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9、訓斥,大義


  時已入秋,羊城的天氣漸歸涼爽。

  

  院中落了一地枯葉。

  「唰!唰!」

  練幽明拎著掃把清理著院子。

  燕靈筠坐在旁邊,手裡搗鼓著兩根竹籤,翻轉勾挑,一邊織著毛衣,一邊哼著小曲兒。

  廚房的灶台上文火慢燉著一鍋紅燒肉,還有一鍋醬骨頭。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霸道的香料味兒,簡直是香飄十里,引幾十米開外的人都不停咽口水。

  不光如此,案板上還擺著不少準備好的食材。

  沒別的,燕靈筠過生日,吃頓好的。

  至於練幽明的生日,那開春以後了。

  朝陽東升。

  院外,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的走了來。

  正是燕父燕母。

  「外公!外婆!」

  聽到動靜,本該在燕靈筠身旁酣睡的小石頭竟自己爬了起來,咯咯直樂,緊攥著一雙小拳頭,朝著門口跑了過去。

  瞧著伸手要抱的外孫,從梧州趕來的燕父燕母頓時眉開眼笑。

  燕家雖人丁興旺,子孫後嗣不少,但養的這麼胖、這麼壯、這麼討人喜的,小石頭還是頭一個,簡直就是老人眼裡的寶貝疙瘩。

  「來,外婆抱!」

  燕母還拎了不少吃的,忙騰出雙手,將自兒個外孫摟到懷裡。

  讓練幽明沒想到的是,這小子張嘴又繃出幾字粵話,和老人還能接兩句。

  而且之前也有些不一樣。

  要知道孩童貪玩嗜睡,心智不全,除了對特殊的外界動靜有反應,其他的一概不理。

  但剛才他這老丈人還沒進院子,懷裡的小石頭就豎起了耳朵,似早有覺察。雖說有些拿不準,是在看見人以後開的口,但這耳力分明已超出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範疇。

  擱在別的小娃娃,屎尿都憋不住,結果這小子竟開始聽聲辨人了。

  看來這開啟智慧果非虛言。

  燕悲同還是老樣子,穿著件藍黑色的人民裝,精神頭不錯歸不錯,但腦門上的禿頂更亮了。

  「爸!媽!」

  練幽明趕緊招呼著。

  說起來,雖在羊城,但也好些時候沒和老丈人見面了。不過聽燕靈筠說,幽影倒是隔三差五送點東西過去,聯絡聯絡感情。而且幾個舅哥舅嫂也時常過來走走,非但不生疏,還很熟絡。

  聽到招呼,燕悲同才抬了抬眼,然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聲道:「消滅軍國主義!」

  練幽明愣了愣,才接道:「自由屬於人民!」

  這還是當初他為了讓老丈人區分自己和替身留下的暗號。

  取自一部名叫「第八個是銅像」的老電影。

  練幽明剛一應聲,便被燕悲同拽到了院角,等繞到老樹底下,老人才驚疑不定地又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是我女婿?」

  練幽明沒明白啥意思,但還是點頭,「不是剛對過口號麼!」

  燕悲同又問,「你是練幽明?」

  練幽明又不明所以的點點頭。

  「爸您這是咋了?」

  燕悲同深吸一口氣,「兩教首座!江山社!!!」

  練幽明這下算是聽明白了,自己這老丈人收到風聲了。

  但瞧著老人緊繃的五官,還有陰晴不定的眼神,他還當燕父有些牴觸這些身份,畢竟馬上就要打生打死了,為了燕靈筠考慮也很正常。

  「爸,這事兒我……不能不去……您多擔待著點兒,等完事了,我保准天天守著靈筠她們娘三,您……」

  哪想燕父一瞪眼,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去!誰不讓你去了?誰敢攔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啊!」看見老丈人這反應,練幽明是徹底懵了。

  燕悲同在樹底下踱步轉出半圈,陰沉著臉,凝聲鄭重道:「我那幾個好友和我說了,別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有人想要禍害這好不容易太平的世道……不成!!!」

  老人似是氣血起伏,面上都湧現出一層血色。

  「你不知道。靈筠她爺奶,還有幾個叔伯,我的父母兄弟,還有十幾位堂兄弟,可全都死在這條路上。多少人用命換來的光景,你小子要是敢在這節骨眼因為兒女私情遲疑,壞了大事,那就是我燕某人看錯人了,靈筠也挑錯人了。你當我燕家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的……又當靈筠是什麼人?給我乾死他們!你要活著回來,我這老丈人親自給你點菸倒酒;要是輸了,我也去給你收屍!」

  話到最後,老人說的是咬牙切齒,眼角的筋都繃起來了,擲地有聲。

  這一大串話,把練幽明都整沉默了。

  燕悲同這時又話鋒急轉,沉聲道:「明明,別的事情我能依你,也可商榷。但關乎家國太平,老夫寸步不讓!你要是慫了,心存退縮,別說你是什麼首座、盟主,就是玉皇大帝、天王老子,往後再也別想進我燕家大門,他們娘三也跟你再沒半點關係!」

  練幽明咧開大嘴笑道:「老丈人,是我小氣了。您老真不是一般人!!!」

  燕悲同見燕靈筠和燕母聽到動靜似在朝這邊張望,頓時嗓音一沉,「我只是個歷經過亂世的普通人!和平來之不易,敢有冒頭的,都死!」

  殺聲一出,這人看似平平無的身體裡竟也有驚人殺機迸發而出。

  練幽明重重點頭,「您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燕悲同又看向他,眯了眯眼睛,眼中沒了往日的和善,反而有股子銳利之感,接著不容置疑地道:「過了今天,他們娘三跟我回梧州。大戰在即,兒女情長只會亂你心神。」

  練幽明真沒想到老丈人能說出這麼一番大義凜然地話,真是讓人大吃一驚,大感意外,也大開眼界。

  「我才剛回來,還想抽空陪陪她們呢!」

  燕悲同冷著臉,神情複雜道:「大老爺們兒不想著在外闖出一番名堂,整天惦記老婆孩子,那叫沒出息!甭廢話了,這事兒沒商量。而且,就算老練知道了,也絕對會和我做出同樣的選擇!」

  「爸,你倆說啥呢?怎麼像要吵架一樣!」

  燕靈筠見情況不對,已快步趕了過來。

  練幽明聽到老岳父的話,也是深吸了一口氣,扭頭又沖燕靈筠柔聲道:「沒事兒!就是你今天和你爸回梧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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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靈筠面露困惑的看向燕悲同,還沒張嘴,就聽老人開口道:「你爺爺臨死前說過啥話?念!」

  提及此事,燕靈筠也是臉色微變,「世道不平,何以為家!」

  但說完她又笑了,忙湊近了乖巧道:「哎呦,回就回唄,你也不用板著一張臉啊。反正我也想回去陪陪你和我媽!也想幾個哥嫂了!」

  燕悲同卻盯著練幽明,深深看了一眼,語重心長地道:「明明,非是我仗著身份輩分壓人!而是眼下那麼多人寄希望於你,你卻如此懈怠,心中可還知大義為何?武夫廝殺,有時決定生死勝負的往往就是那分毫之差,你現在和她娘三貪圖一時,可萬一就是在這一時耽擱了呢?倒不如沉心靜氣,凝聚至強心意,傾力一搏,才不枉一身所學啊。」

  說罷,老頭竟然連飯都不吃了,拉著燕靈筠轉身就要走。

  「我改主意了,現在就走!」

  就連往日看似當家做主的燕母此刻也不敢開口,只無奈一嘆,又趕緊哄著懷裡被嚇到的小石頭。

  練幽明也呆在當場,張了張嘴,但話到嘴邊,只是說道:「飯都做好了!帶回梧州吃吧!都是靈筠愛吃的!還有您老說的對,小子受教了!」

  「誒,啥情況?今天不是給小妹過生日麼?」大哥燕衛東和大嫂這時也來了,帶著倆孩子,手裡拎著一堆東西。

  可瞅見燕悲同黑著臉,老大燕衛東渾身肥肉一哆嗦,忙拉著自己老婆孩子就像螃蟹一樣一步步挪到了邊上。

  然後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

  等一家老小都到齊了,全都噤若寒蟬,跟列隊一樣,站成了一排。

  最後還是小石頭嗚哇哭出聲,燕悲同才神色一軟,招呼著燕衛東,「去屋裡把那燉肉和醬大骨端上!咱們回梧州!再給你妹妹收拾幾件衣裳。」

  一群舅哥也都朝練幽明投去同情的眼神,雖說不知道翁婿兩個因何爭吵,但看這架勢,事情鐵定不小。

  老五燕光明和老六燕招妹跑的最快,聽到聲兒就鑽進了廚房,一人就著兩個食盒,很快就打包好了。

  練幽明倒是沒再多說,先親了口小石頭,又走到燕靈筠身前,幫其理了理頭髮,呲牙笑道:「沒事兒,不慌!過些時候我去接你。」

  燕靈筠的臉上不見半點失落委屈,用面頰蹭了蹭練幽明的手掌,溫言道:「我爸說的對。你現在不應該在家裡,你應該和他們在一起!」

  很快,幾個大舅哥從屋裡出來了。

  燕悲同此時又從燕母拎來的包裹里取了兩個木匣,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走。

  真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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