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人這輩子,就活一口氣
源順鏢局裡,徐天的師父也來了。
老人鬚眉如雪,中氣十足,臉色紅潤,伸手又從懷裡取了一個玉匣。
匣盒裡是一顆老參,雖比不得燕靈筠從東北抱回來的八品參,但也有七品之數,蘆頭上依稀還有半枚「御」字,該是當年流入宮內的貢品。
老人用竹片挑了根須子,放進練幽明嘴裡,又見其他人蔫吧不動,只得沉聲開解道:「人這一輩子哪有一帆風順從無挫折的道理。這孩子進境太快,經歷太少,眼下這一劫,當初就已經有所預見。」
馮凶昨夜瞎了一隻眼睛,現在裹著紗布,生龍活虎的,好像毫不在意。
「師伯,我也傷到了,您也分我一條須子唄!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種品相的老參呢。」
氣氛原本有些沉悶壓抑,但被這麼一打岔,卻把老人給惹笑了。
老頭吹鬍子瞪眼的,可瞅見對方那裹著紗布的腦袋,訓斥的話剛到嘴邊,又沒好氣地道:「含著就行,千萬別牛嚼牡丹給咽了。這可是用來吊命的寶貝……」
說歸說,還是挑了一根參須。
馮凶砸吧著嘴,就覺得有些發苦,還有些發澀,「這味兒咋她娘的跟我在雲貴那邊吃的魚腥草有點像……」
這話說的,老人真是後悔剛才的決定。
至於其他人,也全都滿身的藥味,裹著紗布。
徐天神色如常,將一群人趕出廂房,轉身又把話題引回了練幽明身上,「大起大落,這小子要是接受不了,做個普通人也行。」
聽到自己徒弟這麼說,老人蹙眉道:「這是屁話。接受不了他就廢了。一個見識過高山的人,甚至上過山的人,只能是他自己走下來。而這摔下來,他要爬不起來,心氣也就散了。那些形神殘缺的武夫你不是沒見過,無望前路之後,一個個精氣神都沒了。」
徐天一時語塞,只得沉默無言地給練幽明換了一遍傷藥。
而一旁的老人這時突然語氣平和地道:「我昨天打盹的時候心血來潮,冥冥中已預見了自己的死期,該是在百日之後。」
「嗯?」
徐天豁然抬頭,瞪大了雙眼,眼仁都跟著紅了。
武夫之能,在於凝出的第六感。
便是先覺之能。
但先覺不光是對外界的覺知,也是對自身的覺知。
從粗淺到入微,從外在到內景,百骸骨肉,皮毛血髓,可盡皆洞悉。
但這些歸根結底都是明面上能感受到的,自身本有的。
而功夫到了一定氣候,精神與肉身契合到了一定程度,可於無形中預感自身的死期。
這不是什麼虛言,即便是普通人,也時常有人能預見自己的死期。好比打了個盹,做了個夢,或是陡然心血來潮,冥冥有感,便會將兒女喚到膝前,交代後事。
徐天鬚髮皆張,張了張嘴,只是喉嚨里卻似卡著什麼東西,「師父,咱們還有不少老藥……」
話沒說完,就被老人抬手打斷。
「誒,糊塗!人這輩子,就活一口氣。咽的暢快,吐的舒服,那才叫活著。哪怕只有一日光景,在我看來也比那些苟延殘喘百多年的老怪物要來的快意。你難道要我學他們,拖著一副快入土的殘軀,要死不死?」
徐天兩眼一合,竟是淌出了兩行淚。
老人摸了摸徐天的頭,眼望窗外,目視流雲,滿是感慨追憶,「何必如此!生老病死,你我師徒終歸是有一別的。嗬嗬,說起來,我那幾個師兄弟都不如我。大師兄霍殿閣性子倔,認死理,跑去給溥儀當了保鏢。四師兄劉笑塵跟著老蔣去了灣島;就只有我,他們都說我性子木訥,眼界也不開闊,只會悶聲不響的幹事。」
「我還記得,那是己巳年,蛇年,我去了yan安……」老人稍稍一頓語氣,面上帶笑,笑的像是個孩子,「我資質天賦不如他們,但我比他們走的都遠。我追隨著紅色的旌旗,爬雪山、過草地,在冰天雪地中一步步凝練心意,一腳一腳走出了自己的路……比他們加起來都要遠!」
話到最後,老人語氣陡沉,擲地有聲,周身浮現出一種強大的自信,一種堅不可摧的氣勢,一種勢不可擋,拳鋒過處,勢要人頭滾滾的鐵血戰意。
只是瞧見老人面上浮現出的那抹紅暈,徐天眼神大變,忙急聲道:「師父,我不勸您了。您千萬守住氣!」
還是那句話,人活一口氣,心氣高漲,便是一個人精氣神攀到頂峰的時候。
可如老者這等歲數,壽數將盡,便等同於精氣燃燒。
一旦燃盡了,便是闔目之時。
老人卻聲如洪鐘的哈哈笑道:「放心。我還不至於把最後一口氣留在這兒。我已經決定了,再過些時候,交代好一切瑣事,我要走出去。」
「去哪兒?」徐天一愣。
「笨。我在這四九城裡待的夠久了。那些老東西既然守著我們幾個進棺材,我就死他們眼巴前去。」老人眼泛殺機,又看了眼床上的練幽明,灑脫一笑,「不必為我收屍了。我這一趟去,就是拉人陪葬的。逮誰不順眼,我他媽就找誰,嚇不死他!你郝師伯與我同去,也算是為你們再做最後一件事情。」
眼見徐天失神當場,老人擺擺手,「行了,把這小子送去醫院吧!」
……
……
……
練幽明感覺自己做了個夢,一個很遙遠的夢。
他夢到了小時候。
五歲那年,在和父母去往某個戰友叔叔家的時候,就在那趟火車上,他好像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削,臉色蠟黃如銅,穿著身有些泛舊的衣裳,身側垂著一對猿臂,似是從人山人海中走了過來。
但他看不清對方的容貌。
怎會看不清啊。
練幽明眉頭緊皺,睜大了雙眼,死死盯著對方。
然後這個人掀起了眼帘。模糊的面部輪廓上,一雙但凡瞧見過一次便絕難忘記的恐怖刀眼直直瞧來,與他隔空對視了一眼。
這人突然笑了。
「好!就你了!」
「嘀嘀嘀!嘀嘀嗒嗒!」
驀然,一陣嘹亮尖銳的衝鋒號落在耳邊。
眼前一切瞬間化為泡影。
練幽明睜開眼,嗅著空氣中的藥水味兒,又看著雪白的天花板,一時竟有些茫然。
而在一側的玻璃外,醫院花園裡,幾個老頭正擠在一起,一個吹著衝鋒號,剩下的在那兒扯著脖子大喊。
「前進!前進!前進!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一群醫生護士嚇得臉色煞白,趕忙衝出去,那是連哄帶騙,雞飛狗跳,才把人給拉回來。
「哥!」
楊雙的聲音這時也響了起來。
練幽明想要去看,想要回應,但心卻一沉,只因所有想法全都石沉大海,身子骨居然動彈不了。
動不了了?
他整顆心是一沉到底,雙眼逐漸瞪出血絲,強撐著。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換來右臂的輕輕一顫,旋即再無動靜。
楊雙連忙快步趕到床邊,「別急,別急,師伯說你傷的太重,要慢慢恢復,眼下可能暫時動彈不了。」
練幽明眼珠轉動,竟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瞧見他這模樣,楊雙忙道:「放心,還沒告訴靈筠呢!餓壞了吧,你都昏迷五天了,我給你……」
練幽明卻重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