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著實可惡林如海


  時值五月,夏日初現。

  仰頭便見艷陽高照,晴空萬里。

  李宸一行人抵達西苑門下。

  西苑毗鄰宮城,只在長安西門而出,步行不過百步,平日裡本就是皇家遊玩之地。

  此處分為一池三山,整座園林依太液池打造。

  池水東西寬兩百餘步,南北更近四里之地,池畔大大小小的宮宇不計其數,而最為標緻的,則是處於池北萬華山上的廣寒殿,池中三面抱水的儀天殿,池南設有皇家莊園的昭和殿。

  甫一走下馬車,陣陣涼風從園中吹出,將眾人周身暑氣驅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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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主事適時立在最前方,將隨行的禮部官員聚攏一處。

  不時,宮中宦官、侍衛便就悉數到齊。

  「額哲台吉,請入內吧。」

  邵主事擡手一請,額哲作揖還禮道:「邵主事客氣。」

  一行人復往前走出幾步,過了門牌樓,才見得眼前是豁然開朗。  池水明亮如鏡,遠處亭台樓閣皆倒映水中,繪出一幅畫卷。

  毗鄰池畔,荷葉片片不見邊際,不時能見水禽在其中躲藏嬉戲,莊嚴中又多了幾抹靈動。

  再走近幾步,沿岸榆柳成排,花香襲人,實難得在這宮中大內,見得如此山澗野趣。

  額哲心情頗佳,眺望著前方頻頻點頭。

  邵主事適時開口,「西苑平日裡是皇家禁地,外臣如想入內遊覽,必須憑陛下特旨,賜游苑,以息勞暢倦。」

  額哲頷首,「今日一行,自是我等的榮幸。」

  邵主事笑道:「不過西苑甚廣,今日不足看過全貌,遂不登萬華山,只在池邊領略風景。」得了邵主事的授意,李宸便從旁做起了本職,開口介紹道:「額哲台吉,走出這片綠蔭廊道,便到了今日第一處落腳之地,名為椒園。」

  「椒園非是一座尋常宮宇,當纂修前朝實錄後,其草稿底本便會送到此處焚毀,以示定稿藏之金匱。」「因而椒園,亦作焦園……」

  額哲聽罷,饒有興致地開了口,「哦,此地定是多有些書本氣,倒要早些去沐浴一番。」

  眾人有說有笑,便抵達了第一處休憩地。

  椒園正殿亦是金碧輝煌,殿中早有宮女守候在此,備足香茗瓜果,暫作茶歇。

  殿門前十數步,另闢一方淺池,成群的金魚在其中無憂無慮地游弋。  西側則是被松樹、檜樹層層環繞,另立玩芳亭,聞果木之芳,最是靜謐嫻雅。

  北側搭有涼棚,獨設釣魚台。

  額哲似乎對於釣魚頗感興趣,方便之後便徑直來到此處停留。

  「額哲台吉可欲試一試垂釣?」

  邵主事詢問道。

  額哲頷首,「遊歷此處,若只是匆匆走過,豈不可惜?」

  不時便有人取來魚竿、餌料,額哲笑道:「邵主事、李修撰,不妨與小王一同在此處坐坐。」比試之心,不言而喻。

  來者是客,邵主事和李宸各自領了魚竿,坐在了額哲左右。

  池水澄明,偶爾便能見得幾尾紅鯉浮到水面來,卻是枯坐半個時辰都不見有咬鉤。

  額哲低頭看了看水面,忽而笑道:「果然,這園中的魚沾染了龍氣,早已開了靈智,任憑我們如何坐等,都不願上鉤了。」

  邵主事和李宸對視了眼,都不曾輕易回應。

  原本額哲一草原人來釣魚,就有些出奇了,這一開口更像是在說如今大靖與草原的形勢。  大靖以互市、朝賞為利,引誘蒙古部族為己所用,可如今蒙古人早不是過去那般尚未開化的蠻夷,若不許夠利益,怎會為大靖所用?

  邵主事捋須道:「本官愚見,垂釣之事,貴在耐心。今餌雖下,魚未必不至,只是額哲台吉頻頻提竿,驚擾了周邊,自候不到魚來。」

  額哲微微點頭,又轉向另一邊,溫聲詢問道:「李修撰,你以為呢?」

  李宸略一沉吟,道:「在下以為,非是這魚開了靈智,若是如此,餌料夠足,總有魚會以身犯險。」「可如今魚兒只知嬉戲遊蕩,顯然是早已吃過了魚食,不知飢餒,如何垂釣?」

  額哲眼前一亮,笑著往身後問道:「不知是否如李修撰所言?」

  宦官尋了宮人去問,果真得了答案,每日清早都會餵下魚食,並不知一行人會在此垂釣。

  邵主事笑道:「攪擾了額哲台吉的興致。」

  額哲擺手道:「邵主事言重了,此乃御園中的魚,若是釣中也不好攜走,不中正襯我意。」一起身,又看向李宸,道:「而且,此行不虛,小王從李修撰身上悟出了道理。」

  「草原上本是睏乏,這幾年更是早冬嚴寒,時不時便有族人受凍而死。」

  「而科爾沁、內喀爾喀這兩部,卻在這幾年愈發繁盛,人丁興旺,牛羊日多,頻頻與我父王爭執,實在可惡啊。」

  邵主事笑著點頭,不與附和。

  李宸也順勢起身,走到兩人之後。  無人應答,額哲也不覺尷尬,復帶齊扈從,欲要離開此地。

  正在此時,對向忽而有宮女走來。

  經邵主事授意,李宸與隨行宦官一同上前探詢。

  「見過公公,我家主子正要回宮,若你們再往前,恐有不便。」

  李宸微微皺眉,轉頭問道:「公公,前方是何人?」

  今日攜外賓遊園,本不該有所阻撓才對,卻不想竟出了這等插曲。

  宦官低聲應道:「這人是景寧郡主身邊的宮女,咱家也不清楚為何郡主在此。」

  面上一急,惶恐道:「李修撰,這該如何是好?」

  宮女也道:「我家主子這就快路過了。」

  李宸嘆了口氣,無奈道:「如今別無他法,先回去給邵主事傳信,說明情況。」

  「讓人儘快調撥幾艘船舫過來,泛舟湖上,景色更佳,也能少了腳程。」

  「屆時讓出這條路,由郡主來走,以免兩頭衝撞。」  兩方都沒有退去的道理,唯有這折中之法,另闢蹊徑。

  宦官也聽得以為有理,猶豫過後又問,「可郡主那頭?」

  李宸與宮女道:「請通傳一聲,李某拜見。」

  宮道中,

  正乘著輿輦返程的景寧郡主,靠坐在軟榻上汗水涔涔,都打濕了鬢間髮絲。

  幾名宮女在周邊扇著扇子,景寧郡主臉上的嬰兒肥依舊紅彤彤。

  吃了口香茗,景寧郡主抿了抿唇道:「才是五月,就這麼悶熱了?全壞了本宮的興致!還想著瞧幾處有意思的地方,畫下來討皇祖母的歡心呢。」

  旁邊宮女寬慰道:「郡主莫急,今日您不大舒服,改日再來也不遲。」

  「遲遲遲,沒幾日便是皇祖母的壽辰了,本宮怎能不急?」

  宮女勸道:「要不然您再想想旁的?」

  「壽禮又能託付給誰?若尋了那些皇兄去,豈不是等同於他們備了兩份?這可不是本宮的心意了。」正在她煩惱之際,宮輦竟是停了下來。

  景寧郡主不由得皺起眉,不喜道:「怎麼回事?再多坐一會,本宮就要暈在這了!」  宮女忙道:「郡主稍等,奴婢這就去看看。」

  方要出去詢問,遠遠就見得一女使走了過來,上前稟報導:「郡主,李修撰求見。」

  「李修撰?」

  景寧郡主一怔,看向身旁人問道:「李修撰是誰?本宮怎麼沒聽說過?」

  「還有這西苑裡,怎麼有外臣?」

  宮女弱弱道:「回郡主的話,陛下昨日說過,今日入園的還有一隊蕃邦使節,要郡主您不得亂走,這應該是遇上了。」

  「哦!」

  景寧郡主扶了扶額角,「皇伯伯貌似是說過。」

  宮女又道:「至於這李修撰,便是鎮遠侯府那位連中六元的文曲星,郡主您應當也是聽過的。」「李宸!」

  景寧郡主手中帕子落地,半晌才回過神,「竟然是他?」

  「那郡主要不要見?」

  景寧郡主想了又想,皺眉道:「聽聽他要說什麼事吧。」  心裡則念道:「原來是林姐姐的那位夫君?對了,既然他已經考中了狀元,是不是已經與林姐姐成親了?』

  「林姐姐還說回府後會與我書信往來,再送我些娃娃呢?後來都杳無音訊了,是不是就是他在其中阻撓?』

  越想越氣,景寧郡主掀簾就要走下車輦。

  周遭女使、宮女慌張阻攔。

  「郡主不可,萬萬不能與外臣見面。」

  景寧郡主只好又忍耐著坐了回去,「也罷,本宮等著便是,快讓人將他傳來!」

  通報一聲,未等多久,李宸便輕而易舉地走進了一隊女官、宮人簇擁著的儀仗隊伍中。

  不少人偷偷丈量李宸的容貌。

  李宸則是始終目不偏視,只盯腳下石磚,緩緩走了上去,心裡卻也不由得捏了把汗。

  禮部行走一上任,原以為會是風平浪靜,十分簡單的差事。

  可哪知,偏偏撞上這小煞星。

  皇家威嚴自是不能折損,外邦來使若是避諱,又可能被有心人曲解為朝廷打壓,更是遺禍無窮。破局之法,李宸唯有想到自己曾用林黛玉的身子和這小丫頭相處了許久。  小郡主倒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

  恰恰相反,她心思爛漫且單純,李宸便想著與她相談片刻,給另一邊爭取時間。

  如此這般,解決完了未必不算功勞一件。

  只是自己那次離開皇宮後,就將她拋在腦後了,再見面,即便頂著林黛玉的身子,李宸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正糾結著,李宸來到宮輦外,自己還沒開口,裡間窗簾便打起了一個縫隙,傳出話音,質問道:「李狀元,你可與林姐姐成親了?」

  李宸聞言一怔,緩過神後,卻是眼前一亮,忙垂頭答道:「回郡主的話,尚未定親。」

  景寧郡主當即探出個頭來,怒斥道:「豈有此理,你個負心漢!考中了狀元,就不娶林姐姐了?可知她對你用情至深,苦苦等你科舉多年!」

  正說著,被女使們趕忙抱回了宮輦里。

  李宸才應道:「郡主誤會了,並非是臣棄她不顧,實在是事出有因。」

  景寧郡主被周遭宮女安撫了好一會,李宸在外都聽得了吃茶聲,隨後才響起稚嫩的娃娃音。「那你說來與本宮聽聽,究竟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李宸摸了摸鼻尖,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是她的父親,也就是下官的師傅……」

  「他不同意這門婚事?」  李宸搖了搖頭,「並非如此,只是……師父要我尋得一媒人來,下官還沒有尋得合適的人選。」「這些時日,師妹都被師父關在府里,便是我也得不到她的消息,不知道她如今怎樣了?」聞言,景寧郡主沒好氣道:「本宮最是煩這些迂腐的大人,整日滿口規矩,真是無趣。」

  「都不過問一聲林姐姐的念頭,就自作主張!」

  轉頭,景寧郡主又問身邊宮女,「媒人是幹嘛的?」

  宮女一抿嘴唇,低聲解釋道:「成婚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人是必不可少的,要聯繫兩家,牽線搭橋,定下婚期。」

  「在我們大靖,有媒人地位越尊崇,婚姻就越美滿的說法,終歸是官宦門庭,須得體面,與尋常百姓人家不同。」

  景寧郡主眨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問道:「那本宮能當嗎?」

  宮女忙道:「這可不成。」

  「是本宮地位也不夠尊崇?」

  宮女尷尬道:「自然不是,郡主您金枝玉葉,尊貴無比,只是媒人還須得德高望重,您自身就尚未成親,不太合適。」

  景寧郡主方才明白過來,紅著臉道:「原來是這樣,那我們這就回宮,我去問問皇伯伯,讓他來做主,定能成了吧?」

  「陛下賜婚自然可以……只是通常只會賜與有功之人,若僅憑郡主您一句話,可是壞了規矩。」「又是規矩!」

  景寧郡主搖了搖頭,「那,皇伯伯不成,尋皇兄可成?太子殿下最疼我了,一定會答應的。」「這……」  宮女啞口無言。

  「不行嗎?」

  景寧郡主皺眉又問。

  「不是不行,應該算得上恰到好處。林姑娘的父親是林侍郎,同時還是太子殿下的先生之一,被授少傅。」

  聽罷,景寧郡主點了點頭,又與外間李宸道:「好,我知道了,這件事就包在本宮身上了!」李宸偏頭一看,已有船舫緩緩離岸,便暗暗鬆了口氣。

  沒想到,此事遠比他想的容易,沒說幾句話就解決了。

  忽而,宮輦中又傳出話音,「不過,本宮幫你,可不是白幫的,你也要幫本宮做一件事!」李宸又頷首道:「郡主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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