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元宵驚變
第156章 元宵驚變
省親禮儀繁瑣,元春先至正殿,升座受禮,再更衣歇息,然後方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
賈母等俱跪止不迭。
元春滿眼垂淚,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裡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
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
半日,元春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
「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
眾人忙又勸解。
鳳姐兒機靈,早已吩咐擺上戲酒。
於是請元春點戲。
元春點了《豪宴》《乞巧》《仙緣》《離魂》四出。
戲罷,又賞了東西。
隨後,元春命人引寶玉及眾姐妹上前。
見寶玉已長成,形容俊美,談吐有致,心中甚喜。
又見迎春溫柔沉默,探春顧盼神飛,惜春年幼清冷,黛玉風流裊娜,寶釵端莊嫻雅,寶琴嬌憨可愛,湘雲英豪闊大,岫煙端雅穩重,李紈如槁木死灰,鳳姐兒彩繡輝煌,平兒溫柔和順。
一眾姐妹,如花團錦簇,各有千秋。
看著眼前這鮮活明媚、笑語嫣然的姐妹們,再對比自己深宮之中如履薄冰、步步驚心的日子,元春心中酸楚更甚,強笑道:「姐妹們如今都大了,真好。」
「我瞧著這園子景致極好,姐妹們能在此居住,吟詩作畫,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她又特意多看了探春幾眼,覺得這三妹妹眉宇間英氣勃勃,眼神清亮堅定,與往日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多了一分沉靜的力量感?
元春不及細想,便被賈母等人簇擁著,前往園中游賞。
一路行來,但見園內火樹銀花,燈光璀璨,絲竹盈耳,說不盡的繁華熱鬧。
元春心中感慨萬千,面上卻只能維持著得體微笑,與眾人應酬。
好容易到宴席過半,元春藉口更衣,由貼身宮女陪著,到了早已預備好的、位於省親別墅三樓的臨時寢殿休息。
她揮退宮女,只留了最心腹的抱琴,又讓人悄悄去請賈母、王夫人,並————武威王賈璉。
不多時,賈母、王夫人、賈璉先後到來。
元春示意抱琴守在門外,親自關上殿門。
殿內只剩四人,元春臉上維持了一晚的端莊笑容瞬間崩塌,淚如雨下,對著賈母和王夫人便跪了下去:「老祖宗!母親!救救女兒吧!」
賈母和王夫人大驚失色,連忙攙扶:「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快起來說話!如今你是皇妃,何等尊貴,有何難處,慢慢說!」
元春不肯起,只是流淚:「尊貴?不過是表面風光罷了!女兒在宮中,看似深得聖眷,實則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王夫人、賈母大驚失色,只有賈璉不動如山,面色如常。
元春悄悄打量了一眼賈璉,心中更是堅定,隨即抽泣著將心中苦水傾倒而出。
「陛下年事漸高,早已對美色沒了興趣。女兒能封妃,多半是看在璉二哥立下大功、
賈家勢起的份上,給的一份體面。」
「可這份體面能維持多久?最小的燕王都已十八歲,幾位皇子漸長,奪嫡之勢已顯端倪。」
「女兒無子,將來————將來陛下萬歲後,女兒該如何自處?怕是連個安身立命的太妃之位都難求!」
賈母默然垂淚,王夫人聽得心如刀割,摟著元春,也是老淚縱橫。
元春又看向一直沉默佇立、神色平靜的賈璉,眼中充滿了懇求與依賴。
「璉二哥!如今妹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此次省親,皇后娘娘特意召見,明里暗裡重託於我,希望璉二哥你能支持二皇子楚王。」
「楚王雖非皇后親生,但自小養在皇后身邊,情同母子,且與安陽公主兄妹情深。皇后承諾,若楚王得立,將來必定厚待賈家,保我富貴平安。」
元春頓了頓,聲音更低:「可————可端妃也對我百般拉攏,許以重利。我————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誰也不敢得罪,誰也不敢親近!」
「宮中耳目眾多,一言一行,皆可能招來災禍!母親,祖母,璉二哥,我在宮裡,每時每刻都是煎熬啊!」
元春目光落在賈璉臉上,淚眼朦朧:「今日省親,看見姐妹們在這園中,歡聲笑語,自由自在,妹妹————妹妹真是羨慕得心都碎了!」
「這才是我嚮往的生活啊!而不是在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勾心鬥角,戰戰兢兢!」
「鏈二哥,你如今是護國武威王,手握大權,深得陛下信重,求你————求你給妹妹指條明路吧!」
說罷,竟對著賈璉,也欲跪下。
王夫人和賈母二人臉色慘白。
賈璉眉頭微蹙,上前一步,穩穩托住元春的手臂,沒讓她跪下去。
「娘娘不必如此。你我兄妹,何須行此大禮。」
元春心中稍安,不知為何,賈璉的聲音平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王夫人一邊抹淚,一邊摟住女兒,心中疼痛難當。
賈母見狀,心中著實不忍,也開了口:「璉兒,你最是有主意的,替你妹妹想個法子吧!」
賈璉心中暗忖:「早知今日,當初何必將元春送入宮。」
賈母和王夫人扶著元春坐下,老中青三代的目光都集中在賈璉身上。
賈璉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娘娘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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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話還沒說完,元春就淚眼汪汪地著急打斷:「璉二哥,這裡沒有外人,你我還向小時候一樣兄妹相稱......好嗎?」
王夫人一看,也急忙附和:「是啊,璉兒,這裡沒有外人,一家人就不要見外了。」
賈璉心中好笑,這一家人來的太便宜了。
王夫人沒看見元春時,一家人恐怕只有賈寶玉」三個字。
賈璉點點頭,也不扭捏,緩緩道:「大妹妹的處境,我大致明白。宮中奪嫡,兇險異常,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皇后與端妃的拉攏,皆是看中了我賈家如今的權勢,欲借為助力。」
「妹妹可知,近日京城中關於孫紹祖通敵、污衊我賈家的流言,源頭出自何處?」
元春一怔,搖了搖頭:「宮中消息閉塞,妹妹只知外頭有些風言風語,具體————並不清楚。」
賈璉點點頭道:「根據陛下與我查到的線索,此事背後,很可能有皇子參與。」
「其用意,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扳倒我,更是想藉此事,攪亂朝局,打擊對手,為自己奪嫡鋪路。」
元春臉色間蒼白:「皇子?是————楚王?還是晉王?」
「是誰不重要。」賈璉語氣轉冷。
「重要的是,此人行事陰狠,不顧大局,甚至不惜利用國難、構陷功臣。」
「與這般人物為伍,無異於與虎謀皮。皇后養育之恩固然重,但楚王若真是這般心性,妹妹以為,他將來得勢,真會信守承諾,厚待賈家與你嗎?只怕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元春嬌軀一顫,眼中露出恐懼。
她身在宮中,見過太多背信棄義、過河拆橋之事。
賈璉繼續分析:「至於晉王,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端妃拉攏你,無非是想拉我下水「」
。
「妹妹你並無子嗣,在端妃與晉王眼中,沒有威脅,卻是一大助力。」
賈鏈說的每一句,都如同冰冷的刀子,剖開宮廷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殘酷現實。
元春聽得渾身發冷,絕望道:「那————那我該怎麼辦?難道就只能在宮裡等死嗎?」
賈璉看著元春驚恐無助的模樣,又看了看旁邊淚流滿面、充滿期盼的賈母和王夫人,心中暗嘆。
「妹妹先不必絕望。」賈璉放緩了語氣。
「你方才說,嚮往園中姐妹這般自在生活。這未必————完全不可能。」
元春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璉二哥的意思是————」
「眼下,你需要做的,是不偏不倚。」
「皇后與端妃的拉攏,皆可虛與委蛇,不明確表態,不實質性參與任何一方的密謀。
「」
「在陛下面前,你只需做好一個溫婉懂事、不干政事的妃子本分。陛下如今最忌諱的,就是後宮與前朝、與皇子勾結。」
「那————那將來呢?」元春急切問道。
「將來————」賈璉目光深遠。
「陛下已許諾,東番收復後便行立儲。屆時,新君既立,大局可定。」
「妹妹無子,反倒少了些牽扯。只要賈家不倒,我還在朝中,無論哪位皇子登基,總要給賈家、給「賢德妃」幾分薄面,以求安穩過渡。」
「到那時,妹妹或可尋個由頭,比如體弱需靜養、思念家人等,求一個出宮別居,甚至————長居王府別院的機會。」
「雖不能完全自由,總好過深宮囚籠。」
「出宮————別居?」元春喃喃重複,眼中光彩漸亮。
這或許不是最好的出路,但相比在宮中絕望掙扎,已是天壤之別!
「當然,此事需從長計議。」賈璉囑咐道。
「眼下妹妹切記,穩住心神,保全自身。宮中若有異動,或皇后、端妃再有逼迫,可設法傳遞消息出來。外面的事,自有我來周旋。」
有了賈璉這番分析與承諾,元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心中慌亂稍定,擦乾眼淚,鄭重道:「多謝璉二哥指點!妹妹知道該怎麼做了!」
賈母和王夫人也鬆了口氣,連連念佛。
又說了幾句體己話,估摸著時間不早,元春需回宴席,四人方整理儀容,先後離開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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