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金國內亂(一萬)
第125章 金國內亂(一萬)
黃丹跟隨王管事穿過曲折的迴廊,心臟在胸腔中沉穩跳動。
每一步都計算精準,呼吸與步伐保持著雜役應有的節奏稍顯急促,帶著勞作後的疲憊感。
他低著頭,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沿途每一處細節。
「你們兩個,把花廳東側的屏風擦乾淨。」
王管事指著廳內一扇六折紫檀木屏風:「記住,只能用細絨布,不能用水,這是之前遼國留下的寶物,弄壞了你們十條命都不夠賠。」
黃丹應了一聲,與另一名幫工走向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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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寬敞明亮,八根朱漆圓柱撐起雕樑畫棟的穹頂。
廳內陳設極盡奢華:塞爾柱的地毯鋪滿地面,金銀器皿在晨光中閃爍,四角各立著一尊黃銅仙鶴香爐,裊裊青煙帶著檀香瀰漫。
更重要的是,黃丹看到了刺殺的最佳位置一一屏風後方三尺處,一根粗大的立柱緊貼牆壁,正好形成視覺死角。
從那裡到主位約五丈距離,若以暗器出手,瞬息可至。
「動作快點!」王管事催促道,「已時使者就要到了。」
黃丹拿起絨布,開始擦拭屏風。
他的動作看似笨拙,實則每一寸擦拭都在觀察。
屏風上繪著《春山行旅圖》,筆法精細,山巒疊嶂間有數處鏤空雕花,正好可以透過縫隙觀察廳內情況。
另一名幫工是個憨厚的少年,邊擦邊低聲道:「大哥,你聽說沒?外面都在傳,蒙古人要跟咱們開戰了。」
黃丹手上不停,沙啞著嗓子:「少說話,多做事。」
「我就是怕啊。」少年聲音發顫,「我爹說,之前金兵打進來的時候,城裡死了好多人。要是蒙古人再來————」
「不會的。」黃丹淡淡道,「太師在,大金就在。」
這話說得平淡,卻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少年愣了愣,點點頭,不再說話。
辰時五刻,花廳布置完畢。
王管事檢查一遍,滿意地揮手:「行了,你們可以走了,記住,從西側小門出去,別衝撞了貴人。」
黃丹低頭應聲,隨眾人退下。
但他沒有真的離開一經過西側小門時,他假裝被門檻絆了一下,跟蹌著跌進旁邊的雜物間,同行的幫工們急著離開,竟沒人注意到少了一人。
雜物間堆滿陳舊家具,灰塵密布。
黃丹屏息聽了片刻,確認外面無人,這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瓶中是一種特製粉末,撒在門縫處,可以吸附灰塵,讓人難以察覺門曾被打開過。
他推開雜物間後牆的一塊鬆動的木板——這是昨天夜裡潛入時做的標記。
木板後是一條狹窄的夾道,通往花廳後方的小閣樓。
閣樓里堆放著換季的帳幔,透過地板縫隙,可以清楚看到下方花廳的情況。
黃丹伏在縫隙前,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已時差一刻,外面傳來腳步聲。
黃丹透過縫隙看去,只見完顏宗干在一眾護衛簇擁下步入花廳。
這位金國太師今日身著紫色蟒袍,腰系玉帶,雖然腿腳微跛,但氣勢威嚴,目光如電。
他在主位坐下,閉目養神。
四名甲伐日分站左右,手按刀柄,警惕地掃視四周,另有八名護衛守在廳門內外,形成兩層防衛圈。
「戒備森嚴啊。」黃丹心中冷靜評估。
從閣樓到花廳主位,直線距離約三丈,中間隔著樓板和一層帳幔。
以黃丹的實力,殺死這些人之後,硬闖出去完全沒有問題,可這與他想要攪亂整個大金朝廷的目的不符。
因此他要做的,是儘可能的隱蔽,不被外人察覺到異常,好似一切都是那位太師自己所為一般。
黃丹目光掃過花廳四角的香爐,心中有了計較。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從中倒出一枚彈丸,夾在手指之間一彈,其就準確落入香爐的炭火中。
這是一種特製的煙霧劑,燃燒後會釋放無色無味的氣體,能讓人在短時間內精神恍惚。
劑量很小,不會引起警覺,但足以讓護衛們思維遲鈍、反應慢上半拍。
半刻鐘後,廳外傳來通報聲:「蒙古使者到」
完顏宗干睜開眼,沉聲道:「請。」
廳門大開,三名蒙古裝束的漢子大步走入。
為首者四十餘歲,面龐黝黑,鷹鼻深目,頭戴貂皮帽,身穿錦緞長袍,腰挎彎刀。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個個身材魁梧,眼神兇狠。
「蒙古使臣巴特爾,見過大金太師。」使者右手撫胸,行了個蒙古禮節,但腰背挺直,毫無恭敬之意。
完顏宗乾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仍保持風度:「使者遠道而來,辛苦了。看座。」
巴特爾在客位坐下,開門見山:「太師,我奉合不勒大汗之命前來,問三事:
其一,拖欠的戰馬三千匹、白銀二十萬兩,何時交付?
其二,河北戰事拖延日久,大金何時能擊敗岳飛?
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若大金無力剿滅叛軍,我蒙古願出兵相助,但事後河北之地,需按約定分割。」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威脅。廳中氣氛驟然緊張。
完顏宗干臉色陰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使者此言,是在威脅本太師?」
「不敢。」巴特爾嘴上說著不敢,神情卻倨傲,「只是陳述事實,如今岳飛大軍壓境,大金若再猶豫不決,恐怕————」
話未說完,異變突生!
閣樓上的黃丹抓住了這個瞬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蒙古使者身上,護衛們雖然警惕,但視線也不由自主地投向巴特爾。
就是現在!
黃丹內功逆轉,掌心浮現出三枚微不可查的冰片,緊接著手腕一抖,三枚冰片無聲射出。
目標不是射向完顏宗干,而是射向三名蒙古使者!
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以黃丹的內力,加上冰片本身透明,除了那位巴特爾在即將臨身的時候有所察覺,其餘人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有,啊—
—」
他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後面就被無盡的痛苦掩蓋了思維。
這正是【生死符】,雖說虛竹當初並沒有將之交給獨孤求敗,但黃丹本身就知道這一法門的存在,在此基礎上很快就反推了出來。
此刻,那巴特爾和兩名隨從已經倒地,面色潮紅青紫,人也抽搐不止,看起來就像是中了劇毒。
「保護太師!」護衛隊長厲喝。
在場的一眾護衛,並沒有第一時間查看地上的三人,而是懷疑是否有刺客,頓時將完顏宗干包圍了起來,該說他們確實專業。
一直到他們觀察了一會兒,發現確實沒有什麼異常,並且地上那三人好似已經要死了一樣,那完顏宗幹才好像想到了什麼。
「不好,快,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裡,快!」
完顏宗干此刻懷疑,這是不是蒙古那邊為了坐視大申擊敗大金而不出兵,所刻意用出的苦肉計。
畢竟眼前這三人,現在便是蒙古的使者,其一旦出事,那麼蒙古那邊便有了藉口。
此刻有了完顏宗於的命令,其身邊的護衛這才動身,且也只有兩人離開,其他十人依舊圍在完顏宗干身邊。
但這對於黃丹而言就已經足夠了,他悄無聲息地在房樑上騰挪,在其側上方直直點出一指。
一道【一陽指】指力破空而出,正點在完顏宗干耳後的「風池穴」上。
完顏宗干只覺耳後一麻,緊接著渾身力氣如潮水般退去,想喊卻發不出聲,想動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眼中閃過驚怒與恐懼,但什麼都做不了,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太師,這三人已經死了,看起來像是毒發身亡。」
前去查探的兩名護衛回來報告情況,但完顏宗干卻一聲不發。
開始大家只以為是完顏宗干對於此事感覺到頭疼,可隨後眾人才察覺到不對勁。
「醫師!快去找醫師!」護衛隊長嘶聲大喊。
府中頓時大亂,更多的護衛衝進花廳,將完顏宗干團團護住。
有人檢查蒙古使者的屍體,有人搜查花廳內外,有人去尋找可能存在「刺客」
。
而此刻的黃丹,早已不在花廳之中。
他趁著煙霧未散,從花廳後窗翻出,幾個起落便到了小花園。
府中護衛大多被花廳的混亂吸引,花園守衛也少了兩人。
但黃丹沒有立即離開,他躲在一處假山後,快速換下雜役服飾,露出裡面的夜行衣。
又從懷中取出另一張人皮面具戴上—一這次是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的中年文士模樣。
做完這些,他才悄無聲息地穿過花園,來到廚房後的雜物院。
這裡堆放著廢舊家具和破損器皿,少有人至。
黃丹推開一口破缸,露出下面的暗格一這是黑冰台多年前就準備好的逃生通道。
暗格下是一條僅容一人爬行的地道,通向府外三百步處的一處廢棄水井,黃丹鑽入地道,將破缸恢復原狀。
地道內漆黑潮濕,但他可以暗中視物,因此迅速向前爬行。
半刻鐘後,前方出現光亮—一已經到了出口。
黃丹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安全後,才推開頭頂的木板,從水井中躍出O
這是一處荒廢的宅院,院牆倒塌,雜草叢生。黃丹環顧四周,迅速翻牆離開,混入街道上的人群。
此時太師府方向的喧譁已經傳來,街道上行人紛紛駐足觀望。
「出什麼事了?」
「聽說是太師病倒了!」
「蒙古使者都死了————」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黃丹低著頭,隨著人流朝城南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與周圍驚慌的百姓形成鮮明對比,反而顯得不起眼。
一刻鐘後,他來到城南的「文寶齋」一—一家不起眼的書畫店。這是黑冰台的另一處據點。
店掌柜是個五十餘歲的儒雅老者,見黃丹進來,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恢復平靜:「客官想看什麼字畫?」
「有范寬題大字的《溪山行旅圖》麼?」黃丹說出暗語。
「真跡沒有,但有臨摹的精品,客官裡間請。」
兩人進入內室,關上門。老者立刻躬身:「黃長史,您成功了?」
「蒙古使者已死,完顏宗干癱瘓,短時間內————至少一天之內不能恢復。」
黃丹簡明扼要,「城裡現在什麼情況?」
老者遞上一杯茶:「全城戒嚴,各門封閉,許進不許出。
甲伐日分成十隊,正在挨家挨戶搜查,不過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些什麼,暫時還沒懷疑到我們頭上。」
黃丹點頭:「宇文虛中那邊如何?」
「宇文大人已接到消息,正在準備撤離。
他說金國皇帝完顏亶得知此事後勃大怒,懷疑是朝中漢臣勾結南朝所為,已下令徹查所有漢官。」
老者神色十分凝重:「黃長史,情況不妙啊,完顏宗干雖然暫時不能理事,但金國那邊的反應,比我們預想之中的要快。」
「預料之中。」黃丹啜了口茶,「無論完顏宗干是否癱瘓,蒙古使者死在兩人會面的場合,這都是外交大事。
尤其是現在金國國力並不強勢,因此他們朝廷為了撇清關係,必然會全力追查,給蒙古一個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外面的街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趁金國內亂,儘快將情報送出去,讓岳元帥抓住時機。」
「可是城門已閉,如何出城?」
黃丹從懷中取出那枚虎符:「用這個。」
老者眼睛一亮:「您是說————」
「偽造一份軍令,就說追捕刺客需要,調一隊人馬出城搜查。」
黃丹道,「完顏宗乾的虎符加上太師印信,足以騙過守門將領。」
「但虎符失竊之事恐怕已經傳開————」
「所以要用在關鍵時刻。」黃丹沉吟,「明日寅時,守軍最睏倦的時候。你安排可靠的人,扮作傳令兵,持虎符和偽造的調令從東門出城。記住,只要出城,立刻銷毀虎符,不要回頭。」
「那您呢?」
「我還有事要辦。」黃丹眼中閃過冷光,「完顏宗干只是暫時不能理事,但並未死。我要確保他至少一個月內無法指揮軍隊。」
老者一驚:「您還要再入太師府?」
「不。」黃丹搖頭,「太師府現在必定戒備森嚴,硬闖不智,但完顏宗干受傷,一定會召太醫診治。」
「您是想————」
「在藥中加一點東西。」黃丹淡淡道,「不會要他的命,但會讓他的足疾惡化,至少臥床一月。」
老者倒吸一口涼氣,這計策毒辣,卻有效。
完顏宗干年事已高,又有足疾,若病情加重,必然無法理事。
屆時金軍群龍無首,正是岳飛大舉進攻的好時機。
「我這就去安排。」老者躬身,「剛好太醫署中有一位漢人太醫,表面上是金國御醫,實則是黑冰台的暗樁,現在就跟隨完顏宗干來到了這裡。
不過黃長史,您現在太危險,不如先在這裡避避風頭。」
黃丹卻擺手:「不,我不能留在這裡,金軍的搜查很快會到這一帶,多一個人多一分風險,你按計劃行事,我自有去處。」
「您要去哪裡?」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黃丹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太師府附近的客棧,現在應該是最清靜的吧。」
老者愕然,隨即明白過來一太師府遇刺,全城搜查,誰也不會想到刺客敢住在太師府附近。
而且那家客棧因為靠近太師府,平日住客都要經過嚴格審查,現在反而可能因為太近而被忽略。
「可是————」
「放心。」黃丹拍拍老者的肩,「我自有分寸,記住,寅時東門,務必把消息送出去。」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街道拐角。
黃丹沒有直接去太師府隔壁的客棧,而是先繞到城西的貧民區,在一處破廟換了裝束。
這次他扮作一個流浪書生,衣衫檻褸,背著一個破舊書箱,臉上、手上、甚至脖子上都抹了些煤灰,看起來落魄潦倒。
破廟裡聚集著十幾個乞丐,見黃丹進來,紛紛投來警惕的目光。
黃丹也不理會,找個角落坐下,從書箱裡取出半塊干餅,慢慢啃著。
乞丐中一個獨眼的老者盯著他看了半響,忽然開口:「這位相公,面生得很啊。」
黃丹抬頭,用帶著河南口音的官話回答:「逃難來的,家鄉遭了兵災,想來都城謀個生路,誰知————唉。」
他嘆氣聲情真意切,配上那落魄模樣,讓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獨眼老者點點頭:「這世道,都不容易,你是讀書人?」
「讀過幾年書,本想考個功名,現在——」黃丹苦笑,「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倒也是。」老者不再多問,轉過頭去。
黃丹繼續啃餅,心中卻在快速盤算,這破廟是黑冰台的一個備用聯絡點,獨眼老者就是負責人之一,但他現在不能暴露身份,必須等待合適的時機。
天色漸暗,破廟外傳來喧譁聲。一隊金兵沖了進來,為首的什長厲聲喝道:「所有人都不許動!搜查刺客!」
乞丐們嚇得縮成一團。什長挨個檢查,看到黃丹時,皺眉問:「你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黃丹連忙起身,躬身道:「軍爺,小生張明,河南開封人氏,家鄉遭了戰亂,逃難至此。」
「可有路引?」
「有有有。」黃丹從懷中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文書—一這是黑冰台精心偽造的路引,上面蓋著開封府的官印,日期、印章、筆跡都毫無破綻。
什長仔細查看,又盯著黃丹看了半晌,忽然道:「伸手。」
黃丹伸出手,什長抓住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一手心有繭,但那是握筆磨出的繭:手背粗糙,符合逃難之人的特徵。
「讀書人?」什長語氣稍緩。
「是,讀過幾年聖賢書。」
什長鬆開手,將路引還給他:「最近城裡不太平,晚上別亂跑,要是看到可疑的人,立刻報告。」
「小生明白。」
金兵搜查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便離開了。等他們走遠,獨眼老者才湊過來,低聲道:「相公好膽色。」
黃丹苦笑:「哪有什麼膽色,只是實在沒處可去罷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夜幕降臨,乞丐們各自找地方睡下,黃丹靠著牆角假寐,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子時左右,破廟外傳來三聲貓叫一一長短短,黃丹睜開眼,悄無聲息地起身,溜出破廟。
廟後的樹林裡,一個黑影等在那裡,正是文寶齋的老者。
「黃長史,事情辦妥了。」老者低聲道,「這是您要的東西。」
他遞過一個小瓷瓶。
黃丹接過,仔細收好:「出城的事安排得如何?」
「已選好三人,都是老手,明早寅時從東門出城,虎符和調令都已備好,用的是完顏宗干遇刺前簽發的空白令箭,時間上不會有破綻。」
「很好。」黃丹點頭,「我今夜會住在太師府隔壁的悅來客棧,若有緊急情況,老方法聯繫。」
「您真要住那裡?太危險了!」
「正因危險,才安全。」黃丹淡淡道,「金軍現在滿城搜查,越是顯眼的地方越容易被忽略,而且我想近距離觀察太師府的動靜。」
老者知道勸不動,只得道:「那您千萬小心,對了,還有一個消息—一宇文虛中大人傳來密信,說完顏亶已經下令,三日內必須抓到刺客,否則負責搜查的將領全部問斬。
現在城中將領個個惶恐,搜查會更加瘋狂。」
黃丹眉頭微皺,這倒是有些麻煩,金國皇帝施壓,將領們為了保命,必然會不擇手段,貧民區、漢人聚居區恐怕會遭殃。
「通知我們的人,全部轉入靜默,非必要不活動,宇文虛中那邊,讓他做好準備,隨時撤離。」
「是。」
兩人分開後,黃丹繞了個大圈,來到太師府所在的鎮國坊,坊門已經關閉,但有士兵把守。
黃丹沒有硬闖,而是繞到坊牆東側,那裡有一處排水口,雖然狹窄,但以他的身手足以通過。
半刻鐘後,他悄無聲息地翻入悅來客棧的後院。
客棧已經打烊,只有櫃檯上點著一盞油燈,掌柜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正打著瞌睡。
這個客棧因為戒嚴的問題,一共只住了兩間,黃丹乾脆找了一間空房間,悄無聲息地住了進去。
黃丹關上門,走到窗邊,太師府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顯然還在忙碌,花園裡也增加了巡邏隊,幾乎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戒備果然森嚴。」黃丹暗忖。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一巡邏隊的步伐有些凌亂,領隊的軍官不時呵斥士兵,這說明府中護衛雖然多,但指揮混亂,士兵們也疲憊不堪。
這也正常,完顏宗干遇刺,蒙古使者身亡,這麼大的事,府中上下必然人心惶惶。
加上全城搜查,士兵們連續奔波,早已是強弩之末。
「機會就在這裡。」黃丹眼中閃過精光。
疲勞的士兵,混亂的指揮,這正是潛入的好時機。但他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盤膝坐下,開始調息。
刺殺完顏宗干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製造更大的混亂,讓金國朝廷無暇他顧。
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金國皇帝懷疑完顏宗干。
畢竟金國雖然好戰,且武力充沛,但真正能夠領大軍作戰的也就那麼些人,可他們死的死貶的貶,現在能夠撐大台的,還真就只有完顏宗干。
要麼金國皇帝就要讓完顏宗弼重新復起,但此人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哪裡能夠這麼輕易就啟用。
「偽造一些證據,證明完顏宗干與蒙古使者早有勾結,此次遇刺是苦肉計,目的是為了拖延對岳飛的戰事————」黃丹腦中漸漸形成一個完整的計劃。
這計劃毒辣,卻符合金國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邏輯。
完顏亶本就對完顏宗幹這個皇叔忌憚,現在若看到「證據」,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調息一個時辰後,黃丹睜開眼。窗外天色微明,寅時將至。
他換上一身夜行衣,戴好人皮面具,然後推開窗戶。
客棧與太師府隔著一條三丈寬的街道,但對於黃丹來說,這點距離不算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如大鳥般掠出,在空中一個轉折,已落在太師府後花園的牆頭。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連牆頭的積雪都沒有震落。
府中巡邏隊剛剛換班,新來的士兵打著哈欠,還未完全清醒。
黃丹伏在牆頭陰影中,觀察片刻,看準時機,如一片落葉飄下,藏在一處假山後。
從這裡到完顏宗乾的臥房,要穿過三道守衛線。
黃丹一路上身如鬼魅,好似蝴蝶穿花般穿過掠過所有崗哨,來到了臥房所在的院落。
院門口有四名甲伐日值守,個個精神抖擻,顯然不是普通士兵,黃丹沒有貿然接近,而是繞到院牆西側,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探入院中。
他悄無聲息地攀上樹,透過枝葉縫隙觀察院內情況。
臥房內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一個蒼老的聲音正在說話:「太師的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加上足疾發作,需靜養一月,不可勞累。」
是太醫在診脈。
另一個聲音道:「可是前線戰事緊急,太師若不能理事,軍務如何處理?」
「那也要等太師醒來再說。」太醫語氣堅決,「現在用藥讓太師昏迷,是防止他強行起身,加重病情,若有不慎,恐有性命之憂。」
屋內沉默片刻,那人嘆道:「好吧,一切聽太醫的。」
黃丹心中一喜。果然按計劃行事,讓完顏宗干昏迷。
這樣一來,至少一個月內,金軍將失去最高統帥。
但他要做的還不止這些。
等太醫和那人離開後,黃丹從樹上飄落,潛入臥房旁的偏廳,這裡堆放著完顏宗乾的公文和書信,正是偽造證據的好地方。
他快速翻閱,很快找到幾封完顏宗干與蒙古將領往來的信件,雖然內容都是正常的軍務溝通,但只要稍加改動,就能變成勾結的證據。
黃丹從懷中取出特製的藥水,在幾封信的關鍵位置輕輕塗抹,藥水會改變墨跡,讓某些字句變得模糊,再重新填寫後,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比如「蒙古援軍已至,可協同作戰」,改成「蒙古援軍已至,可按約定分割河北」;「糧草短缺,需朝廷調撥」,改成「糧草已備,只待時機」————
改完信件,他又仿照完顏宗乾的筆跡,偽造了一封給蒙古的密信,內容大致是:
假裝遇刺,拖延戰事,待金國與南宋兩敗俱傷,蒙古可坐收漁利,之後蒙古同步助力其兒子掌權,登臨皇位。
這封信寫好後,黃丹沒有立即放入公文堆,而是藏在了臥房床榻的暗格里一這是一個只有搜查時才會被發現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天已蒙蒙亮。
黃丹仔細抹去所有痕跡,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仔細搜查!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是搜查隊來了!
黃丹心中一凜,迅速環顧四周,偏廳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此刻出去必然撞上搜查隊。
情急之下,他抬頭看向屋頂,偏廳的樑柱是木質結構,頂部有通風的縫隙,黃丹縱身一躍,雙手扣住橫樑,身形如靈貓般翻上房梁。
幾乎同時,房門被推開,一隊金兵沖了進來。
「搜!」
士兵們開始翻箱倒櫃,動作粗暴,黃丹伏在樑上,屏住呼吸,與陰影融為一體。
一個什長走到書案前,隨手翻看公文。忽然,他拿起黃丹改動過的一封信,皺眉看了片刻。
「這信————」什長遲疑道。
旁邊的士兵湊過來:「怎麼了?」
「你看這句按約定分割河北」,太師怎麼會寫這樣的話?」什長臉色凝重「還有這墨跡,好像不太對————」
黃丹心中一沉,這什長竟如此細心!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喊聲:「東門急報!有奸細持虎符出城!」
什長一愣,放下信件:「什麼?虎符不是失竊了嗎?快,跟我去東門!」
士兵們呼啦啦沖了出去,黃丹長舒一口氣,趁此機會從樑上躍下,溜出偏廳,翻牆離開太師府。
黃丹混入街上的人流,此時城中已經傳開消息:東門守將發現虎符調令有假,出城的三人中兩人被擒,一人逃脫。
被擒的兩人在獄中「自殺」,逃脫的那人不知所蹤。
「好手段。」黃丹感慨不已。
黑冰台的人果然老辣,用兩人的死坐實了「奸細」的身份,掩護了真正送信的人。
現在,城中的搜查重點會轉移到「逃脫的奸細」身上,對他的追捕反而會放鬆。
但他還不能鬆懈,金國皇帝完顏亶得知虎符被用來調兵出城,必然震怒,接下來會有更嚴厲的措施。
果然,午時剛過,一隊金兵騎馬在街上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即日起,全城實行連坐法,一家藏奸,十家同罪!有舉報奸細者,賞銀千兩,授官身!有知情不報者,斬!」
街道上一片譁然,連坐法一出,意味著任何人都不敢再收留陌生人,鄰里之間也會互相監視。
黃丹心中一沉,這招狠辣,幾乎斷絕了外來人在城中活動的空間。
雖說憑藉他的武力,偷偷藏在別人家中,也不會被發現,現在他也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必須儘快出城。
但城門已經封閉,進出都要經過嚴格盤查,連貨物都要拆開檢查。
翻牆暫時也不可能一城牆上增加了三倍守軍,箭樓里的床弩對準城內,任何試圖翻牆者格殺勿論。
「看來還是只能走水路了。」黃丹做出決定。
金水河的水閘他本就已經走過一趟,而且水閘守衛相對薄弱,只要找準時機,就有機會突破。
他繞到城東南的碼頭,這裡依然繁忙,但守衛明顯增多。
每艘船離岸前都要經過三道檢查,連船底都要用長矛捅刺。
黃丹觀察了一個時辰,發現一個規律:每隔半個時辰,會有一艘運糞船出城這種船臭味熏天,守衛檢查時往往敷衍了事,而且船上空間大,容易藏身。
「就是它了。」
黃丹等到下一艘運糞船靠岸,趁船工卸貨時,悄無聲息地潛入船底之下。
依託於船身的遮掩,外人根本看不到下面的黃丹。
果然,船工裝完貨,守衛捂著鼻子上船,草草檢查一遍便揮手放行。
船緩緩駛向水閘,黃丹屏住呼吸,等待最關鍵的時刻。
水閘處,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
運糞船靠近時,守衛隊長皺眉:「今天查得嚴,這船也要仔細查!」
「軍爺,這屎尿有什麼好查的————」船工賠笑。
「少廢話!把蓋子都打開!」
船工無奈,只得打開幾個糞桶的蓋子,惡臭撲面而來,守衛們紛紛後退。
隊長強忍著噁心,用長矛在糞桶里攪了攪,確認沒有藏人,這才揮手:「過去吧!」
船緩緩通過水閘,就在船身完全通過,閘門即將關閉的瞬間,黃丹如游魚般從船底下滑出。
他沒有立即上浮,而是順著水流向下游潛去,直到遠離城牆一里外,才浮出水面換氣。
回頭望去,大興府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牆上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終於出來了。」黃丹長舒一口氣。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金國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必須儘快將消息送給岳飛,讓大軍抓住金國內亂的時機。
上岸後,黃丹找到一處隱蔽的樹林,換下濕衣,穿上準備好的粗布衣裳。
然後沿著小道,向北疾行。
他要去的第一個地點,是黑冰台在城外的秘密聯絡點——一處位於山中的獵戶小屋。
半日後,黃丹抵達小屋。
屋主是個獨居的老獵戶,見黃丹到來,眼中閃過精光,卻什麼也沒問,只是遞過一碗熱湯。
「多謝。」黃丹接過,一飲而盡。
老獵戶這才低聲道:「黃長史,岳元帥有消息傳來。」
黃丹精神一振:「說。」
「元帥已接到您之前的密報,大軍開始了調動。
張憲將軍率三萬精銳北上,預計五日後可抵達真定;牛皋將軍率兩萬人東進,牽制河間府以北的守軍;黃佐將軍也率兩萬人西出太行山,準備威脅西京大同府。」
黃丹點頭,岳飛果然名不虛傳,抓住時機的能力和速度都是一流。
「元帥還有一句話:若黃長史平安歸來,請速往真定匯合,北伐大業,離不開黃長史。」
「我休息兩個時辰,然後出發。」黃丹道,「對了,大興府那邊有什麼新消息?」
老獵戶神色凝重:「有,完顏宗干昏迷不醒,金國朝廷亂成一團。
完顏亶趁機奪權,任命自己的親弟弟完顏元為前線總指揮。
完顏元本名常勝,受封胙王爵位,雖然也在朝中任職,但本身算是文官。
所以軍中將領多不服,尤其是完顏宗乾的舊部,暗中串聯,似有異動。
聽說有不少人,已經去找完顏宗乾的兒子完顏亮了,想要讓他挑大旗。」
黃丹眼睛一亮。內鬥!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還有,」老獵戶繼續道,「您偽造的那些證據被發現了。完顏亶大怒,已下令要求徹查,雖然並沒有直接對完顏宗干一家做些什麼,但要求在徹查前不允許外人接近,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也無人敢為完顏宗干說話。」
「好!」黃丹拍案而起,「如此一來,金國內部至少混亂一個月,這一個月,就是我們的機會!」
「傳訊給岳元帥:金國內亂,軍心不穩,建議分兵三路,趁著金國政令混亂的檔口,儘可能破開城池。」
老獵戶迅速記錄,然後問:「那您————」
「我立刻趕往真定。」黃丹眼中閃著堅定的光,「這場北伐,我天元門不能缺席。」
兩個時辰後,黃丹騎上一匹快馬,向北疾馳。馬蹄揚起塵土,在夕陽下如一道煙龍。
身後,大興府漸行漸遠;前方,戰場在呼喚。
這場關乎天下興亡的大戰,即將進入最關鍵的階段。而黃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