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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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才想起來他是那日給她診脈遞藥膏的大夫,她略略別過頭,想說拒絕的話,可嗓子就跟啞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商煜很自然地偏過頭,吩咐夥計道:「給夫人準備些吃的。」

  程夫人緊蹙著眉頭,手卻已被商煜握住,他動作不緊不慢地施針,低著頭似乎十分專註:「過會兒就好了。」

  見他這樣,程夫人的戒備之意似乎略略少了一些,也沒有刻意地拒絕他的好意。待夥計將飯食送來,程夫人卻猶猶豫豫地看了看那罐子粥。

  商煜輕輕地笑了一下:「看樣子夫人似乎心存戒備,但實在不必質疑晚輩給的飯食。」商煜將那罐子裡的粥倒了一些到旁邊小碗,接過來便仰頭喝了:「晚輩還沒有無聊到會給無關緊要的人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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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夥計有些看不過去:「我們東家可是這周圍出了名的熱心腸。東家見夫人暈倒了,還背您回來給您施針餵藥,夫人這般懷疑我們東家,真是讓人有些傷心呢。」

  程夫人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愧赧之意,抱過那小罐子,低頭拿了調羹,一口一口地吃起來。

  商煜忽然眯了眯眼。

  作者有話要說:陳儼:常大爺請看到我的呼喚!快!回!來!快!回!來!求!擁!抱!求!虎!摸!求!親!親!@常台笙

  ☆、37、【三七】 ...

  寒夜裡伸出的一點援手足以讓人心生信任,程夫人暫時收起戒備接受這位陌生大夫的好意,她喝完粥起身告辭時,商煜卻道:「夫人若需做點事補貼家裡,倒不如到我這裡來幫忙,醫館正好缺櫃檯抓藥的。」

  程夫人緊抿住唇角,這些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也讓她的自尊心越發盛。到一間醫館做幫工,意味著要收起她所剩無幾的所謂面子,來謀一條生路。

  她沒有立即答應,商煜也不勉強,只說讓她多考慮幾日。

  程夫人走後,夥計在一旁納悶嘀咕道:「東家隨意找個抓藥夥計都比找這位夫人強呢,這夫人看起來嬌生慣養的,疑心病似乎也很重。」

  商煜神色無甚變化,也沒有回夥計的疑問,只將大門關上,掛上了夜間急診請敲門的牌子,就回後院了。

  ——*——*——*——*——

  又過了幾日,芥堂宋管事拿了本剛刷印好的書冊給陳儼,說是《京物志》的樣書,照常理是要先給東家過目的,但東家這會兒不在,他既然是書稿作者,便先讓他看看。

  陳儼剛翻開封皮瞥了一眼,神情欣悅地又合上,道:「既然按常理是先給她過目,那壞了規矩多不好。」他飛快做出了決定:「我勉為其難地去蘇州找她好了。」

  宋管事一時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已是拿著樣書去了後邊藏書室,將手上最後一點工作做完,鎖上門就走了。

  陳儼回府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又去書院同山長打了聲招呼,便搭上了去蘇州的客船。

  而這幾日常台笙在蘇州廣選書目和畫稿,正忙得不可開交。她從杭州過來時本來就很趕時間,到了蘇州也每日只睡一會兒,接連好些天這麼熬著,也開始有些撐不住了。

  這日傍晚她剛從外面回來,想早點吃完飯多睡會兒。可她剛進客棧,便見一人老老實實坐在客棧大堂里等著她。

  常台笙這會兒手裡抱著一些畫卷,另一手還提著書匣,陳儼見狀,立即起身幫她將東西拿過來,轉身就往樓上走。

  「你等一下!」忙暈了的常台笙陡然間反應過來,立時喊住他。

  可陳儼已經上了樓梯,轉個頭回說:「我方才問過了,我知道你住在哪一間,我給你送上去馬上就下來,你不用跑了。」他走兩步,忽然想起什麼:「你可以把鑰匙扔給我。」

  常台笙輕輕地蹙了一下眉頭,隨即又無奈擡頭回他:「在書匣里。」

  「好的。」陳儼拿著東西便上了樓,手腳麻利地開了門,將常台笙的書匣畫卷,連同自己的包袱都放了進去,重新鎖好門這才下了樓。

  可是等他下去,常台笙卻已經找了個位置坐下,喊夥計要了一些吃食,打算填肚子了。

  「你要在這裡吃麼?」看著夥計端上來的食物,也僅僅只能夠填肚子而已,算不上美味。既然來了蘇州,且也忙了這麼久,難道不該好好犒勞自己麼?

  「我很累,不要和我說話。」這果真是常台笙說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她就取過筷子旁若無人地吃起來。

  常台笙並沒有問他為何到這裡來。問這個傢伙理由簡直就是白瞎,他做什麼事根本不需要理由,他能給的理由常人都沒有辦法理解和接受。

  可偏偏這回陳儼還備足了「非常正當」的理由等著她問。

  無奈常台笙就是不開口問他!

  夥計就遞了一副碗筷,常台笙吃著,旁邊的陳儼只好干看著。

  等常台笙吃完了,招呼夥計過來結帳,他這才說道:「你不打算給我吃點麼?」

  常台笙瞥一眼桌上的剩菜,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他隨意吃。

  這之後她就起了身,打算上樓,可某人坐正了背對著她道:「我感覺你似乎忘了鑰匙在我這裡。」

  常台笙陡然想起這茬,又只好坐回去,招呼夥計再上了一碗米飯。陳儼大約也是餓極了,端起飯碗就著桌上快涼的剩菜吃起來。

  常台笙靠在椅子裡懶懶看著,也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蘇曄說的那句「好養活」來,看這樣子倒的確很好養活,程夫人怎麼捨得丟掉這樣一個好養活的兒子?

  陳儼吃完,卻不急著交出鑰匙,談條件似的說:「這客棧今日都住滿了,已沒有空房,可我想洗個澡。」

  一路風塵僕僕,可以理解想洗個澡的心情。常台笙非常好脾氣地點了頭,竟然允許他上去洗個澡。

  陳儼沒料到她會這麼好說話,這反常表現倒讓他有些惴惴。陳儼跟夥計要了點熱水,遂自己先上了樓。常台笙仍坐在底下看堂中人來人往,思緒則毫無目的地神遊。腦袋偶爾空空的感覺也不錯,換個環境哪怕也很忙,體會卻完全不一樣。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常台笙回過神,起身往樓上去。因室內有簡單的屏風遮擋,故而就算對方在洗澡,進去也無甚大礙,她剛進去,便聽得屏風後的陳儼道:「幫我拿一下衣服。」

  常台笙瞥一眼擱在桌上的包袱,這么小的包袱能放幾件衣裳?估計又是「憑感覺」隨便帶了幾件,適不適合這季節,能不能穿都不好說。

  她打開包袱給他將中衣取出來,走到屏風前,側身將衣服遞了過去,待陳儼接過,她便又折回桌前打開書匣,將裡面十幾冊書取出來,在桌上依次排開,琢磨了會兒。

  聞得身後動靜,常台笙回了頭,隨手取過一塊干手巾丟給他擦頭髮,俯身挑亮桌上燈台,拖過一把椅子,總算開了口:「你看書快,幫我看看這部書說了什麼,明天告訴我。」

  「你要做什麼?」

  常台笙回得言簡意賅:「聽說是蘇州這陣子賣得極好的一部書,我翻了幾頁實在沒有興趣,但我想知道它為什麼這麼紅。」

  陳儼一邊擦頭髮一邊走過去坐下來,低頭翻閱了一會兒,迅速給出了結論:「看來你不喜歡神魔小說。」

  常台笙沒回他,這時夥計拎著熱水來敲了門,並幫忙將浴桶里的洗澡水給倒掉了。常台笙用瓢舀了木桶里的熱水,簡單沖了個澡,非常迅速地擦乾換好衣服出來,陳儼卻轉頭正看著她。

  與此同時,他手裡拿著本書遞過來。

  常台笙低頭一看,正是剛剛印完的《京物志》。這難道就是他找的「正大光明」的到蘇州來的理由麼?送樣書來給她過目?

  「我要提醒你的是……」這廝從包袱里摸出一封契書出來,「印完了你就得將餘下的潤筆金付給我。」

  她看看他誠摯的眼,又想想蘇曄與她說的話。

  不要給他錢,他只會天真地想要填程夫人那個無底洞。

  常台笙有些沉默,若換作是她,恐怕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她見證過常遇出生時嫂嫂所經歷的苦痛,母親到底是母親,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可一個母親又會因什麼樣的緣故,想要拋棄自己的骨肉,這實在令人費解。

  不過作為書商,她並沒有什麼好掙扎猶豫的,按照契書到期支付潤筆金這是行業規則。

  「知道了。」她不過是很冷淡地回了一句,遂接過書坐到了床上。

  陳儼看看她,很感激地說:「你竟然沒有嫌棄我用過的浴桶。」

  常台笙翻書挑眉,擡眸看他一眼:「你認為我嫌棄客棧的這種不知有多少人用過的浴桶有意思嗎?我不躺進去洗就行了。」

  好大一瓢冷水潑了過去……

  陳儼轉過頭,手撐下頜很嚴肅地翻看手上的書。

  那邊常台笙看書看得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她神情寡淡,合上書擱在枕畔,伸手取過桌上杯子,喝了滿滿一杯涼水,正要鑽進被窩睡覺時,忽又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張窄榻:「若是嫌被子不夠下樓問夥計要。」

  她剛鑽進被子,肩膀忽被人拍了拍。

  常台笙翻過身,半支起身看他一眼:「有什麼事請明日再說好麼?」

  陳儼卻遞了一幅畫過去。

  正是她今日帶回來的幾幅畫之一,是蘇州的一個書商朋友送給她的。

  他閒得沒事看畫做什麼?

  常台笙索性又坐起來,接過那畫打開來,一床一貓,還有兩雙鞋。

  床便是尋常的床,但芙蓉帳卻拉得嚴嚴實實,地上一雙男鞋,一雙繡花鞋,床前蹲了一隻貓,擡頭看帳鉤。

  已經看過此畫的陳儼在一旁下了結論:「這是一幅看著很含蓄實則很香艷的春宮圖。」

  常台笙這時再看看那略扎眼的芙蓉帳,也覺得有那麼點……香艷。

  一雙繡鞋也畫得極好看,旁邊那雙男鞋倒無甚特色,那隻貓……擡頭看帳鉤的神態倒有些探究。

  但常台笙輕咳了一聲,駁道:「芙蓉帳內無動靜,也許只是在午睡而已,男女睡在一起非得看成春宮麼?又沒怎麼樣,有什麼要緊。」

  「你說的很對,也可能只是單純睡覺。」某人低頭脫鞋子。

  常台笙擡眸看他一眼。

  某人道:「難道你打算讓我睡那張榻嗎?很不舒服的。」

  他指指常台笙手裡那幅畫:「你也說這樣沒什麼要緊的。」

  常台笙非常機智地伸出手阻止他靠近,低頭看一眼自己脫在床邊的鞋子,再看看他的鞋子:「都是男鞋,沒有繡花鞋,這就不行,你懂麼?」

  作者有話要說:好事的公公:常老闆你太單純了,現在的小妾可是看過了春宮的小妾,你太放心他了簡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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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描述這幅畫的貌似是胡適,說是徐志摩有次拿一堆德文色/情小說過來給大家分享,胡適說:nonono這個太露骨了,我還是喜歡看含蓄的,我看過一幅balabala……

  出處是這裡,不過也可能是後人杜撰的哈哈哈

  ☆、38、【三八】 ...

  常台笙見陳儼一時間沒了反應,立刻就放下了床帳並且迅速壓好。

  陳儼愣愣看著,沒過一會兒,床帳內就傳來聲音道:「看完書自己去榻上睡覺。」

  常台笙這時已困得不行,懶得跟他再閒扯,說完後重新躺下閉上眼就睡了。這時外邊站著的陳儼卻只好將這幅「春宮」重新卷好,坐下來接著看書。

  他略翻了翻,才知道常台笙拿回來的這些書並不全。這部神魔小說算得上是一部「巨著」,整整一百回,字數近百萬,起碼有二十冊,價錢也應是不菲,也不知為何會有那麼多人買。

  待他看完常台笙帶回來的這部分,外邊天都要亮了。

  常台笙一夜都睡得極安靜,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外邊的陳儼裹著被子,伸手合上最後一冊的封底,偏過頭瞅瞅那床帳,又看看角落裡冷冰冰的窄榻,耷拉著腦袋默默想了會兒,最終還是悄悄地拉開了床帳,輕手輕腳地躺了進去,再小心翼翼地……重新壓好床帳。

  他滿意地在外側躺好,身上還裹著自己的被子。好一會兒他都睡不著,只側著身睜眼看著常台笙的睡顏走神。直到外面燭台燃盡,燈光熄滅,陳儼這才恢復平躺的姿勢,閉眼睡覺。

  常台笙這夜睡得極好,她醒來時下意識打了個哈欠,之後卷著被子翻個身,恰好就看到老老實實卷著自己的被子平躺著睡覺的陳儼。這傢伙果真是不要臉面地又爬上來了……

  但已經歷過一回兩回,常台笙大概也知道他就算睡上來也不會怎麼樣,於是她並沒有像上回那般,暴力地踹他一腳。

  屋外天色已經有些微亮,帳子裡還有些暗暗的。床鋪柔軟,被窩還很暖和,常台笙不是很想起床。今日約的那個書商,要到中午才有空見她,所以她完全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她昨日半夜醒過來一次,那時候帳外的燈還亮著,她聽了會兒書頁翻動的聲音,知道他還在看書,心裡竟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他當真是後半夜全部看完了才睡的麼?

  此時的陳儼睡得正沉,被子沒卷好,肩頭露了一些出來。常台笙下意識地伸手給他掖好被角,見他略略動了一下,她倏地將手縮回。

  他看起來雖還是老樣子,但常台笙心裡卻有了不一樣的體味。

  一個過往更豐滿真實的陳儼在她腦海中慢慢呈現,引她去探究。就在這時,陳儼忽然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繼續睡。常台笙看著他的後背,一時間竟閃過要伸手抱一抱他的念頭。要命,她怎會有這種想法?一定是腦子累糊塗了。

  於是常台笙立即翻過身,背對著陳儼繼續睡回籠覺。

  各睡各的被窩本互不干涉,也不會打擾到對方,可陳儼醒來時,卻發現問題來了。他先是試圖起身,可頭皮卻被扯得發疼,躺下來看看,才發現自己的頭髮被常台笙給壓住了。見常台笙睡得正香,他也不喊醒她,重新躺下來一根兩根地將頭髮絲拖出來。

  過了會兒,常台笙從淺眠中陡然驚醒,猛地坐了起來。她看看睜著眼正望向她的陳儼,扶額定了定神,好不容易緩過來,神情倦怠地對他道:「你下去罷。」

  這回籠覺睡得她腦殼疼,做的夢也將她嚇得半死。漆黑夜路中,她孤身一人往前走,路越走越窄,前方似有人影走動,有模模糊糊的光亮,待她走近時,辨得那人似乎是陳儼,在她正要擡手拍他的肩時,對方卻忽然轉過身來,沒有眼睛。

  她被夢中那張臉驚醒,背後一層冷汗。陳儼裹著被子下了床,看看她這樣子有些擔心道:「我打擾到你睡覺了麼?」

  常台笙坐在床上似乎是沉默了一會兒,她下了床,擺擺手示意跟他沒什麼關係,取過架子上的外袍穿起來,低頭束髮。她整理妥當洗了把冷水臉,道:「我有事要出門,先走了。」

  陳儼連忙跟上去,他跟到門口,常台笙又回過身來:「怎麼了?」

  「你要留下我和兩個銅板出門麼?」

  「……」

  「真的只剩兩個銅板了。」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樣子。

  常台笙神情有些懶怠,轉過了身,聲音矮矮:「換好衣服趕緊出來。」

  她說罷便先下了樓,問了問夥計時辰,又輕輕打了個哈欠。外頭天氣好得很,一隻悠閒的老狗慢吞吞地從客棧門前溜達過去,常台笙看著倒覺得羨慕。

  不一會兒,陳儼下了樓,她遂邁步出了門。出門沿街一路走可見大大小小的食店,這時候已將近中午,早飯已沒得吃了,可肚子又餓著,過會兒還得去赴宴不能多吃,常台笙一路走一路買點心,付了錢接過盒子或紙包,悉數都遞給了身後跟著的陳儼。

  她懶洋洋地沿街買點心,想起來了便從他手裡拿一袋冬至團,慢吞吞地吃著。

  常台笙轉身折進巷子裡要了一壺茶,坐下來喝了一些。她看看陳儼懷裡抱著的吃食:「這些東西夠你吃一天麼?」

  「你要留下我和一堆點心走麼?」

  「是這樣沒錯,但是……」常台笙看著他,「若你答應個條件,我可以考慮帶你去赴宴。」

  陳儼立刻接道:「我可以閉嘴。」

  「很好。」常台笙對他這種覺悟感到很滿意,「喝完茶吃些點心走罷,今日的午宴在船上。」

  ——*——*——*——*——

  兩人到太湖時正值中午,常台笙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今日要見的這位書商專門在太湖設宴請常台笙,艙中約莫可以擺下兩席,光從水窗照進來,暖融融的,風很小,桌椅雅致,香鼎繚繞,青瓷瓶里幾支早梅含苞待放。這時日已冷了,但天好,暖爐生著,看水光粼粼,倒也愜意。

  耳邊是吳儂軟語,行腔柔曼婉轉,配著琵琶三弦,隔著紗幔看過去,隱約可見的是幾位唱曲的江南麗人。

  陳儼抱著堆點心從容地將這船打量了一番,哼,布置成這樣,是想做什麼?若常台笙單獨過來還了得。

  他放下東西就在常台笙身邊坐了下來,這時身後的帘子被人挑開,走進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儒雅書商。他跟身旁小廝吩咐了一聲,遂走到了常台笙與陳儼面前。

  他倆幾乎是同時起了身,那人對常台笙淡淡一笑,最後目光落在陳儼身上:「陳大人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常台笙沒料到他們居然認得。

  今日船宴主人乃蘇州書商沈晉橋,其祖父沈寅曾任職禮部侍郎,有一些書籍便是經他審定交廠刻成為內府本的。沈家做書的風格跟常台笙很像,求精且有些清高,也算得上是這圈子中的清流。

  沈晉橋早年在京城求學時認識了陳儼,那時陳儼小小年紀便入了朝堂,經常往來禮部,沈晉橋又經常去祖父的衙門,碰見過許多次。

  陳儼回他:「托你的福,無恙。」

  沈晉橋笑笑,請他二人入座。侍女捧著餐食進了艙內,沈晉橋一邊介紹今日這特意準備的食物,一邊留意著常台笙。常台笙這時寡言得很,也不知在想什麼,沈晉橋輕叩桌面示意她回神,問她好不好吃。

  常台笙微笑著言謝,隨即又道:「今年蘇杭書市還是老樣子,兩邊都辦,蘇州的書得運一部分過去,因此當下先得敲定您能運多少書到杭州,書船大概安排在下個月的初十。需要刷印備貨的書得加緊時間。您先給我列個書單如何?」

  開門見山的商談節省時間也高效,沈晉橋回說:「知道了,我今日回去看看,明晚之前讓人將單子給你送過去。」

  這談話間,佳肴陸陸續續上了桌,陳儼很「識相」地在一旁吃著,也不開口說話。那邊常台笙和沈晉橋輕聲聊著,他偶爾想插上一句話,常台笙便用餘光看他一眼。

  沈晉橋留意到這細節,心裡忍不住狂笑,但面上卻還是溫溫的。待一頓美食享用完畢,常台笙忽說想找沈晉橋聊一聊別的事,在外面等他,遂先起身出艙,讓陳儼在艙內等一會兒。

  沈晉橋心想她刻意避開陳儼,估計問的也正好就是跟陳儼有關的事,遂立即起了身。

  但他走到陳儼身旁時,卻忽然俯了身,對「老實」坐在原地的陳儼小聲道:「你竟然找了個大金主……太了不得了。」

  陳儼驀地擡眸看他,沈晉橋好事地拍拍他的肩膀,輕輕笑道:「可別說你不知道常堂主很有錢,書業這行可是暴利。」

  常台笙還在外等著,沈晉橋大步走了出去。他瞥一眼這波光粼粼的太湖,很享受地深吸口氣,看向常台笙:「怎麼了?」

  常台笙問得很謹慎:「方才您無意說到他還是朝中的人,是何意?」

  沈晉橋擡了一下眉:「不知道麼?他一直是朝中的人,並非外邊傳的棄官不做了,若他想回去隨即都能回去。」

  常台笙蹙眉,竟還能這樣?

  沈晉橋無所謂地淡笑笑:「他父親陳尚書是朝中要員,皇上又很寵他,特許他任職期間出來玩幾年沒有什麼不可能。也許就是命罷,有些人出身卑微得見不得光,但偏偏就是驕子的命,不好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要先把陳小妾的過去鋪清楚,恩恩~~深感肉肉已不遠,你們愛哪個體/位

  ☆、39、【三九】 ...

  常台笙從沈晉橋方才這話中聽出了一絲酸溜溜的味道。他似乎是在暗諷陳儼出身不好,又有些嫉妒其天資與運氣,總之聽著令人不舒服。她沒有接著問下去,說了聲多謝就重新折回了船艙,喊了一聲陳儼:「走罷。」

  陳儼抱著點心出了船艙,他看也未看沈晉橋,跟著常台笙上了岸之後,走在後面道:「你若是想打探我的事情沒有必要問別人,可以直接問我。」

  「我沒有打探。」常台笙死不承認。

  「那你避開我做什麼?」無辜地接著問。

  「對沈晉橋有些好感,問些私事不可以麼?」

  「你故意這樣說對我而言沒有用,我才不會吃那個人的醋。」

  常台笙心道,你連一隻貓的醋都吃過,你還有什麼飛醋不會吃,說得自己似乎氣量很大的樣子,開什麼玩笑。

  陳儼見常台笙滿臉不信的樣子,連忙又補了一句:「再者你怎可能對別人有好感呢。」

  真不知是哪裡來的自信啊……

  常台笙決定不與他說話,繼續往前走。時值下午,蘇州城裡一派悠然景象,冬日農閒時候,莊戶人家也進城湊熱鬧,沿著太湖一路走,時光靜好,常台笙想起多年前的冬天,兄長帶她在西湖邊堆雪。

  一去不復返了,都不會再有了。

  她面容平靜,走著走著甚至忘記了身後跟著的陳儼。陳儼卻在這時候忽然開口問道:「你很有錢麼?」

  常台笙轉過身看他一眼:「那你這會兒還是朝廷命官麼?」

  「是的,所以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

  「很多錢是多少?若是沒有標準,就算我家財萬貫也可能只是窮人。」常台笙繼續往前走,「那你既然仍為朝廷命官,又如何會忽然離京偏居杭州?在這裡你又沒有親人。」

  常台笙問這話,是故意裝不知道他與程夫人的關係,她這麼試探著問一問,本以為他可能會順勢說出程夫人的事,但陳儼卻沒有。他回的是:「太醫院有個傢伙讓我找個安靜的地方歇幾年,所以我就離京了。」

  常台笙陡然頓住步子,她慢慢轉過身,稍稍打量了他一番:「你身體哪裡不好麼?」

  「不知道。」陳儼說的輕描淡寫。

  但看他的神色,似乎當真不知道這其中緣由。

  因為太醫院醫官的一句話撇下官職跑到杭州獨居,像是他會做的事,並不奇怪。

  ——*——*——*——*——

  常台笙沒有細問,她傍晚還得見位書商,且還得聯繫好運書的船隻,遂低著頭繼續往前走。迎面忽有一輛馬車停了下來,車窗簾子打開,探出一個頭來:「喲,常堂主來杭州幾日了?書市的籌備事宜可都還順利?」

  來者正是居安堂堂主黃為安,自從他們將準備事宜都丟給常台笙後,便再沒出現過。老實說常台笙也不知道他們這時候是在杭州還是在蘇州。

  常台笙與黃為安客套了幾句,大抵說諸事都還挺順,便沒多言。

  黃為安伸著腦袋又問:「哎常堂主沒去建文堂看過麼?也不知道楊友心那小子回來沒有,我走的時候他還在杭州呢,怕是被杭州那些花花草草給迷住了。若他回來了,我們找個日子吃頓飯,哥哥做東,請你吃頓好的!」

  他這話才剛說完,裡邊小妾嘀嘀咕咕地撒嬌,黃為安便又將腦袋縮進去,安慰他那小妾幾句,過會兒,他又探出腦袋來:「哥哥有事先走,再會啊。」

  常台笙拱拱手,站在原地稍稍側個身目送對方離開,臉上風平浪靜,連個笑也沒有。

  一旁的陳儼忽道:「這個人找過我。」

  常台笙蹙了下眉:「何時?」

  「在我與你簽完第一份契書後,他找我約稿,但我沒有答應。」

  陳儼面上表情淡淡的:「若他裝作沒見過我,我建議你對他留個心眼。看上去粗枝大葉的人也許城府很深。我不認為他方才的話都是隨口說說,為何要突然與你提建文堂?還特意說不知道楊友心有沒有回來,他身在蘇州且人脈眾多,不可能不知道楊友心是否已經回來。他也許是在提醒你楊友心留在杭州別有意圖,至於這個意圖……」陳儼沉思了一會兒:「難道楊友心像蔣園秀一樣對你有所圖?那你一定要時刻提防他。」

  「你多慮了。」常台笙略略偏過頭,「楊友心好男色。」

  「那太好了。」陳儼放心地鬆口氣,「這樣我就不必擔心你將來會和他打交道了。」

  常台笙覺得好笑,但沒笑出來。她道:「你跟著我有些不大方便,所以你先回客棧,我會晚一些回去。」

  陳儼沒有像之前一樣死皮賴臉地跟著她,反倒是擡擡唇角露出個欣悅的笑來,回答得非常乾脆:「好的,諸事小心。」

  常台笙轉身就走了。

  待她諸事忙完,天已徹底黑了。她一路走回客棧,放鬆地舒口氣,正打算上樓,卻看到陳儼坐在熱鬧的大堂里孤零零地等她。

  這時,蘇府的管事進了大堂,說東家得知陳儼到了蘇州,故而特意請他與常台笙一道過府吃晚飯。再看看客棧門外,停著的正是蘇府的馬車。

  常台笙心道蘇曄的消息真是靈通到誇張,做商人到他這樣,也真的是境界了。

  兩人抵達蘇府時已經很晚,進府被管事領進後邊小廳,剛進門,便見蘇曄夫婦已在席間候著了,應該是等了很久,常台笙略有些歉疚,說了聲不好意思,這才入了席。

  蘇曄髮妻顧月遙身子一直不好,平日裡也不見外客,知道常台笙與陳儼要來,倒特意出來吃飯了。

  常台笙就坐在顧月遙旁邊,只見顧月遙的椅子裡鋪了厚墊子,背後有棉靠,膝上搭著毛毯,唇色淡淡,看起來很虛弱。

  她微微朝常台笙笑了笑,那眉目里是江南的秀美,又有幾分大戶人家的端莊:「不用客氣,這算是家宴,放開了吃就好。」

  聲音也是輕軟的,聽著很舒服,可又令人有些心疼。

  常台笙偶然瞥見她的手指,細白得有些病態,是久病之人的手。她之前雖有所耳聞,但不知道顧月遙身體竟差到這般地步。

  一頓晚飯,顧月遙吃得極少,幾乎是在看他們吃。直到餐飯快結束時,侍女在外輕敲敲門,端了藥盤進來,蘇曄接過藥碗輕抿了一口,這才遞到顧月遙面前,用調羹餵她。顧月遙似是覺得不好意思,便擋了一下,示意自己來。蘇曄待她吃完,將藥盤裡的蜜丸遞過去,讓她鎮鎮嘴中苦味。

  一旁常台笙看著,竟從其中看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來。若非顧月遙身體欠佳,這真是一對好得不得了的伉儷。

  這時陳儼看看她。她忽然想起方才蘇曄試藥那個動作來,霍然就想起某次陳儼當著她的面吃她的藥,還振振有詞說想嘗嘗藥有多苦。

  這招難不成是跟蘇曄學的麼?

  常台笙忍不住擡手輕按了一下太陽xue。

  顧月遙吃了藥,又同常台笙道:「老太太昨日聽說杭州府裡頭還有個鬼靈精怪的小丫頭,很想見一見,又不怎麼好意思開口與你說。」

  指的是常遇?

  常台笙遂回:「她眼下有功課在身,況我也忙,所以可能不大方便帶她出來。」

  「沒有關係,老太太說不急的。」顧月遙說完掩唇鎮了鎮氣,過了好一會兒這才與常台笙道:「說起來可能有些唐突,但……我能看看你的手相嗎?」

  常台笙的確感到有些唐突。但陳儼這時卻偏過身子來,附在她耳邊道:「傳聞顧月遙給人看相很厲害,雖然我不信,但你可以試試。」

  常台笙伸了右手給她。顧月遙握過她的手,輕攤開她手心細細查看,神色從頭到尾變都沒有變過。

  末了她看向常台笙,緩緩道:「你命線很長,從相術的角度來說你會很長命。但你可能有些太執著,執著雖很難得,但過了頭有時卻並非好事。一條路走到頭了無法再走的時候,就攤開你的心再想一想,不要再往前撞,也許一切就豁然了。人生苦短,變化無端,如果希望掌控一切,往往會失掉一切,不妨將你的心放寬一些,去擁抱所有的可能。」

  常台笙聞言沒有說話。她的命線很長麼?她一直給自己預設了早亡的結局,倒沒有想過若自己長命會是如何。但顧月遙看人似乎當真很準,她的確執著並且有強烈的掌控欲,一旦事局失去控制,她很有可能會失去理智,無法接受現實。過於執著和緊繃的神經讓她有些病態,她審視過自己,但發現已經走上了歧路,好像回不了頭了。

  時辰已是不早,陳儼先說打算回去了,遂起身告辭。常台笙也跟著起了身,道完謝就同陳儼出了門。

  蘇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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