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玉兒當真乖巧
第563章 玉兒當真乖巧
申正時分,已是散衙。
李宸揮別了仍埋頭案牘的錢益桐、陳子睿,獨自一人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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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望向天色,本該打道回府,李宸心中又不忍暗暗嘀咕起來。
時候還早,不如去林府一遭?老丈人不讓我登門,林黛玉就當真不去,這是何道理?
如老丈人這樣的人物,定是個順毛驢,自然要去哄一哄。況且,他可是要給我大操大辦婚事,去面前伏低做小算哪門子委屈?
越想越覺有理,李宸微微頷首,「行,就這麼辦。去了也不能空手,先往坊市上走一遭。」
長安東門外,有著不少坊市,大多都是日市,也就是日日都開。
內市、燈市,最是毗鄰翰林院,步行即可抵達。
前者多是賣一些供應宮中所需的奇珍異寶,而後者種類繁雜,無所不有。
與之相比,較遠些的朝前市,則更側重古籍字畫、文房四寶一類,才是李宸此刻更適合送的。
驅著馬車,不及一刻鐘,李宸便已抵達了門牌樓下。
放眼望去,沿著皇宮城牆,密密麻麻支著許多布攤。
因一牆之隔便是中樞衙門,此地並不可設立店鋪門面,一眼望盡,皆是席地小販,沿街尋著空擋擺攤。
裡間的人更是比肩接踵,便不是能驅車進入的地方了。
李宸跳下馬車,一理衣袍,混入人群之中。
此地街巷方正,又四通八達,便被喚為棋盤街。
李宸沿街打量著四處攤販,想著能在此地尋幾件雅趣之物,算是孝敬老登來討喜。
可在此間往來的,大多是讀書人,皆眼力不俗。
想要淘得一兩件珍品,自是不易。
李宸沿街走了一里,只得了本宋時抄本,看著略有些意趣,花了一兩銀子。
除此以外,若是能淘得篇字畫,才勉強合格。
正走著,忽聽前方一陣嘈雜。
起身看去,只見有幾位衣著打扮與漢人全然不同的壯漢,正聚在一塊。
雖然上身也是右衽絲綢袍服,但袖口極窄,腰身束得極緊,下著皮毛鑲邊的馬褲,身材更是個頂個的膀大腰圓。
中間簇擁著一位公子,看衣著更為華貴,所穿戴的皮毛顯然是虎皮製成。
身材也比外圍魁梧的扈從要小上一圈,看著年歲不足三十。
他身旁一尖嘴猴腮的瘦弱小廝,正凶神惡煞地翻著面前老書生的攤子,呵斥道:「老東西,我家額氈看上你那物件,還不識相的取出來?以為我們付不起銀子嗎?」
老書生滿頭大汗,用肩上的麻巾擦了擦額頭,小心翼翼道:「幾位老爺,不是小老兒不取,實在是方才你們看上的那件貨,已經賣了。」
「不如看看小老兒的攤位上,還有沒有別的能瞧得上眼的物件,小老兒給您打個對摺。」
「賣了?」
小廝聲音愈發高亢,「不說我們一折返回來,就拿了你那貨,你怎敢賣了?這漢人當真可惡,只瞧我們這些外邦人可欺!」
偏頭看了眼自家主子,見是無動於衷。
小廝怒氣更盛,喚著人便道:「將他這攤子通通砸了,看他還敢不敢耍人!」
老書生連聲告饒,卻也無用,眼看自己苦心經營的攤位,瞬間傾覆,書本落了一地,塵煙四起。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也無一人出手相助,皆是看出了這伙外邦人身份不凡。
又敢在皇城腳下如此生事,背後必定大有來頭,多一事便不如少一事了。
一面砸著,還有人一面操著一口並不流利的漢語,喊話道:「都看什麼看!滾開!」
周邊不少有剛從衙門中散衙出來的官吏,卻也對此視若未見。
李宸冷著臉,幾步上前,擠開仍要動手的外邦人,順勢攙扶起老書生。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小老兒感激不盡。」
老書生說著又要下跪,李宸趕忙將其扶住,「不必如此。」
這老人心酸的模樣,著實讓李宸想起了病臥在床的邢先生。
幫老人收拾著攤子,一旁蒙古公子卻是不喜得緊了緊眉頭。
小廝見狀,立時要到李宸面前要個說法。
蒙古公子卻是揮了揮手,阻止道:「不要生事,時候不早,回去吧。」
小廝上前又道:「額氈,這些漢人太過分了,分明是不將我們看在眼裡。」
蒙古公子壓低聲音,「這人看著氣度不凡,只怕是哪家官宦子弟,並不好惹。」
一旁扈從上前,「額氈不必怕他。這人穿的衣服,和前幾日接待我們去會館的那些一樣,定然不是什麼厲害的人物。」
「那些對額氈無禮,丟在會館便不管不顧。這個人又敢出來阻攔額氈,正好拿這人立威出氣。」
蒙古公子聞言沉吟起來。
小廝又在旁小聲說道:「額氈,女真人和漢人正打得不可開交,他們誰都想得到大汗的支持。可這次來,漢人故意打壓我們,請求互市的事一拖再拖。」
「漢人奸詐,定是想要我們在馬市上付出更多代價。既然如此,哪怕這人有通天的背景,用來試試朝堂的底線有何不可?」
聞言,蒙古公子也覺有幾分道理。
「輕點下手,別傷了性命。」
得了命令之後,扈從霎時間都圍了上來。
李宸抖了抖衣袍起身,見得這陣仗,臉色也未有絲毫變化。
倒是身後的老書生顫了顫身子,低聲道:「公子,這怕是來者不善。您還是早些回去
吧,不值當為了小老兒賠上性命。」
李宸搖了搖頭,「不必擔心,這是大靖,不是他們能放肆的地方。」
蒙古公子聽得懂漢話,皺皺眉,示意小廝上前問話。
卻不想小廝開口就呵斥道:「你這小子,竟敢衝撞我家額氈,膽子不小!」
「今日,饒不了你!」
話音未落,便有人出手。
李宸冷哼一聲,抬手迎擊,架住來人揮下的手臂。
順勢擊出右拳,正中一名壯漢下腹,將人擊退了好幾步。
蒙古公子微微一怔,上前問道:「閣下何人?」
李宸並不應答,轉而看向書攤道:「在大靖,蒙學的幼童也知曉,知字片紙,道存於此」的道理,不敢如此污穢書籍。」
「此處不是你們這些蠻夷該來的地方。」
蒙古公子眉頭緊皺,不悅地揮了揮手。
小廝怒斥道:「你這漢人,怎敢如此和我家額氈說話!」
「今日就要教教你,我們草原兒郎的道理,誰的拳頭大,誰才能說話!」
倏忽,三名扈從一同揚起手,要將李宸拿下。
李宸正要還擊,眼角餘光一偏,倏忽一道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鏗地一聲,來人抽出刀鞘,當所有出拳之人的手臂盡數砸落下來。
隨之便是蒙古人的哀嚎聲。
李宸定睛一看,不覺詫異道:「兄長,你怎麼來了?」
李翊沒有回頭,淡淡道:「正在附近巡視,聽說有蒙古人在鬧事,便就來看看,不想竟撞見你在這兒。」
而後,再與面前的蒙古人說道:「額哲台吉,此地乃是皇城之下,如此縱容手下傷人,欺壓良善,是何道理?」
「請隨我往兵馬司走一趟!」
蒙古公子沒有說話,而是小廝上前道:「我們是大汗派來的使團,為給皇家壽節朝禮,你們區區兵馬司,無權管轄!」
「這不是由你說了算的!既然請不動,來人,拿下去!」
周遭手下還有些猶豫,李翊提刀轉身瞪眼道:「都等什麼呢!」
手下方要動身,蒙古公子開口道:「慢著,吾等隨你走便是。」
李翊皺眉不改,「請吧。」
讓手下押著蒙古人離市,路人喝彩聲頻頻響起。
李翊又回頭,上下打量著李宸,關心問道:「可有傷到哪處?」
李宸搖了搖頭,「沒,兄長來的正是時候。不過若是兄長沒來,愚弟今天正打算要教訓教訓這些囂張跋扈的韃子。」
李翊一笑道:「你這脾氣————若真是那樣才鬧大了。」
李宸又問道:「這夥人何等來歷?連兄長都這麼說。」
李翊點了點頭,「你未去過邊關,不知外間事。這領頭之人,名叫額哲,是當今蒙古大汗林丹汗的長子,將來要掌管蒙古部的,地位尊崇。」
「這幾日上頭剛與我們告知了,這夥人來了京城,恐不安分,要加強巡視。沒想到,竟還真就應驗了。」
「原是如此。」
李宸又道:「我看兄長對他們也多是不喜。」
李翊坦然道:「那是自然,在邊關為兄也與韃子做過幾場。」
轉過身問道:「且不說我了,下衙不回府,在這兒閒逛些什麼呢?」
李宸取出懷裡的書,嘆道:「這不上次被師傅趕了出來,想要淘些能看得過眼的物件,登門去請個安。」
李翊頷首道:「有理,那你快去吧,不耽擱你了。」
「今日我該要在衙門留值,回府與爹娘說一聲,不必留我的飯。」
「嗯,兄長慢走。」
李宸目送著兄長遠去,轉身再往別處閒逛。
老書生卻是起身攔道:「公子,請留步。」
「嗯?」
李宸腳步一頓,「您還有事?」
「才聽了公子所言想要一物。」
老書生續道:「這坊市間並不好淘來公子能看過眼的物件,不過,小老兒有一珍藏,可給公子過目,以報方才的恩情。」
「也好,取來看看吧。」
只見老書生從背後的包袱中取出一方細長的錦盒。
打開之後,正是一幅捲軸。
解開系帶,徐徐撐開,一幅絕佳的書法映入眼帘。
「公子以為如何?這是小老兒壓箱底的寶貝了。」
李宸瞪眼看了看,問道:「恕在下眼拙,這是何物?」
老書生忙解釋道:「公子不沉浸書法一道,不知道也屬正常。此物是臨摹米芾之作,出自米派大師吳琚之手,神韻頗相似,甚至能以假亂真,也算是難得一見。」
李宸眼睛一亮,「好,那在下便多謝了。」
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塞進老書生手中,李宸揮手便走。
老書生展開一看,竟是五十兩的銀票,臉色一變,趕忙上前追道:「公子,不值這麼多,小老兒本未想要銀子。而且,只是臨摹一篇,並非傳世佳作,能給三十兩已是頂天了。」
李宸一笑道:「不必如此。此物甚得我心意,也正該為我所用,在我眼中值五十兩。」
「拿著吧,告辭了。」
老書生眼眶一紅,跪地叩首拜謝。
「這該不會是哪家的紈絝子弟?隨意散著銀子吧。」
行人在路旁觀摩,指指點點。
老書生回身罵道:「胡說八道!這恩公顯然是看老夫可憐落魄,再多給些銀兩,讓我再支起這攤子。」
「此等善人,老夫銘記在心,他日若有機會報答————孫女的湯藥錢終是有著落了。」
口中喃喃念著,老書生忙收著攤子。
林府,李宸一路快馬,來到門檐下。
翻身下馬,習慣性地將韁繩丟給門子。
門子見了他,卻是身上一僵,低聲道:「李公子,你怎麼來了?老爺特意下了吩咐,不許任何人放你進來。」
李宸一笑道:「你只管去報,恩師不會不見我的。」
聽得此言,府中下人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得硬著頭皮傳進話去。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功夫,便由管家黃伯迎了出來。
「李公子,隨老奴來吧,老爺在書房等你。」
李宸點了點頭,跟在了身後。
徑直來到書房,推門讓李宸進了,黃伯便又退了出去。
林如海本捧著書卷,微微蹙眉,也沒來看李宸,只瓮聲問道:「不說過了,未有媒人不必登門嗎?」
李宸笑著上前,將禮品壓在案頭。
「師傅哪裡話?此行徒兒是來要請安的,並非是來迎娶師妹。」
「您看,這兩本不知合不合師傅的心意?」
林如海眉頭微挑,抬起了頭。
頓了頓,把兩物拾了過來,捧在手上端詳了番,頷首道:「還不錯。」
「這本是徐度的《卻掃篇》有幾分意趣,這卷是吳琚的《碎錦帖》?你倒運氣不錯。」
放回案頭,林如海挑眉問道:「說吧,來此何事?」
李宸擺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吞吞吐吐道:「恩師說那媒人,我定會想辦法,只是一時了無頭緒,還望恩師能指點迷津。」
林如海心頭一笑,暗道:這小子,終於是開竅了,知道來府里請教。罷了,悔過的也不算晚。
看來玉兒這幾日頗為乖巧,當真沒有傳出去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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