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那就讓草原亂起來!


  牛憨其實並不在乎這些人最終如何選擇。

  他早就想好了,

  只需磨去這些漢奴心中最尖銳的恨意,剩下的便只有求生的意志。

  往後留在麾下,也能少些隱患。

  帳內的聲響漸漸落定。

  牛憨仍舊背對著大帳,仰面望向星空。

  草原的夜風卷著血腥氣刮在臉上,刺刺地痛。

  腳步聲從身後靠近,是王屯。

  他提著那柄短刀,刀尖還在滴血。

  

  臉上、衣上濺滿暗紅的血點,眼神卻比昨日清亮了許多。

  「將軍,」王屯聲音沙啞,「都……處理完了。」

  牛憨轉過身,目光掃向他身後那十八個陸續從帳中走出的人。

  個個手裡握著染血的刀。

  有人面色慘白,有人眼神空蕩,有人止不住發抖,卻無一不把脊背挺得筆直。

  十九個人,十九把刀。

  這一夜過後,血都沾在了手上。

  「沒人選離開?」牛憨問。

  「沒有。」王屯搖頭,「大家……都沒地方可去了。」

  牛憨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走到繳獲的兵器堆旁——

  那是從胡人屍身上搜羅來的彎刀、短矛、骨朵和角弓,雜亂地堆成小山。

  「自己挑。」牛憨朝那堆兵器揚了揚下巴,

  「揀順手的。皮甲也在那兒,若有稍齊整的,都穿上。」

  眾人怔了一瞬,眼裡隨即迸出光來。

  他們爭先撲向兵堆,如同餓狼見肉。

  有人搶過彎刀凌空揮試,有人拾起角弓反覆摩挲弓弦,有人把皮甲套上身,笨拙地繫緊皮繩。

  王屯沒動。

  他走到牛憨面前,深深一揖:「謝將軍……給咱們報仇的餘地。」

  「不必謝俺,」牛憨語氣平淡,「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他頓了頓,看向正亂鬨鬨挑揀兵器的人群:

  「從今日起,你們單編一隊。王屯,你暫領隊率。」

  王屯渾身一震:「將軍,我……」

  「你識字,做過什長,又是邊民,熟悉胡人習性。」

  牛憨打斷他,「這隊率,你最合適。」

  王屯嘴唇動了動,最終重重點頭:「諾!」

  牛憨又招手叫來一名玄甲軍的伺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你叫陳寧,對吧?」

  「回將軍,是!」陳寧抱拳。

  「從今天起,你帶這隊人。」牛憨道,

  「教他們騎馬、射箭、結陣。也不用多精,但要能跟上隊伍,聽得懂號令。」

  陳武瞥了眼那些正興奮擺弄兵器的漢奴,

  眉頭微皺,但仍抱拳應道:「諾!」

  牛憨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覺得不保險,又補充道:「別用老法子,他們底子太薄。」

  「而且這草原上也沒有那麼多精糧和鹽來補充。」

  牛憨一邊囑咐,一邊看著那些終於握住了兵器的漢奴們。

  心裡盤算的著。

  這些漢奴們身子骨被鮮卑人糟蹋的太狠。

  沒有幾個月的休養,壓根別想正兒八經的訓練和上戰場。

  即便現在拿起了武器,有了皮甲和戰馬,可若真拉到戰場上,也不過是白白送死罷了。

  不過他倒並沒有打算將這些人當做炮灰來用。

  至少現在沒有。

  他們這十九號人,更像是牛憨為自己隊伍準備的後勤人員。

  此前隊伍雖然輕裝簡行,但多少還是帶了十幾匹用來裝載補給的馱馬。

  再加上兩次清繳部族,手中糧草馬匹日多。

  之前分配到後勤的幾名白馬義從,幾乎被輜重、炊事、照料馬匹這些瑣事纏住了手腳。

  這些曾是邊軍精銳的輕騎,本該是游弋在外的耳目和尖刀,

  如今卻日日與糧袋、鐵鍋為伍,實在是極大的浪費。

  有了這十九個人,哪怕只能做些生火、擔水、看守馱馬的粗活,

  也能將那幾名白馬義從徹底解放出來。

  若是能再在隊伍休息的時候,承擔起餵養馬匹,照看傷員的工作。

  簡直不要太有用。

  更何況,像王屯這樣識文斷字、當過屯長、又通鮮卑話的好苗子,就算將來進不了玄甲營,

  往牽招的騎兵營里送,也必是一把得力幫手。

  牛憨望向黑暗中起伏的草原輪廓,聲音低沉下去:

  「在這草原上,人多,才力量大。」

  陳寧若有所思,點頭退下。

  這時趙雲走了過來。

  他銀甲上還沾著血,但神色已恢復平靜,只有眼中那抹銳利始終未散。

  「將軍,接下來如何安排?」

  牛憨看了眼天色。

  月已中天,星河橫貫蒼穹。草原的夜很冷,呼氣成霜。

  「就地紮營,休息一晚。」他道,

  「馬要餵足豆料,人要吃飽。明日天亮前出發。」

  「諾。」趙雲應聲。

  夜色漸深。

  河谷中燃起十幾堆篝火,火上架著鐵鍋,鍋里煮著剛繳獲的羊肉。

  香氣飄散開來,勾得人腹中咕咕作響。

  白馬義從們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吃著熱食。

  沒人說話。

  那些新加入的十九人被安排在離火堆稍遠的角落。

  陳寧已經開始教他們如何檢查馬蹄,如何給馬匹刷毛。

  牛憨則獨自坐在最大那堆篝火旁,慢慢啃著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腿。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靜。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早已響過幾輪:

  【殲滅鮮卑別部一支,統帥經驗+500】

  【成功實施伏擊戰術,統帥經驗+300】

  【你於本站斬殺敵軍二十一人,武力經驗+210】

  【解救漢人奴隸十九名,聲望+19】

  【獲得「草原獵手」稱號:草原民族會對你進行仇視。同時你的存在會略微降低草原軍隊士氣。】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早已響過幾輪。屬性面板上,數字又有增長——

  武力離97不遠了,統帥也到了45。

  但他沒心思細看。

  他在想接下來的路。

  東南是海,但接應點尚有數百里。

  北面是越來越深的鮮卑腹地,西面是袁紹的幽州邊軍,東面……

  東面是遼東,公孫度態度不明,且同樣要穿過鮮卑地盤。

  四面皆敵。

  就在這時,卻見王屯領著一個人快步走來。

  是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容貌秀麗。

  身穿著從鮮卑人身上拔下來的皮甲,頭髮雖然枯黃,但有明顯打理過的痕跡。

  「將軍。」王屯低聲喚道。

  牛憨抬眼:「何事?」

  王屯讓開一步,示意那女人上前:

  「這是李氏,昨日……昨日在胡人統領帳中伺候時,聽到些訊息。」

  李氏有些畏懼地看了牛憨一眼,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將軍……昨日黃昏,大汗……就是鮮卑王的傳令兵來過。」

  牛憨眼神一凝:「大汗?哪個大汗?」

  「是……是鮮卑大王,軻比能。」李氏顫聲道,

  「傳令兵說,大汗有令。」

  「命各部落留意一隊漢人騎兵,若是發現,立刻上報,不得私自追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說這是南邊袁大將軍要的人,誰抓到,賞牛羊千頭,鐵器百件……」

  篝火噼啪作響。

  周圍幾個聽到對話的白馬義從都停下了動作,轉頭看來。

  牛憨放下手中的羊腿,緩緩站起:「袁大將軍?袁紹?」

  李氏點頭:「是……傳令兵是這麼說的。」

  「還有嗎?」

  「還說……若發現蹤跡,不必硬拼,」

  「只要拖住,等大軍合圍……鮮卑王已調集一萬騎,正在南邊集結……」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嗚咽,火舌舔舐著夜空。

  田豫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臉色凝重:

  「將軍,看來袁紹確實和鮮卑王通了氣。」

  「不止通氣。」趙雲也走了過來,銀槍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要借鮮卑之手,將我們徹底留在草原上。」

  話音未落,田豫已疾步上前,臉色凝重:

  「將軍,看來袁紹定然已和鮮卑王軻比能透過氣了。」

  牛憨緩緩點頭。他早該想到的。

  袁本初坐擁河北,與北疆胡人素有往來。

  公孫瓚一死,幽州空虛,袁紹要徹底掌控北疆,與鮮卑王勾結,再正常不過。

  「難怪那五十騎追得那麼急,」趙雲沉聲道,「原來背後有大汗的令。」

  田豫皺眉:「若是軻比能也插手,後面的路……就更難走了。」

  豈止是難走。

  簡直是一條死路。

  鮮卑雖部族林立,但軻比能是名義上的共主,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萬。

  若他真下令圍剿,這茫茫草原,將再無他們容身之處。

  牛憨沉默著。

  他望向東南方——那是海的方向,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但現在,這條路變得更難走了。

  鮮卑王調集萬騎,這絕不是一個小部落能拿出的兵力。

  這說明,袁紹開出的價碼足夠高,

  高到讓這位草原上的雄主願意動真格。

  牛憨忽然無比希望郭奉孝能在身邊。

  那傢伙雖然身子弱,鬼主意卻多。雖然大多時候那些計策複雜得讓人頭疼,但絕對有效。

  他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田豫在他身側坐下,低聲道:

  「將軍,其實……鮮卑也不是鐵板一塊。」

  牛憨抬眼看他。

  田豫繼續道:「鮮卑數十萬人口,卻部族林立。」

  「軻比能雖稱大王,但東部鮮卑的素利、彌加,西部鮮卑的步度根,未必都聽他的。」

  「各部之間,為草場、水源、奴隸,常年爭鬥不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若是能……挑起他們內亂,或許我們就能趁亂穿過去。」

  內亂?

  牛憨心中一動。

  他想起昨夜那場屠殺,想起那些胡人屍體,想起那頂大帳里七十八具老弱婦孺的屍首……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腦海。

  「你說得對。」牛憨緩緩開口:「鮮卑部族之間,本就互有仇怨。」

  他站起身,望向河谷中那些胡人屍體。

  「咱們剛滅掉的這個部落……叫什麼來著?」

  田豫略一思索:「看旗幟和圖騰,應該是禿髮部的一個分支。」

  「禿髮部……」牛蠻喃喃重複,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那他們……和哪個部族仇怨最深?」

  田豫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您是說……」

  「栽贓嫁禍。」牛憨一字一頓,「把這裡的事,栽到別的部族頭上。」

  他環視四周,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鮮卑人信圖騰,信巫祝。」

  「咱們把現場布置布置,留下些『證據』,然後放把火,燒個乾淨。」

  「等軻比能的人來查,只會以為這是部族仇殺。」

  田豫眼睛亮了:「妙計!只是……該栽贓給誰?」

  牛憨看向王屯等人:「你們在草原為奴多年,可知道禿髮部和哪個部族仇怨最深?」

  王屯和幾個老奴隸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瘦削漢子開口道:

  「將軍,禿髮部和乞伏部是世仇。」

  「三十年前,兩部為爭奪一片草場,大戰過一場,死傷上千人。」

  「這些年雖然表面太平,但小摩擦不斷。」

  「乞伏部……」牛憨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招手叫來陳季:

  「你帶幾個斥候,去附近轉轉,看看有沒有乞伏部的蹤跡。」

  「諾!」陳季領命而去。

  牛憨又看向田豫:

  「國讓,你對鮮卑習俗了解多少?他們部族仇殺,通常會留下什麼標記?」

  田豫略作思索:

  「鮮卑人信薩滿,部族仇殺後,」

  「勝者常會割下敗者首領的頭顱,插在木樁上,面向仇敵部落的方向。」

  「還會在屍體上留下特定的刀痕——」

  「每個部族的戰士,刀法習慣不同,有經驗的薩滿能看出來。」

  「好。」牛憨點頭,

  「那咱們就給他們留點『乞伏部』的標記。」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不能做得太明顯。要像是匆忙間留下的破綻,讓查的人自己『發現』。」

  「而且草原人窮,不會浪費一絲一毫資源……」

  田豫會意:「將軍放心,我省得。」

  計劃定下,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趙雲負責安排紮營和警戒,

  田豫帶人布置「現場」,王屯的新編隊則被陳寧領走,學習最基本的騎術和號令。

  牛憨獨自走到河邊。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倒映著滿天星斗。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寒意刺骨,卻讓人清醒。

  牛憨盯著水中晃碎的星月,心底那片被刻意壓住的暗涌,終於浮了上來。

  田豫、子龍他們……

  或許以為這只是逃出生天的小計策。

  但牛憨心裡清楚,光靠一兩個部落的猜忌和仇殺,根本撼不動鮮卑王軻比能的布局。

  草原太大了,部族太多了。

  死掉一個禿髮小部,就像從一頭巨牛身上拔掉幾根毛,它或許會痛一下,甩甩尾巴,

  但絕不會因此亂了步伐,更不會放棄追逐到嘴的肥肉。

  「不夠……」

  他對著漆黑的河水,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他要的,不是攪渾一小片水。

  他要的是讓這片草原徹底沸騰,讓每一個水源地都飄起血腥,讓每一片草場下都埋下猜忌的種子。

  要讓禿髮部懷疑乞伏部,也要讓乞伏部警惕禿髮部,還要讓更遠的慕容部、段部、宇文部……

  讓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

  都在夜半時分握緊刀把,豎起耳朵,警惕著來自「同族」的襲殺。

  要讓這草原上,再無信任可言。

  只有讓軻比能的命令在無窮無盡的部族私仇、彼此掣肘中變成一紙空文,

  讓他的萬騎在撲朔迷離的互相指控與報復中疲於奔命,

  他們這區區二百騎,才有一線生機,穿過這茫茫絕地。

  所以,這一次的「栽贓」,僅僅是開始。

  是投進死水裡的第一塊石頭。

  接下來,會有第二塊,第三塊……

  直到驚濤駭浪自己掀起。

  他彷佛已經看到,一個個鮮卑營地將在黑夜裡燃起大火,

  老弱婦孺的哭喊將不再是漢人的專利,也將成為鮮卑人自己的夢魘。

  復仇的鏈條一旦開始轉動,就會像草原上的野火,吞噬掉理智與秩序,

  將這片土地拖回最原始的叢林。

  到那時,人人自危的鮮卑人,

  誰還有心思去理會一支「南邊袁大將軍要的」漢人騎兵?

  寒冷的風掠過河面,也刮過他的臉頰。

  牛憨閉上眼,這一路——

  從盧龍塞突圍,到流亡草原,再到今夜這場屠殺,以及他即將鋪開的棋局——

  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血腥里走。

  大哥若知道,會怎麼說?

  淑君若知道,會怎麼想?

  他甩了甩頭,水珠從發梢濺落。

  其實他向來不太在意草原人的性命;

  甚至在遇見劉備之前,他對這世間漢人的生死也少有掛懷。

  在他心裡真正的同胞,

  仍是一千八百年後星空下的那群擁有共同信仰的人。

  因而在遇到劉備之前的十幾年,

  除了村里待他親厚的鄉鄰,他活得疏離,也無牽絆。

  許是之前太過頭腦簡單,或者是他天生就是冷漠淡然之人。

  他在跟了大哥之後,殺過很多人。

  黃巾賊、董卓軍、袁紹兵、山賊流寇……

  除了第一次上戰場時,

  心頭掠過的那一絲對屠戮同類的生理反感之外,他再未對任何敵人動過半分憐憫。

  戰場之上,你死我活,本就天經地義。

  本來,以他這樣的性子,若獨自走在這吃人的亂世里,

  或許真會成為當年黃巾軍口中傳說的——

  「食人心的牛魔王」。

  而後被無數自詡正義之士唾罵圍剿,最終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然後頭顱被人斬下,懸於轅門,

  成為他人討伐「魔頭」、誇耀武力的憑證。

  最終成為史書或地方志上的半句話——

  歲有牛食人,X討之。

  若有可能,也許會傳於後世,並被後世的網友當做野史,極進嘲笑。

  但好在他遇到了大哥劉備。

  跟了大哥之後,殺人有了「該殺」與「不該殺」的模糊界限,但那界限,更多是大哥劃定的。

  大哥說,這叫「仁」。

  可這次,他的大哥並不在他身邊。

  又該如何區分「仁」與「暴」的區別呢?

  牛憨不知道。

  但他應該心生憐憫嗎?

  他不會。

  因為就在此刻,他摸到了一直掛在他腰上的那個香囊。

  那是淑君親手為他綁上的。

  淑君。

  想起她,心臟最堅硬的角落裡,

  某塊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滲出細微卻真實的酸軟暖意。

  淑君沒教過他大道理。

  她教給他的是另一種東西——牽掛。

  算算日子……

  牛憨忽然抬起頭,透過皮帳的縫隙,望向遼東方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心中默默推算。

  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淑君的父親,皇帝劉宏駕崩。

  隨後是洛陽大亂,董卓進京,他與淑君等人一路血戰,殺回青州。

  那時淑君便開始守孝。

  他從青州出發北上時,是光熹三年(192年)秋。

  那時淑君的孝期,應該已過大半。

  如今已是寒冬。

  「回了青州……」

  他低聲喃喃,粗糙的手指攥緊了刀柄上的纏繩。

  回了青州,淑君的孝期就該滿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剛剛心中的所有猶猶豫豫,優容寡斷全部消失不見。

  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要回家!

  回到青州,回到臨淄,回到那個有人牽掛著他的地方。

  他已經開始想念了。

  想念臨淄城外校場上乾燥的陽光,想念青州軍營里熟悉的號角,想念大哥拍著他肩膀縱容的笑。

  想念二哥傲嬌的白眼,想念三哥響亮的嗓門,

  想念老典永遠吃不飽的肚子,想念徐小先生絮絮叨叨檢查他的功課,

  想念憲和的疏懶的打招呼,想念奉孝狡詐的小捉弄。

  更想念……

  淑君指尖的溫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啊……對。

  還有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傅士仁、裴元紹,還有那三千玄甲軍的兄弟們。

  不知道他們想念自己沒有?

  牛憨站起身,心中堅定了許多。

  他覺得自己還是最初的那個自己,草原上的人命與他何干?

  為了回家,那就將這草原攪個天翻地覆!

  …………

  而就在牛憨想起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兄弟們時。

  徒河的兄弟們也在想他。

  這時裴元紹回到徒河第六日,晨霧濃到化不開。

  營寨柵欄上凝著厚厚的白霜,守夜計程車卒跺著腳,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傅士仁如同過去五天一樣,天不亮就站在營門口的木台上,面朝西北方向——

  那是盧龍塞的方向,也是牛憨消失的方向。

  他身上的玄甲結了層薄冰,眉梢鬢角都掛著霜。

  親兵勸了幾次,他恍若未聞。

  第一天,他在這裡站了六個時辰,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地平線。

  第二天,他讓人在木台邊支了帳篷,夜裡就睡在門口。

  第三天,他開始不說話。

  有人來報軍情,他只是點頭或搖頭,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到了第四天,守夜計程車卒聽見他在夢裡喊「將軍」。

  第五天,他天沒亮就拔刀出鞘,對著木樁一刀一刀地劈,直到刀口卷刃,虎口迸裂。

  今天是第六天。

  晨光艱難地刺破濃霧時,裴元紹走上木台。

  他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

  「傅司馬,吃點東西。」

  傅士仁沒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有訊息嗎?」

  同樣的問題,他每天問十幾遍。

  裴元紹沉默片刻,把粥碗放在木台邊的木樁上:「還沒有。」

  「第六天了。」傅士仁喃喃道,眼睛依舊盯著霧靄深處,

  「六天,夠從盧龍到徒河走兩個來回了。」

  「也許將軍繞了遠路。」裴元紹說,自己都覺得這解釋蒼白,

  「草原地廣,斥候難尋……」

  「你信嗎?」傅士仁忽然轉身,眼中布滿血絲,

  「裴元紹,你摸著良心說,你信將軍還活著嗎?」

  木台上陷入死寂。

  遠處傳來士卒晨練的號子聲,短促而壓抑。

  裴元紹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信將軍的將令。他讓我們在此等候,我們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傅士仁的聲音陡然拔高,

  「等到糧盡?等到公孫度打上門來?還是等到袁紹的大軍從西面壓過來?」

  他一把抓起那碗粥,狠狠摔在地上!

  陶碗炸裂,稀粥濺了一地。

  「我等不了了!」傅士仁吼道,額角青筋暴起,

  「今日若再無訊息,我就去盧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傅士仁!」裴元紹也動了怒,

  「你瘋了嗎?單人獨騎去闖數萬大軍的包圍圈?」

  「那也強過在這裡等死!」

  傅士仁猛地揪住裴元紹的領甲,兩人臉對著臉,呼吸噴在對方臉上,

  「裴元紹,你聽好了——將軍若真死了,我傅士仁絕不獨活!」

  「但這三千弟兄呢?」裴元紹一把推開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將軍把弟兄們託付給我們,是讓你去送死的嗎?」

  「那你說怎麼辦?」傅士仁慘笑,

  「糧草只夠三日了。太史子義的船昨天沒來,今天就會來嗎?明天呢?」

  他指著營外茫茫海面:

  「公孫度的戰船就在三十里外盯著!」

  「他在等,等我們餓得提不動刀,等我們軍心潰散!」

  裴元紹無言以對。

  傅士仁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糧草告急的文書,今早剛呈到他案頭。

  營中存糧確實只夠三日,這還是按最低配給算的。

  昨日,裴元紹親自帶人在渡口等了一天。

  從日出到日落,海面上除了遼東水軍的巡邏船,連一片青州的帆影都沒見到。

  太史慈失約了。

  為什麼失約?

  裴元紹不用想也知道。

  遼東水軍二十餘艘戰船封鎖了附近海域,青州船隊要麼被攔在外面,要麼……

  他不敢往下想。

  「我去巡營。」

  裴元紹最終只說出這句話,轉身下了木台。

  傅士仁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營中的氣氛,比晨霧還要沉重。

  裴元紹走過一排排營帳,耳朵里灌滿士卒的低語。

  「……糧又快沒了。」

  「聽說傅司馬要去找將軍……」

  「找?怎麼找?盧龍塞現在怕是連只鳥都飛不進去。」

  「那咱們怎麼辦?在這兒等死?」

  「閉嘴!裴校尉來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士卒們看見裴元紹,紛紛起身行禮,眼神里卻藏不住惶惑。

  裴元紹面無表情地點頭,繼續往前走。

  校場上,幾名軍侯正在操練長槍陣。

  動作還算整齊,但許多士卒明顯力氣不濟——每人每天只分得兩碗稀粥,哪來的力氣?

  「停。」裴元紹抬手。

  軍侯小跑過來:「裴校尉。」

  「今日操練減半。」裴元紹說,「省些力氣。」

  軍侯愣了下,低聲問:「校尉,糧草……」

  「會有的。」裴元紹打斷他,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做好你的事。」

  「諾。」軍侯低頭退下。

  裴元紹繼續往前走,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會有的?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

  裴元紹閉了閉眼。

  他想起牛憨臨走前說的話:

  「玄甲營每一個兵,都是青州的良家子……要把他們安全帶回家。」

  可現在呢?

  主將生死不明,糧草將盡,外有強敵封鎖。

  他回到中軍大帳時,傅士仁已經在那裡了。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案几上攤著地圖,徒河渡口被硃筆畫了個圈,周圍標註著遼東水軍的巡邏路線。

  西面是白狼山,蔣奇的營壘像一顆釘子,釘死了退路。

  北面是茫茫草原,牛憨消失的方向。

  「公孫度今日又派使者來了。」傅士仁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裴元紹抬眼:「說什麼?」

  「老一套。勸降,許以高官厚祿。」

  傅士仁扯了扯嘴角:

  「還說……若我們肯降,他願意派兵去盧龍尋找將軍遺體,以諸侯之禮厚葬。」

  帳中的空氣驟然凝固。

  裴元紹緩緩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你回了什麼?」

  「我說,」傅士仁一字一頓,

  「玄甲軍只有戰死的鬼,沒有投降的人。」

  「至於將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公孫度不配提將軍的名字。」

  裴元紹點點頭,沒說什麼。

  這話說得解氣,但也徹底斷了和遼東周旋的餘地。

  「糧草只夠三日了。」傅士仁盯著地圖,手指在徒河的位置敲了敲,

  「今日若再無船來,明日就必須做決斷。」

  「什麼決斷?」

  「突圍。」傅士仁抬頭,眼中燃著孤注一擲的火,

  「向東,打穿公孫度的封鎖,去襄平城下搶糧。」

  裴元紹瞳孔一縮:

  「你瘋了?公孫度在襄平至少有五千守軍!我們這點人,攻城?」

  「那也比餓死強!」傅士仁猛地拍案,

  「裴元紹,你還沒看明白嗎?公孫度就是在等我們餓垮!等我們自亂陣腳!」

  「等到那時候,他連打都不用打,來收編就行!」

  他站起身,在帳中急促踱步:

  「三千玄甲軍,甲冑精良,戰馬雄健——你知道這在遼東值多少錢嗎?」

  「公孫度眼紅得都快滴血了!」

  「他絕不會放我們走,也絕不會讓我們等到援軍!」

  「所以你要帶著弟兄們去送死?」裴元紹也站起來,兩人再次對峙。

  「是求生!」傅士仁吼道,

  「攻其不備,搶了糧就走!只要進了山,公孫度的騎兵就追不上我們!」

  「然後呢?在遼東的山裡當流寇?等著被鮮卑人、高句麗人一個個剿滅?」

  「那你說怎麼辦?!」傅士仁一把揪住裴元紹的衣襟,聲音嘶啞,

  「等死嗎?啊?裴元紹,你告訴我,除了等死,我們還能怎麼辦?!」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親兵在帳外高聲稟報:

  「二位將軍!渡口哨塔來報,海面上有船!」

  兩人同時一震。

  傅士仁鬆開手,轉身就往外沖。

  裴元紹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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