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金蟬子
第1044章 金蟬子
「所以這次水陸大會,根本不是什麼超度亡魂的法會。
朝廷需要一個由頭,我也需要一個由頭。
需要在全天下的和尚里,挑出一個能主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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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坐上那個位置,就跟朝廷聯手,把那些掛靠的田產、逃稅的假和尚、放印子錢的寺廟,全都連根拔起。」
張啟回答道,這也是那位陛下願意這麼搞的原因。
畢竟大唐剛剛成立,國庫空虛————
「如果貧僧今天在朱雀大街上,還是那個遇到菩薩顯靈就磕頭如搗蒜的迂腐和尚,大人根本不會跟我說這些,對吧?」
玄奘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問道。
「那是自然。」
張啟回答道。
做這種事情,相當於與全天下的和尚為敵。
他原本已經安插了幾個親信參加比賽,只是剛才發生的事情讓他改變了想法————
「整頓佛門,是無量功德。」
玄奘抬起頭,直視張啟,「但貧僧不能以這種方式————」
這和尚還真是軸得可愛。
張啟把牙籤折斷,扔在桌上。
「沒人拿你當棋子。」
「我只是給你搭個台子,做與不做全看你。」
張啟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
「好,但那得在貧僧去西天問了佛祖之後————」
玄奘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好~」
張啟聞言笑了,他要的就是對方這話。
跟著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右手食指,點在玄奘的眉心。
玄奘根本來不及躲避。
那根手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周圍的一切,黃花梨的圓桌、吃剩的豆腐、全都在一瞬間崩塌了。
他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黑洞,耳邊只剩下風的尖嘯。
等玄奘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刺眼的金光幾乎晃瞎了他的眼睛。空氣里瀰漫著極其濃郁的旃檀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不是他那雙常年翻閱經書、長著薄繭的手,而是一雙潔白如玉、透著淡淡佛光的手。
他身上穿的也不是洗髮白的粗布僧衣,而是一件流光溢彩的袈裟。
玄奘抬起頭。
前方是一座高不可攀的九品蓮台。
蓮台上端坐著一尊巨大無比的金身佛陀。
佛陀周圍,成百上千的菩薩、羅漢、揭諦分列兩側。有人手持淨瓶,有人托著寶塔,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低聲誦經。
這裡是西天靈山大雷音寺。
「金蟬子。」
就在這時,一個宏大、威嚴、帶著回音的聲音在整個大殿裡炸開。
「我正在宣講佛法,你為何心神不寧,左顧右盼?」
蓮台上的如來垂下視線,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聽到這聲音,現場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玄奘。
「世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玄奘下意識的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架裝,走到大殿中央,提問道。
「講。」
「世尊既有大乘佛法,能度世人苦厄,為何要端坐於這九品蓮台之上,不見下界芸芸眾生之苦?」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羅漢和揭諦都變了臉色。
在靈山法場,當著滿天神佛的面,質問如來。
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如來沒有生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渺小的身影。
「世人愚昧,造業深重。」
如來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經不可輕傳,亦不能空取。若我將大乘佛法直接賜予下界,世人不知其珍貴,只會將其視作草芥。
要度人,先得讓他自己歷盡苦楚、生出恭敬之心、識得佛法之貴重。」
如來停頓了一下:「故法不可輕傳,此乃定數。」
兩側的菩薩羅漢紛紛點頭稱善。
「荒謬!」
玄奘猛地拔高了聲音。這兩個字在空曠的大殿裡撞擊著柱子,震得幾個修為稍低的揭諦往後退了一步。
「若要眾生歷盡苦楚才能得救,那這佛法度的是苦,還是度的是眾生對佛的敬畏?」
玄奘指著大殿外的雲海,「下界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世尊在這裡談什麼不知珍貴?
連命都沒了,拿什麼去恭敬!」
「放肆!」
如來怒喝。
整個靈山都在震動。金色的佛光化作實質的威壓,像一座大山一樣砸在玄奘身上。
玄奘的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骨裂聲,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撐著沒有跪下。
「你不尊佛法,輕慢大教!」
如來抬起巨大的手掌,掌心裡金光流轉,「我便貶你真靈,打入輪迴!讓你去下界,親自去看看你口中那些值得度化的眾生,到底是什麼模樣!」
巨大的金色手掌轟然拍下。
玄奘沒有躲。
他只是死死盯著蓮台上的如來,直到視線被徹底剝奪。
第一世。
中原大旱,赤地千里。
他是個連法號都沒有的遊方苦僧。
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身上披著一塊破麻布。
路邊全是倒斃的餓殍,野狗在啃食屍體。
一群餓瘋了的亂兵衝進村子,把幾個藏在枯井裡的孩子拖了出來。
他衝上去,擋在亂兵面前,雙手合十,嘴裡念著阿彌陀佛,求他們放過孩子。
亂兵的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血噴出來,濺在乾裂的黃土地上。
他倒在地上,視線模糊。他看到那些孩子還是被拖走了。
閉上眼的那一刻,他嘴裡還在念:「眾生,可度。」
第三世。
他叫禪林。
在荒山野嶺里搭了個茅草棚子,供奉著一尊泥捏的佛像。
他每天去山裡采野果,分給路過的流民,甚至連受傷的野狼他也會撕下衣服包紮。
後來,山下村子裡的幾個無賴盯上了他。
他們覺得這和尚每天施粥,廟裡肯定藏著金銀。
在一個大雪封山的冬夜,無賴們踹開門,翻箱倒櫃什麼也沒找到。
惱羞成怒之下,他們把茅草棚子點著了。
他被綁在柱子上,看著火苗舔舐著那尊泥捏的佛像。
他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看著那些無賴在火光中扭曲的臉,嘆了口氣。
第五世。
他比大唐的玄奘早生了一百年。
他背著一個破竹筐,裡面裝著幾卷殘破的經書,孤身一人朝著西邊走。
他遇到了漫天的黃沙,遇到了殺人不眨眼的馬賊,遇到了專門吃人心肝的妖邪。
他沒有退縮。
草鞋走爛了,就光腳走。
腳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變成硬痂。
他倒在了距離玉門關還有幾百里的戈壁灘上。
缺水,高熱。他的嘴唇乾裂得像老樹皮,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幾隻禿鷲在天上盤旋,等著他咽氣。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著刺眼的太陽。
「真經不在西天。」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乾癟的嗓子裡擠出幾個字,「在人心。」
一世又一世。
每一次輪迴,他的記憶都會被徹底清零。
在滾滾紅塵里摸爬滾打,被人騙,被人殺,被人背叛。
但有些東西,就像是刻在骨頭縫裡的烙印,怎麼洗都洗不掉。
不管輪迴多少次,他依然會去擋那把刀,依然會去搭那個茅草棚子,依然會朝著西邊走。
他是陳玄奘。
他也是金蟬子。
崇政坊的院子裡。
張啟收回手指,退後了兩步。
玄奘依然閉著眼睛站在原地。
但他的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
一層極淡的、卻極其純粹的金色光芒,正從他的皮膚底下滲出來。
那不是靈山那種帶著威壓和炫耀性質的佛光,而是一種極其內斂、極其堅韌的光。
就像是埋在灰燼里的炭火,只要有一絲風,就能燎原。
張啟由衷地笑了。
藉由他在天庭獲得的新能力,在世界允許的框架內,構建出新的能力體系。
而這在另一個世界,屬於生命自我的奇蹟,其名為心靈之光————
與此同時。
西牛賀洲,靈山,大雷音寺。
端坐在九品蓮台上的如來,原本微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周圍誦經的菩薩羅漢全都停了下來,不解地看向世尊。
如來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快速地推算著什麼。
算不出來。
原本清晰無比的命運長河裡,突然多出了一塊巨大的礁石,把水流攪得一團糟。
金蟬子的命軌,偏了。
如來無法理解。
天道恆長,這個世界裡的一草一木、一神一佛,都應該被死死地釘在天道編織的網裡。
西遊之局,更是幾位聖人聯手推演過無數遍的定數。
金蟬子只是個被洗去記憶的轉世之身,他憑什麼能打破既定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