

  有著這一層緊密聯繫,拍完了《少林寺》之後,張新言愈發堅定了培養李聯傑的決心。

  鐘山卻知道,李聯傑可不是那麼容易被要走的,雖然畢竟作為體制內演員,他的片酬大部分是被體育局拿走的,其中的利益非同小可。

  在前世,從1982年《少林寺》開始,直到1988年辭職,哪怕當時李聯傑已經成為香江家喻戶曉的明星,他一個月的工資也只有幾百塊,大頭都進了單位帳戶。

  即便在香江拼命表演,評先進、分房都沒他的份兒,再加上香江的浮華讓他道心破碎,後面乾脆光速擺爛,才終於離職成功。

  所以後來《給爸爸的信》里,于榮光對著李聯傑說的那句「一個月幾百塊,你玩什麼命啊」,可以說相當寫實。

  說著說著,張新言隨手掏出一本六月號的故事會。

  「你連載的《黃飛鴻》,我從頭看到尾,期期不落,精彩啊!

  「無論是民團矛盾、清廷官員還是舞獅爭鬥,其中的江湖味道很濃,場景變換也多,最關鍵的是增加了十三姨這個角色,真是畫龍點晴。」

  「而且你這個設定一改,黃飛鴻成了二十多歲的少年宗師,這可比之前那些黃飛鴻故事新潮多了!」

  「不過——」

  他有些好奇地看著鐘山,「你這武俠小說寫得好好的,開了專欄怎麼開始寫諜戰題材了?」

  「諜戰?我看看。」旁邊陪同的俞民一聽來了興趣,伸手要過故事會來看。

  鐘山指指雜誌,笑道,「張導,你現在明白了吧?武俠小說固然精彩,在內地,諜戰題材可是最熱門的。」

  張新言看著俞民的表現,不由得嘖嘖稱奇。

  他本人對於諜戰並不愛好,但是也不妨礙他覺得鐘山這部《風聲》非常精彩,只是沒想到僅僅是說出這兩個字,就連人藝的副院長也會如此興奮。

  倆人借著《風聲》里的人物聊了幾句,面前的茶水再次蓄滿,鐘山這才問起張新言的來意。

  張新言也不藏著掖著。

  「其實我這次來燕京,除了要李聯傑之外,還有兩件事。

  「第一,《少林寺》結束之後,《黃河大俠》終於要拍了,這次來是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武術演員。」

  「這第二嘛——」

  他笑得熱切,「我想買你的《黃飛鴻》版權。」

  誰知鐘山直接搖搖頭,「不好意思,《黃飛鴻》暫時不賣。」

  「不賣?」

  張新言急得直接站了起來。

  「鐘山,你這個《黃飛鴻》很有潛力,在我看來,拍個三四部電影綽綽有餘,為什麼不願意放手呢?」

  鐘山看他激動,站起身把他重新按在沙發里,耐心解釋起來。

  「張導,雖然我不在香江,但是對於《黃飛鴻》這個題材還是很了解的,關德興在香江演了幾十年黃飛鴻,家喻戶曉,我不覺得短時間內觀眾需要另外一個黃飛鴻角色。」

  「那又怎麼樣?」

  張新言不能理解,「今年關德興都75了!他還能拍幾部?你難道還要等著他入土不成?」

  鐘山擺擺手,「當然不用那麼久,也許十年以後,大家漸漸淡忘了關德興系列的黃飛鴻,《黃飛鴻》這個系列才能有新的土壤。」

  這當然是鐘山的託詞,其實鐘山等的是指表演上逐漸成熟的李聯傑和扛起新武俠大旗的徐客。

  對於《黃飛鴻》來說,二者是靈魂,缺一不可。

  鐘山的這番說辭顯然並不能讓張新言信服,但是鐘山堅決不賣的態度卻是很明確的。

  對張新言來說,「暫時不賣」的意思就是覺得現在價格太低。

  這種拿著版權一直捂盤其實屢見不鮮,對此他也沒有什麼辦法,只得把話題繞回第一個。

  「《黃河大俠》角色的人選,你有什麼想法?」

  鐘山恨不能直接告訴他「最後的劍聖於成惠,雙手劍天下無敵,還用挑嗎?」

  不過考慮到自己也沒參與過《少林寺》,甚至沒見過於成惠,他只能委婉地提示。

  「我聽說你拍少林寺用了很多內地武術演員吧?有沒有比較有大俠氣概的中年形象,帥一點的?」

  張新言聞言盤算起來。

  「倒是有個叫計春華的,不過是個光頭——」

  鐘山趕忙擺手,「那不行,太兇!」

  「那就只剩下於海和於成惠了,於海倒是不錯,就是他一嘴的煙臺話我總聽不懂——」

  「於成惠?」

  鐘山適時一拍大腿,「我聽說過!這人很厲害!聽說他有一手雙手劍的絕招,而且劍術高超獨具神韻,演大俠正合適。」

  張新言聞言,依舊猶豫,「說實話,我覺得他表演上沒什麼天分——」

  「嗨呀!」

  鐘山一臉苦口婆心,「這是武俠!又不是文藝片!黃河大俠馬義大部分時間是盲俠,本來就沒有眼神戲,至於動作戲,你還用擔心嗎?」

  「你看,於成惠演馬義,李聯傑演車天,讓少林寺的配角演主角,主角演配角,是不是就好玩了?」

  這話如此有道理,張新言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反駁。

  而順著鐘山的思路開始鋪陳,他卻覺得意外的合適。

  忽然捕捉到了一點創作靈感的張新言不再停留,站起來就走。

  「我現在就去找人,還有,《黃飛鴻》你就誰也別賣,一定給我留好,留好啊!」

  鐘山陪著他出了門,眼看張新言坐上計程車,嘴上自然是「下次一定」。

  等把張新言送走了,站在燕京飯店門口的鐘山忽然覺得好像少了點兒什麼。

  不對,俞民還在咖啡廳呢!

  他剛轉身去尋,卻發現俞民已經追了出來。

  此時的俞民一臉焦急,抓住鐘山不肯撒手,上來就埋怨道,「你怎麼搞的?剩下的稿子呢?」

  鐘山歪頭,「什麼狗子?」

  「別打岔!我說《風聲》!」

  俞民把手裡的《故事會》抖得嘩嘩作響,急得咬牙切齒。

  「好你個「老鍾」!你看看你!有你這麼發稿子的嗎?神針六爺亮相了,你的小說斷了?這「女服務員」要是死了,要是透露了我dang的機密,你能負責嗎?」

  鐘山看看一旁門童詫異的眼神,心想,得!又瘋一位。

  「回去再說,我辦公室有手稿。」

  「這還差不多。」

  倆人站在燕京飯店門口大眼瞪小眼,半響才發現並沒有車來接他們回去。

  也許是張新言走得太急,並未安排。

  鐘山看看不遠處的計程車,試探道,「打車的話,咱們單位報銷嗎?」

  「報銷?我看你長得像報銷!」

  俞民今年被院裡的資金緊張折磨得夠嗆,最聽不得別人伸手要錢。

  他叉著腰,瞪圓了眼,眉毛都豎起來了,「我哪來的錢?要不你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行了!咱倆坐11路」!」

  11路嘛,就是兩條腿走回去,反正距離也沒多遠,倆人乾脆邁開步子一路向北。

  這兩公里的路程可把俞民給煎熬得夠嗆。

  波譎雲詭的間諜故事剛開篇就給斷了,這誰看了心裡不罵娘?誰不想繼續往下看?

  由衷熱愛諜戰題材的俞民別說半小時,一刻也難以忍受。

  一開始他還能跟鐘山聊著天緩步前行,到了後面乾脆越走越快,等快到首都劇場的時候,幾乎是兩腳同時離地,馬上就要跑起來了。

  大步流星地衝到首都劇場門口,俞民回望幾十米開外、依舊老神在在的鐘山,吼道,「你小子抓緊啊!年紀輕輕,有沒有時間觀念?」

  鐘山根本不怕,走到他旁邊還故意挑釁,「我說老俞,注意你的態度,又想寫表揚信了是吧?」

  「你死去的回憶開始攻擊俞民,他一時啞口無言,只得壓下焦慮,低聲催促。

  好不容易回到劇本組,屋裡幾人一看到俞民都起身迎接。

  高行建湊過去,「俞院長,有什麼指示?」

  俞民白他一眼,「一邊去。」

  藍因海一看俞民火氣這麼大,趕忙遞過一支香菸,「您抽菸。」

  「滾蛋,上次印刷廠浪費紙張那事兒我還沒罵你呢!」

  旁邊梁秉鯤見到如此情景,撓撓頭剛想往一邊躲躲,俞民直接指著他,「還有你,誰買電視旁邊都有你!你小名叫天線嗎?」

  天線寶寶梁秉鯤指指自己,無話可說。

  仨人碰了一鼻子的灰,心中愕然,怎麼今天俞民火氣這麼多大,攻擊力這麼強?

  說話功夫,鐘山從抽屜里抽出一大摞稿子,略微整理,擺在俞民面前。

  「借閱可以,咱說好了,你可不能拿走!還有,雖然我剛寫完,但明天還得給人家寄過去!你抓緊時間。」

  俞民氣急,「你就不能複印一份?」

  鐘山一聽樂了,反問道,「我哪來的錢?要不你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被迴旋鏢擊中的俞民頓時沒了脾氣,拉過凳子一屁股坐下,開始爭分奪秒地讀了起來0

  一旁的高行建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梁秉鯤已經湊到旁邊拐了拐鐘山。

  「你寫的什麼?把咱們院長迷成這樣?」

  鐘山謙虛擺手,「不過是一部普通的諜戰小說罷了。」

  哪知俞民第一個不樂意,「不過?普通?罷了?別在這瞎謙虛!你這小說好得很!」

  這麼一番言語,旁邊幾人也都來了興趣,眼看俞民拍在桌子上的《故事會》第六期,梁秉鯤站起身往外跑。

  高行建看看藍因海,「他幹嘛呢?」

  「買去了!」藍因海笑道,「每次看小說,他都輪到最後,這次看來是著急了。」

  如此形勢,原本看到《故事會》的封皮還有些鄙夷的高行建也來了興趣。

  就這樣,劇本組忽然變成了臨時閱覽室。

  由於牽涉大量的刑偵細節和推理環節,鐘山的《風聲》字數來到了18萬字,饒是一屋子人閱讀速度都不慢,依舊是從上午看到了傍晚。

  俞民聚精會神地看了一天,別說中午吃飯了,連水都沒喝幾口,只有中間有人找他簽字的時候,才不情不願地起來,片刻之後又竄回劇本組。

  幾個人一路看到《風聲》最後的結尾,等到一切結束,都是沉浸其中,一時難以自拔良久,高行建才嘆息著搖頭,「說真的,鐘山,武田審訊李寧玉那段,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對面的藍因海也打開了話匣子,「審訊還在其次,這其中幾個人對於人性的拿捏真到位啊,各個都是人精,只是可惜了顧曉夢!」

  梁秉鯤則是嘆服地望向鐘山,「別的先放放,你小子是真懂摩斯電碼啊?」

  唯獨俞民,看完之後久久不能說話,還沉浸在最後顧曉夢的遺言裡。

  【我親愛的人,我對你們如此無情,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際,我輩只能奮不顧身,挽救於萬一。我的肉體即將隕滅,靈魂卻將與你們同在。敵人不會了解,老鬼、老槍不是個人,而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

  「信仰無價啊!」

  他深吸一口氣,作為諜戰小說愛好者的靈魂得到了最高等級的滿足。

  他站起身來,揉了揉坐了一天的屁股,又拍拍鐘山,「一曲忠誠的讚歌!」

  鐘山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拉住自己,說什麼國家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無論如何調侃,看完《風聲》的幾人都是用這一部充滿血腥、暴力、懸疑色彩的諜戰小說中洗滌了靈魂。

  就像用沙灰洗澡反而很乾淨一樣。

  不過對於遠在滬上的吳復興來說,感受就大為不同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