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郭嘉獻計假道滅公孫度,劉備為四弟主婚證禮。
渡口的木台上,已經聚了十幾人。
眾人舉目遠眺,海面上的霧氣正在散去,隱約能看見幾片帆影。
「多少船?」傅士仁問。
立於高台的哨兵大聲回報:「三艘!看旗號……是咱們青州的船!」
裴元紹眯起雙眼,凝神細看。
三艘高大的樓船正緩緩朝港口駛來。
確是青州戰船的制式,船頭飄揚著「劉」字大旗與「太史」「曹」字將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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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不對勁。」裴元紹沉聲道,
「只有三艘大船,不見輔助船隻,而且……像是打過仗的樣子。」
傅士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色也凝重起來:
「船帆有破洞,船舷帶著焦痕……他們一定遭遇過襲擊。」
「準是遼東水軍乾的。」裴元紹咬牙,隨即又浮現困惑:
「但那公孫度不過買了幾艘咱們退下來的鬥艦,怎能把太史將軍逼到這般地步?」
話音未落,兩人心頭幾乎同時一沉,不約而同轉身衝下營寨,向著碼頭奔去。
船板剛搭上棧橋,一隊隊水軍士卒便已開始卸下鼓鼓囊囊的麻袋——
這正是青州渡海運來的軍糧。
為首將領步履穩健地踏上棧橋,立刻開始高聲排程。
傅士仁凝神望去,認出來人正是昔日洛陽城外率眾來投的幷州曹性。
數年過去,海風與戰火洗去了他臉上的塵土,卻磨出了一股沉靜幹練的氣度,
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太史將軍麾下副將。
「曹將軍!」裴元紹率先抱拳,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裴校尉,傅司馬。」曹性聞聲轉身,抱拳還禮。
他的嗓音帶著些常年與海風打交道的沙啞:
「糧草已全數運抵,事不宜遲,速速安排可靠人手卸船,就地清點入庫!」
傅士仁的目光卻死死鎖在曹性身後那艘樓船的焦痕上,搶前一步指道:
「曹將軍,這是……?」
曹性回頭瞥過船舷的焦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倨傲的冷笑:
「來的路上,撞見了遼東的『老朋友』。」
「公孫度那老匹夫,居然藉著盟友的名義,想靠近偷襲。」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可惜他麾下兵卒太過不堪,幾句話就漏了餡。」
「某驅逐他們,沒想到這些遼東蠻子看我船少,起了貪心,不僅不走,還妄圖反擊!」
「某率艦隊與之接戰,擊沉其鬥艦兩艘,艨艟數艘,余者皆遁。」
說著,他抬手重重拍在焦黑的船板上:
「可惜沒全須全尾回來——沉了一艘艨艟,其餘大小船隻也多帶傷。」
曹性拍了拍船舷,震落幾片焦黑的木屑:
「所以我命其餘船隻護送傷船回東萊修整,我則帶著這三艘傷最輕的大船前來送糧。」
他轉頭望向霧氣漸散的海面,嘴角那絲冷笑愈發明顯:
「反正經此一戰,遼東水軍已經報廢,剩下的些許小船,只能在近海遊蕩,沒了遠航能力。」
「在這條航線上,也不怕他們再來偷襲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連日籠罩在徒河營寨上空的陰霾。
傅士仁和裴元紹對視一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想到,公孫度自以為是布下的針對玄甲軍的天羅地網,居然就這樣被曹性輕描淡寫的破除了!
傅士仁強自整定心情,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緊:
「曹將軍此言當真?遼東水軍……廢了?」
「某親率艦隊沖陣,親眼看著他們最像樣的兩艘鬥艦帶著火沉下去。」
曹性語氣篤定,指了指船身幾處明顯的撞擊痕跡:
「這些傷,就是那兩艘鬥艦臨死反撲撞的。」
「可惜,遼東人造船的本事,比起咱們青州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裴元紹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好!好!曹將軍,你這是雪中送炭,更是釜底抽薪啊!」
傅士仁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
只是猛地轉身,面向營寨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都聽見了嗎?!遼東水軍讓曹將軍打廢了!咱們後路無憂了!」
他的吼聲在碼頭迴蕩,迅速傳開。
木台上、營寨邊、正在晨練的校場上,所有士卒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
那聲音起初有些遲疑,
很快便匯成一片震耳的聲浪,衝散了清晨的濃霧與寒意。
「青州萬勝!」
「曹將軍威武!」
連日來積壓的絕望、惶惑、飢餓帶來的無力感,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捷報沖開了一道口子。
儘管主將牛憨依舊下落不明,
但至少,身後的威脅被拔除了,糧草也送到了!
裴元紹最先從激動中冷靜下來,他上前一步,對曹性鄭重抱拳:
「曹將軍,大恩不言謝!快,請營中敘話,這批糧草真是救了命了!」
他隨即轉頭對身邊親兵疾聲道:
「傳令!立刻組織人手卸糧!清點數目,妥善入庫!伙營即刻生火,今日讓弟兄們吃頓乾的!」
「諾!」親兵響亮應聲,飛跑著去傳令。
傅士仁也回過神來,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他用力拍了拍曹性的臂甲:
「曹將軍,海上詳情,稍後務必細說!如今遼東威脅暫解,我們……」
他頓了頓,眼中重又燃起光芒:
「我們便可專心籌劃如何接應將軍了!」
…………
中軍帳內,裴元紹將登陸以來的情形一一道來。
曹性聽著這幾日的困境,眉頭越鎖越緊。
當聽到牛憨僅率二十騎潛入盧龍、至今音信全無時,
他手中陶碗猛地一緊。
「守拙將軍他……」
曹性深吸一口氣,將碗重重頓在案上,
「出發前,太史將軍再三叮囑,務必接應到牛將軍。如今這……」
「曹將軍,海上可有什麼盧龍那邊的訊息?」
傅士仁按捺不住追問道,「哪怕一點風聲也行!」
曹性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又緩緩搖頭:
「有,但不多,也不一定確實。」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聲音低沉:
「船隊駛到渤海中段時,曾遇上一艘從遼西逃出來的漁船。」
「船上一老丈說,大約七八天前,」
「盧龍塞那邊殺聲震天,火光把半夜的天都映紅了,燒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就有敗兵和零散百姓沿著海岸往南逃,都說盧龍塞……已經破了。」
帳內霎時一片死寂,只聽得見炭火噼啪作響。
傅士仁死死盯著曹性:「破了?那……城裡的人呢?」
「傳言不一。」曹性語氣沉重,
「有的說公孫瓚戰死,全軍覆沒;」
「也有的說,城破那夜,東門曾有一小隊人馬趁亂殺出,往東北方向去了。」
「東北?」裴元紹猛地抬頭,
「那是……草原的方向!」
「不錯。」曹性點頭,
「據說那支小隊還打著白馬義從的旗號,領頭的將領……身材異常魁梧。」
「是將軍!」傅士仁驟然站起,眼中迸出狂喜,
「一定是將軍!他救出了公孫伯圭的人,殺出來了!」
裴元紹也激動得雙手發顫,但旋即冷靜下來:
裴元紹也激動得雙手微顫,但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人數不多,方向又是草原……」
「這說明他們沒走遼西走廊,也沒奔徒河來,而是被迫闖進了鮮卑地盤。」
「那不是更危險?」傅士仁剛燃起的希望又罩上一層陰霾。
「至少人還活著。」曹性斬釘截鐵,
「能從那樣的死地殺出來,牛將軍之勇,天下少有。」
「既然進了草原,就有周旋的餘地。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麼接應。」
傅士仁立刻接道:
「曹將軍,你的船隊能運多少兵?」
「我帶人沿著海岸往北搜,一邊找一邊接應!將軍他們要是往海邊來,一定能遇上!」
曹性卻緩緩搖頭,面色為難:
「傅司馬,這主意雖好,但……我做不了主。」
「為何?」傅士仁急問。
「出發前,太史將軍有嚴令。」曹性沉聲道,
「我此行的首要任務,是運抵糧草,確保徒河營寨穩固,」
「並與你們會合後,就地駐守,等候主公的進一步指令。」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另外,遼東公孫度背盟偷襲這件事,我已派快船急報東萊,太史將軍肯定也已呈報臨淄。」
「此事關係到兩州盟約,乃至整個北方大局。」
「在臨淄明確指令到達之前,我等不宜擅自發動大規模陸上行動,尤其是……深入遼東或鮮卑地界。」
「難道就這麼幹等著?」傅士仁一拳捶在案上,
「將軍他們在草原生死未卜,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險啊!」
裴元紹按住傅士仁的肩膀,看向曹性:
「曹將軍,太史將軍或主公的指令,最快什麼時候能到?」
「我船隊受損,送信的快船也受影響。」曹性估算道,
「一切順利的話,從東萊到臨淄再回信,至少也要五到七天。」
「五天……」傅士仁咬牙,「太久了!」
「再久也得等。」曹性語氣堅決,
「軍國大事,豈能輕率?遼東背盟,局勢已經變了。」
「我軍若是冒然北上,不僅可能接應不到牛將軍,」
「反而會陷入遼東、鮮卑甚至袁紹軍的夾擊之中,徒河營寨也可能不保。」
「到那時,非但救不了人,」
「還會白白葬送主力,辜負牛將軍以身為餌、保全大軍的一片苦心!」
「曹將軍說得對。」裴元紹深吸一口氣,對傅士仁道,
「士仁,我明白你心急,但曹將軍的考慮有道理。」
「如今海上通道已通,糧草無憂,我軍已立於不敗之地。」
「眼下該做的,是整頓兵馬,加固營防,」
「同時派出精銳斥候,沿海岸悄悄向北偵查,儘量收集草原情報,並沿途留下接應標記。」
「一旦臨淄命令抵達,無論是北上接應,還是東西夾擊遼東,」
「我們都能立刻行動,而且沒有後顧之憂。」
傅士仁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頹然坐下,雙手掩面:
「我只是……怕將軍等不了那麼久……」
曹性瞥了他一眼,語氣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傅司馬,你也太小看牛將軍了。」
「當年咱們可是跟著將軍一路從洛陽殺出來的,那時手下才幾個雜牌兵?」
「將軍帶著重傷,都硬生生把咱們從董卓大軍的圍困中帶回青州。」
「如今不過是些鮮卑人,又能拿將軍怎麼樣?」
說著,他看向帳外漸亮的天光,喃喃道:
「此刻,臨淄那邊,想必也已得知訊息了……」
「且看主公與軍師們,如何決斷吧。」
…………
於此同時,臨淄。
州牧府正廳,氣氛凝重。
田疇風塵僕僕,剛剛匯報完刺奸營從幽州傳來的最新密報。
「……盧龍塞陷落,應在十日之前。」
「公孫瓚確已戰死,屍身為袁紹所獲,以禮安葬,以收幽州人心。」
「其部將關靖、單經、鄒丹等皆歿於陣中。」
田疇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牽扯著廳中眾人心緒。
「然城破當夜,東門確有異動。」
「有潰兵稱,見一支小隊趁亂突圍,人數約在二百左右,戰力極強,疑似有青州玄甲混雜其中。」
「他們突破高覽軍一部阻攔,向東北方向遁去,此後……」
「便再無確切訊息。」
廳中一片死寂。
劉備坐在主位,面色沉靜,但按在案几上的手,指節已然發白。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
郭嘉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
太快了。
公孫瓚敗得太快了。
從薊縣到右北平,再到盧龍塞——短短數月,便是全線潰退。
不僅未能如眾人所期那般牽制袁紹兵馬,甚至連一場像樣的抵抗都未能組織起來。
以至於先前北上助陣的謀劃,此刻看來,簡直形同送死。
其實,眾人失策並非沒有緣由。
關鍵在於袁紹所選的時機實在太過湊巧——
恰在公孫瓚與劉虞大戰方歇、喘息未定之際,
他便揮師北上。
此時的公孫瓚,既未來得及收整幽州各方勢力,又在此前激戰中損兵折將;
加之在尚未完全掌控的薊縣一帶與袁紹連番苦戰,
耗盡了手中精銳。
待到退守經營多年的右北平時,竟已無足夠兵力布防。
而袁紹這一方,
因劉備穩據青州、曹操西進司隸牽制黑山賊眾,
局面已與前世迥異。
他未如另一段時空中那般先取幷州、陷入泥淖,也未有青州作為緩衝,與公孫瓚反覆拉鋸。
尤其是,此時的袁紹正是剛剛全取冀州,意氣風發之時。
雄才大略在胸,戰機策略使用得當。
由此,袁紹得以全力北進,罕見的未受任何掣肘,
終是打了公孫瓚一個措手不及。
「東北……那是鮮卑草原。」
田豐緩緩開口,打破了廳中的沉寂,
「若真是守拙將軍他們,處境……堪憂。」
「不是若!」劉備猛地抬頭,眼中銳光閃現,語氣不容置疑。
「定是四弟!」
「他既潛入盧龍,必會設法救出伯圭和子龍!那支突圍的隊伍,定是他!」
他霍然起身:
「傳令!點齊青州營,備足糧草,命子義準備大船,即日渡海北上!」
「主公不可!」田豐、沮授幾乎同時起身勸阻。
「有何不可?」劉備轉身,目光灼灼,
「我四弟為救故友,孤身犯險,如今身陷絕地,我這做兄長的,豈能坐視?」
「主公!」沮授急道,
「非是坐視,而是此事尚存疑點!僅憑潰兵之言,難以斷定那便是牛將軍!」
「即便真是,他們深入草原,行蹤飄忽,」
「我軍大隊北上,如盲人尋針,非但難覓其蹤,反會打草驚蛇,」
「若引得鮮卑或袁紹軍主力合圍,豈不將牛將軍置於更險之地?」
田豐也道:「主公,如今袁紹新得幽州,兵鋒正盛,虎視青州。」
「平原雲長、翼德壓力倍增。」
「若主公親率主力北上,袁紹趁虛南下,青州危矣!此乃因小失大,萬不可行!」
「小?」劉備聲音陡然提高,
「那是我結義兄弟!是與我同生共死、匡扶漢室的四弟!」
「若連至親兄弟都救不得,」
「我劉備匡扶的又是哪門子的天下,護的又是哪家的黎民?!」
他少有的疾言厲色,讓田豐、沮授一時語塞。
廳中氣氛緊繃,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廳外響起。
眾人側目,只見劉疏君一身素色深衣,未施粉黛,緩緩步入政廳。
她自奉長公主身份客居青州以來,深居簡出,除偶爾去官學聽講,從未踏足過議政之地。此刻突然出現,令眾人皆是一怔。
「公主殿下。」劉備斂去怒容,微微頷首。
劉疏君對眾人福了一福,清澈的目光落在劉備身上,聲音平靜卻清晰:
「劉使君,方才我在廳外,略聞一二。可是……牛將軍有了訊息?」
劉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又沉重地搖頭:
「僅有模糊傳言,他可能被困草原,生死未卜。」
劉疏君纖長的睫毛顫了顫,袖中的手悄然握緊。她抬起眼,直視劉備:
「使君是要去救他,對麼?」
「是。」劉備毫不猶豫。
「那,若使君因種種顧慮,暫不能去……」
劉疏君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難以動搖的堅決,
「可否撥給我一支兵馬?三五百人即可。我……自己去尋他。」
「公主不可!」
「萬萬不可!」
廳中頓時響起一片驚惶勸阻之聲。
田豐、沮授等人臉色都變了。
長公主身份何等尊貴,豈能親涉險地?
更何況是去那蠻荒草原!
劉備也斷然搖頭:
「殿下,此事絕無可能。草原兇險,遠超想像,您……」
「我知道兇險。」劉疏君打斷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執拗的光芒,
「正因兇險,我才要去。」
「公主殿下,此非兒戲!」沮授苦口婆心,「兵凶戰危,您千金之軀……」
「我的命,是牛將軍救的。」劉疏君輕輕搖頭,
「若無他,我早已死在洛陽亂軍之中,或淪於董卓之手。」
她望向劉備,眼中竟帶了一絲懇求:
「使君,我知軍國大事為重。我不求大軍,只求一支小隊。」
「若尋不到,是我無能;若尋到……」
「我只想帶他回家。」
這番話,說得廳中眾人心中俱是一震。
田豐、沮授等人看著這位素來清冷自持、此刻卻眸光堅定如鐵的公主殿下,
勸阻的話竟一時卡在喉間。
一個義憤填膺、欲親提大軍的主公,已足夠讓他們焦頭爛額。
如今,又多了一位願以金枝玉葉之身、蹈死地尋人的長公主!
這牛守拙,當真是……
牽動著青州最核心、最無法以常理度之的兩個人。
劉備看著劉疏君,眼中閃過複雜至極的光芒。
有感動,有欣慰,更有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正要開口,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葉摩擦聲。
「報——!」
一名親衛在門口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啟稟主公,太史將軍自東萊星夜兼程而來,有緊急軍情求見!」
太史慈回來了?
劉備眉頭一擰,與田豐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此刻東萊水軍主將擅離職守親至臨淄,絕非尋常。
「快請!」
不多時,一身風塵僕僕的太史慈大踏步走入政廳。
他面容緊繃,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肅殺與怒意,先對劉備抱拳一禮,目光掃過廳中眾人,
在劉疏君身上略微停頓,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沉聲開口:
「主公,諸位先生,公主殿下。慈此來,有緊急軍情稟報!」
「曹性船隊已於三日前抵達徒河,」
「糧草軍資安全運抵,裴元紹、傅士仁所部危局已解。」
聽到這裡,眾人臉色稍緩。
然而太史慈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然,曹性在渤海中段,遭遇遼東水軍偷襲!」
「什麼?!」劉備霍然起身,案幾被帶得微微一晃。
「公孫度背棄盟約,假借協同巡防之名靠近,驟然發難。」
太史慈語速加快,帶著壓抑的怒火,
「幸曹性機警,麾下兒郎用命,反將其擊潰,焚沉其鬥艦兩艘,艨艟數艘,余者遁逃。」
「遼東水軍經此一役,遠海戰力已失。」
「好!曹性幹得漂亮!」沮授忍不住贊了一句,但隨即眉頭緊鎖,
「可遼東……為何突然背盟?」
田豐冷笑:「還能為何?見利忘義,牆頭之草!」
「定是見袁紹勢大,公孫瓚將亡,以為我青州即將與袁紹對上,陷入戰爭泥潭無法他顧。」
「便想趁火打劫,斷我海上糧道,窺視孤軍在外的玄甲軍!」
廳中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再次翻騰。
遼東背盟,意味著東北方向局勢徹底惡化,牛憨若真在草原,
不僅要面對鮮卑、袁紹,還可能遭遇遼東的堵截。
「好一個公孫度!」劉備怒極反笑,
「我以誠待他,通商結盟,他竟敢背後捅刀!真當我青州刀鋒不利嗎?!」
然而,就在這一片怒意與憂慮之中,一直沉默的郭嘉,忽然輕笑出聲。
他的笑聲很輕,卻清晰地將所有人的目光引了過去。
只見他緩緩坐直了身子,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玩味。
「奉孝?」劉備抬眼望向他。
「主公,」郭嘉慢條斯理地開口,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
「嘉方才在想……」
「遼東背盟,固然可恨,可這不正是送上門來的『名分』麼?」
「名分?」劉備微怔。
「正是。」郭嘉眼中光華流轉,
「公孫度背信棄義,偷襲友軍。」
「我青州起兵討伐,乃是堂堂正正之師,天下誰人能指摘?」
他略頓一頓,聲調漸沉,語速卻快了起來:
「遼東與鮮卑接壤,地域廣袤,遼西、昌黎等地水草豐美,本就是良馬產地。」
「我軍若以討逆之名北上,一來可打通接應牛將軍的通道,二來……」
「豈非正可將這塊夢寐以求的養馬之地,收入囊中?」
田豐眼睛一亮:
「奉孝是說……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不。」郭嘉搖頭,笑容愈發深邃,「是『假途滅虢』,亦是『聲東擊西』。」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輿圖前,手指先點向平原郡:
「主公,袁紹此刻最忌憚者,是您。」
「若您親率青州大軍北上平原,擺出渡河北進、接應牛將軍或為弟復仇的態勢……」
「您說,袁紹會如何?」
沮授瞬間明白:
「他必調集重兵,回防冀州南部!」
「甚至可能將幽州的部分兵力南調!如此一來,北面壓力驟減!」
「不錯!」郭嘉手指猛然向北划過,落在遼東半島南端的沓氏(大連),
「與此同時,密令雲長將軍自平原潛行回師,領精兵兩萬,乘船自沓氏登陸,」
「出其不意,直搗遼東腹地襄平!」
「公孫度主力盡在徒河與遼西,後方必然空虛。襄平若下,遼東震動,其必首尾難顧!」
他的手指再度移向徒河:
「太史將軍則率偏師,匯合徒河玄甲軍,自徒河口北上,疾襲昌黎、樂陽等遼西要地!」
「一則可接應可能循海岸南下的牛將軍部,二則可與雲長將軍東西對進,徹底裂解遼東之勢!」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按在輿圖上遼東那片廣袤區域,眼中神采逼人:
「如此,討逆有名,拓土有實,接應有路!」
「三路並進,遼東可定,馬場可得,牛將軍生路亦開——此乃一石三鳥之策!」
一番話如長風破雲,將方才僵局掃蕩一空。
田豐撫掌嘆道:「妙哉!奉孝此策,化危為機,順勢而為,真神謀也!」
沮授也連連點頭:
「主公大軍北壓平原,是為『聲東』;關將軍跨海擊遼東,是為『擊西』;」
「如此一來,袁紹與公孫度必難以兼顧!」
劉備眼中怒意早已化作灼灼明光,沉聲道:「奉孝此策甚善,我即刻部署。」
就在這時,劉疏君眸中亦泛起奕奕神采,轉向劉備:
「使君,我願隨太史將軍同往遼東!」
「殿下。」郭嘉卻出聲打斷,輕輕搖頭,「您不宜親赴遼東。」
「為何?」劉疏君蹙眉。
「您當隨主公大軍前往平原。」郭嘉正色道,
「您與守拙將軍之事,青州知者甚眾。」
「若您北上遼東,袁紹必窺破我軍虛實,此策恐難奏效。」
劉備揹著手,在廳中緩緩踱步。
他的目光從郭嘉、田豐、沮授、太史慈臉上掃過,最後,
落在了靜靜站立、鳳眸中彷佛重新燃起火焰的劉疏君身上。
「殿下」劉備忽然開口,聲音平穩,
「若依奉孝之計,你……可願隨我同往平原?」
劉疏君沒有絲毫猶豫,清聲應道:
「固所願也。只要能救守拙,疏君願往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好。」劉備停下腳步,眼中再無半分遲疑,
一股久違的、屬於亂世雄主的決斷氣概勃然而發,
「便依奉孝之策!」
「元皓、公與,即刻擬定詳細方略,調撥糧草軍械!」
「子義,你速返東萊,集結艦船兵馬,準備運送雲長所部,並籌備你西路偏師所需!」
「子泰想辦法與徒河聯絡,命裴元紹、傅士仁整軍備戰,聽候子義調遣!」
「憲和,你持我手令,密赴平原,面見雲長、翼德,說明全盤計劃。」
「令雲長秘密交接防務,選精銳五千,分批潛回東萊!」
「翼德留在平原,協助我統軍,務必將聲勢造足!」
「殿下」劉備看向她,語氣緩和卻鄭重,
「你準備一下,三日後,隨我大軍開赴平原。」
三日後,臨淄城外,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劉備頂盔貫甲,披著猩紅斗篷,立於中軍大纛之下。
身旁,是一身銀甲、外罩素袍、青絲束於冠內、做親隨將領打扮的劉疏君。
她未戴面紗,清麗絕倫的容顏此刻布滿寒霜,鳳眸遙望北方,緊抿的唇線透著一往無前的堅毅。
「出發!」劉備長劍前指。
大軍開拔,煙塵滾滾,向著平原方向,浩蕩而去。
這一次進軍,不再是為了防禦,而是為了牽制,為了創造一個千里之外絕地救援的機會。
行軍佇列中,劉備與劉疏君並轡而行。
蹄聲嘚嘚,捲起塵土。
沉默良久,劉疏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劉備耳中:
「使君。」
「嗯?」
「若此番……竭盡全力,仍未能尋得守拙,或尋到時……」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彷佛重若千鈞,
「他已遭不測。使君……當如何?」
劉備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手背青筋微現。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北方蒼茫的天空,那裡彷佛有硝煙與血火的幻影。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鐵截鋼般的冰冷與決絕:
「若四弟果真遭難……」
「窮碧落,下黃泉,我劉備此生必踏平遼東、掃蕩鮮卑!」
「凡與此事有涉者,無論公孫度、袁紹,還是鮮卑各部首領……」
「必誅其族,絕其嗣,以告慰我弟在天之靈!」
那話語中的森然殺意,讓跟隨在兩人身後默默護衛的典韋都從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他彷佛看到眼前的劉備,不再是平日裡那位仁厚寬和的主公,
而是變為了一條被觸動逆鱗,即將暴起噬人的蛟龍!
劉疏君靜靜聽著,並沒有多說什麼。
她知道,劉備此言絕非虛張聲勢。
若牛憨真有不測,這位看似溫和的漢室宗親,
必將化身為最可怕的復仇者,讓整個北疆為之流血漂櫓。
她輕輕點了點頭,彷佛將這份決絕的誓言刻入了心底。
又過了片刻,劉備忽然轉過頭,
看向劉疏君,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探究,一絲感慨,也有一絲兄長般的溫和:
「那……殿下,若蒼天庇佑,四弟他吉人天相,此番得以平安歸來呢?」
「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讓劉疏君一直緊繃如弓弦的側臉,微微鬆動了一下。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她白皙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沉默著,耳畔只有風聲與馬蹄聲。
就在劉備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抬起了頭。
鳳眸之中,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定,
那光芒甚至比她在政廳請纓時更加熾熱,更加坦然。
她迎著劉備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地說道:
「若他能回來……」
「若他能平安回到我眼前……」
劉疏君深深吸了一口氣,
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彷佛卸下了所有的枷鎖與顧忌,
將那顆在深宮中冰封、在亂世里漂泊、最終被那個憨直身影焐熱的心,毫無保留地捧了出來:
「那,疏君此生,便再也不想與他分開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帶著一種交付命運的肅穆:
「請使君,屆時為我二人……主婚證禮吧。」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停滯。
劉備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曾歷經宮闈傾軋、朝堂風波,曾智計百出、冷靜自持,
此刻卻流露出如此直白而深沉情感的帝國長公主。
他沒有驚訝,沒有質疑,
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感慨,和一絲隱隱的、為兄弟感到的欣喜。
他知道,這不是一時衝動。
這是戰火與鮮血淬鍊出的情誼,是生死相托後無法割捨的羈絆,
是兩顆同樣孤獨的靈魂,在亂世中的彼此認領。
劉備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溫暖而篤定的笑容。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渾厚而有力:
「好!」
「若四弟歸來,我劉備,必親自為你們操辦婚禮,讓青州上下,為你們慶賀!」
「這杯主婚人的酒,我喝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