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白狼山上烽煙起,京觀築起震北疆(下)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

  戰場上,所有目睹了軻比能授首那一幕的人,

  動作、表情、乃至呼吸,都出現了剎那的絕對僵硬。

  

  衝鋒的金狼騎,馬蹄懸在半空,戰士臉上的猙獰凝固;

  揮刀的段部勇士,刀鋒停在對手頸側,眼中卻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正欲張弓的拓跋部射手,手指搭在弦上,箭簇微微顫抖;

  連那些在混亂中奮力拼殺的漢軍將士,也下意識地頓住了手中的兵刃,望向祭台方向。

  偌大的金微川坳地,容納了數萬生靈的殺戮場,

  竟在鮮卑大汗頭顱飛起的瞬間,

  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

  唯有嗚咽的寒風,卷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拂過染血的草葉,發出單調而蒼涼的聲響,

  彷佛在為某個時代的終結奏響哀歌。

  牛憨覆面鐵盔下的眼神,

  沒有絲毫斬殺大敵後的激動或鬆懈,反而更加銳利、冰冷。

  手臂上賁張的肌肉線條緩緩平復,卻蘊含著下一瞬即可爆發的力量。

  他穩穩收住巨斧劈落的余勢,

  斧頭在空氣中划過一道短促而沉重的弧線,向下疾探!

  斧刃的尖端,精準地勾入那顆頭顱髮髻之中,向上一挑!

  軻比能的首級,帶著尚未冷卻的溫度和淋漓的鮮血,被高高挑在森寒的斧刃之上!

  污血順著斧面蜿蜒而下,滴答墜地。

  下一刻——

  「軻——比——能——已——死——!!!!」

  牛憨運足丹田之氣,胸腔如戰鼓般共鳴,發出一聲裂石穿雲、震撼山谷的咆哮!

  這吼聲不像人聲,更像是遠古巨獸甦醒的怒吼,又似九天雷霆劈落凡塵!

  它粗暴地撕碎了戰場上那詭異的寂靜,壓過了一切兵刃撞擊、戰馬嘶鳴、傷者哀嚎,

  以無可阻擋之勢,灌入方圓數里內每一個生靈的耳膜!

  甚至在兩側白狼山的山壁間,激盪起連綿不絕、層層疊疊的迴響,如同千萬人在同時吶喊!

  吼聲未絕,牛憨再次吸氣,聲浪更添三分鐵血殺伐之氣:

  「漢將牛憨在此!爾等首領伏誅!降者不殺!頑抗者——」

  他巨斧猛震,軻比能的首級在空中劇烈晃動,血珠甩出一道悽厲的弧線。

  「盡——屠——之——!!!」

  【威懾效果最大化!勸降機率大幅提升!敵軍士氣崩潰指數:極高!】

  冥冥中,彷佛有一面無形的戰鼓被最後一記重錘敲響,又像緊繃到極限的弓弦驟然崩斷!

  戰場形勢,如山崩海嘯般驟然劇變!

  「大……汗?」

  「大汗!!!」

  距離最近的數十名金狼騎親衛,最先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震駭中驚醒。

  他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眼中不是憤怒,而是信仰支柱崩塌後的巨大空洞和隨之而來的、滅頂般的恐懼。

  有人發出不似人聲的悽厲嚎叫,有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手中兵器「噹啷」掉落。

  更有少數最為狂熱的,雙目瞬間赤紅如血,徹底喪失了理智,嘶吼著「為大汗報仇!」,

  不顧一切地揮刀沖向牛憨,狀若瘋魔。

  然而,更多的金狼騎,以及那些數量龐大的附屬部落戰士,

  在看清那斧刃上挑著的、曾經代表著無上權威與恐懼的首級時,

  支撐他們戰鬥的最後一絲勇氣和意志,「咔嚓」一聲,碎了。

  大汗死了……

  東部鮮卑共主,金狼旗的守護者,戰無不勝的軻比能……

  被一個漢將,在萬軍之中,陣斬梟首!

  天,真的塌了!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祭台為中心,向著整個金微川戰場瘋狂蔓延開來。

  原本還算有序的抵抗開始瓦解,陣型散亂,許多戰士下意識地開始後退,眼神遊移,尋找著退路。

  屬於鮮卑軻比能的時代,在這一聲怒吼與那一顆高懸的頭顱之下,

  轟然落幕。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祭台為中心,向著整個金微川瘋狂蔓延。

  金狼騎的陣型徹底崩潰。

  主將戰死,大汗身亡,而敵人還在瘋狂進攻。

  一部分金狼騎開始潰逃,另一部分則紅著眼睛,撲向牛憨,要為大汗報仇。

  但已經晚了。

  太史慈指揮的青州兵與靖北營,已從側翼完全突破。

  王屯一馬當先,陌刀揮舞,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

  這個曾經的奴隸,此刻化身復仇的惡鬼,每一刀都凝聚著四個月來積攢的所有仇恨。

  趙雲的白馬義從,如銀色旋風,在敵陣中反覆衝殺。

  他們不戀戰,專挑軍官、旗手下手。

  每殺一人,就高喊:「軻比能已死!降者不殺!」

  潰敗,演變成了崩潰。

  段日陸眷最早反應過來。

  「撤!立刻撤出野狼坳!」

  他率殘部向南突圍,根本不管身後的金狼騎。

  拓跋力微早已不見蹤影。

  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賀蘭,」乞伏那顏慘笑,「我們……輸了。」

  「還沒輸!」禿髮賀蘭咬牙,

  「只要活著出去,聯合宇文殘部,還有機會……」

  話音未落。

  一支羽箭,貫穿了他的咽喉。

  禿髮賀蘭瞪大眼睛,捂著脖子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倒下。

  最後的視野中,只有太史慈收弓的背影。

  「賀蘭——!!」乞伏那顏嘶吼。

  但他沒時間悲傷了。

  因為王屯已經看見了他。

  「乞伏那顏!」王屯嘶聲怒吼,「納命來——!!」

  乞伏那顏拔刀迎戰。

  但他本就年老,又久疏戰陣,哪裡是王屯的對手。

  三合。

  馬刀斬下,乞伏那顏從頭到腳,被劈成兩半。

  黑熊皮袍染血,分落兩側。

  至此,東部鮮卑的權勢版圖,於金微川內徹底破碎:

  大汗軻比能,梟首祭台。

  酋豪乞伏那顏、禿髮賀蘭,伏屍荒野。

  段日陸眷,倉皇南遁。

  拓跋力微,不知所蹤。

  宇文莫那,缺席未至。

  群狼無首,余者皆成喪家之犬。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山谷中的喊殺聲才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的哀嚎和勝利者的呼喝。

  漢軍開始有組織地清理戰場。

  牛憨下達了明確的命令:不得分散追擊,以驅散、繳獲為主;

  優先救治己方傷員;對於未死的鮮卑傷兵……

  不留活口。

  夕陽西下,將白狼山染成一片血色。

  谷地中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倒斃的人馬屍體、丟棄的兵器和旗幟。

  鮮血浸透了土地,在低洼處匯聚成暗紅色的水窪。

  漢軍士兵三人一組,謹慎地穿行在屍堆之間。

  他們收攏無主的戰馬,

  收集完好的兵甲,將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小心抬出,集中安置。

  對於鮮卑傷兵,往往是一刀了結,給予解脫。

  牛憨拄著巨斧,走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窪里。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馬匹內臟的腥臊味,還有皮肉燒焦的糊味。

  每走幾步,腳下就會踩到些什麼——折斷的箭杆、碎裂的骨片、半截不知屬於誰的斷指。

  清理戰場的漢軍士兵看見他,都默默停下手裡的活,挺直腰板。

  牛憨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具穿著漢軍衣甲的屍體上停留。

  第一個認出的,是李老栓。

  那個四十多歲的青州兵隊率,此刻仰面躺在三具金狼騎的屍體中間。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彎刀,刀尖從背後透出。

  但右手還死死攥著自己的佩刀,刀身上豁口累累,染滿黑血。

  牛憨記得他。

  五天前在骨力干石林休整時,李老栓找到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麵餅。

  「將軍,」老栓搓著手,憨厚的臉上帶著窘迫,「這是俺媳婦烙的,從青州帶出來一直沒捨得吃。」

  「明天要打大仗了,俺怕……怕萬一回不去,這餅就浪費了。」

  「您嘗嘗,俺媳婦手藝可好了。」

  牛憨當時沒接,只說:「留著自己吃。打完仗,帶回青州給你媳婦看,說將軍誇她手藝好。」

  老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俺一定帶回去!」

  可現在,他躺在這裡,胸口插著敵人的刀。

  那塊油紙包的麵餅,大概還揣在他懷裡,被血浸透了。

  牛憨蹲下身,掰開老栓緊握刀柄的手指。

  手掌已經僵硬,虎口裂開,掌心磨得血肉模糊。

  這個憨厚的漢子,至死都沒鬆開武器。

  牛憨沉默片刻,伸手合上老栓圓睜的眼睛。

  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是陳小七。

  靖北營的少年兵,今年才十六歲。

  牛憨記得他,因為他是三個月前從「豺狗」部落救出來的漢奴之一。

  當時瘦得像根竹竿,眼神空洞,問什麼都不說。

  後來王屯發現他夜裡總做噩夢,就讓他睡在自己帳篷邊上。

  漸漸地,小七開始說話,開始笑,開始跟著老兵學騎馬、學揮刀。

  昨天出發前,小七還偷偷問王屯:「王大哥,咱明天真能殺了軻比能嗎?」

  王屯拍他腦袋:「怕了?」

  「不怕!」小七挺起瘦弱的胸膛,

  「我就是想……想親手砍他一刀。為我爹娘。」

  現在,小七趴在一匹死馬旁邊。

  一支長矛從背後刺入,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釘在地上。

  他身下壓著半截斷矛——那是他自己的武器。

  看樣子,是在衝鋒時被金狼騎的長矛手刺中,但臨死前,他還是斬斷了敵人的矛杆。

  牛憨彎腰,想拔出那根長矛。

  但矛杆深深扎進凍土,他一用力,小七的屍身被帶起,又軟軟垂下。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牛憨回頭,看見一個靖北營的老兵正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你認識他?」牛憨問。

  老兵抹了把臉,紅著眼睛點頭:

  「小七……是俺們隊裡最小的。」

  「昨天還說,打完仗要跟俺學打鐵,給他爹娘打兩塊碑……」

  牛憨沒說話。

  他拔出腰間短刀,用力砍斷矛杆,然後將小七的遺體輕輕放平。

  少年臉上還殘留著衝鋒時的猙獰,但嘴角卻有一絲詭異的平靜——

  彷佛再說:彷佛終於解脫了。

  第三個,是趙純。

  玄甲軍的老卒,牛憨從青州帶出來的二十騎之一。

  盧龍突圍時,趙純替他擋了一箭,箭矢擦著心臟過去,養了一個月才好。

  傷愈後,牛憨讓他去後勤,趙純不干,說「將軍在哪,我就在哪」。

  此刻,趙純靠在一輛傾覆的馬車輪子旁。

  他的鐵甲被砸得變形,胸前凹下去一大塊,嘴裡、鼻孔里都是凝固的黑血。

  看樣子,是被重兵器砸中胸膛,內臟碎裂而死。

  但他周圍,倒著七名金狼騎的屍體。

  最遠的一個,在十步外,喉嚨被割開。

  最近的一個,就在他腳邊,被短刀捅穿了眼眶。

  趙純右手還握著他的制式橫刀,左手卻攥著一把金狼騎的彎刀——那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

  現在這兩把刀,都卷了刃。

  牛憨蹲下身,看著趙純的臉。

  這個跟了他四年的老兵,此刻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前方。

  彷佛還在衝鋒,還在嘶吼,還在為他的將軍劈開一條血路。

  牛憨伸手,撫過趙純的眼皮。

  這一次,沒合上。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合上。

  「老趙,」牛憨低聲說,「仗打完了。軻比能死了。」

  「你……閉眼吧。」

  趙純的眼睛,終於緩緩合上。

  牛憨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每認出一個人,就停一下。

  認出張麻子——

  那個臉上有麻點的青州兵,箭術極好,今早還射殺了三名金狼騎的旗手。

  現在被戰馬踩碎了胸骨。

  認出劉大嘴——

  靖北營的伙伕,做飯難吃但分量足,總偷偷給傷兵多留半勺肉湯。

  現在倒在輜重車旁,手裡還攥著鍋鏟,腦袋被砸扁了一半。

  認出孫瘸子——

  其實不瘸,只是右腿受過傷,走路有點跛。

  他是靖北軍的斥候,最擅長追蹤。

  現在被三支長矛釘在土坡上,至死還保持著投擲標槍的姿勢。

  認出王小二、李三娃、周四喜……

  名字越來越模糊,面孔卻越來越清晰。

  終於,他在一處空曠的坡地上,看見了白馬義從。

  七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銀甲染血,白馬倒在一旁,有的還沒斷氣,發出低低的哀鳴。

  趙雲半跪在屍體前,正用布巾擦拭一名老兵臉上的血污。

  牛憨走過去。

  趙雲沒抬頭,聲音沙啞:「將軍。」

  「都是誰?」牛憨問。

  趙雲一一指過去:

  「馬義,幽州漁陽人,跟隨公孫將軍七年,擅使雙矛。」

  「周仁,右北平人,白馬義從組建時就在,箭術僅次於我。」

  「鄭山,遼西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布巾的手,指節發白。

  牛憨知道,這些白馬義從的老兵,

  對趙雲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們是公孫瓚留下的最後遺產,是那個白馬銀槍時代的見證者。

  現在,他們躺在這裡,銀甲染血,白馬倒斃。

  一個時代,徹底落幕了。

  「子龍,」牛憨開口,「把他們……好好葬了。」

  趙雲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

  「將軍,我想帶他們回幽州。」

  「回盧龍塞。那裡是公孫將軍起兵的地方,也是白馬義從結束的地方。」

  牛憨沉默片刻,點頭:

  「好。等戰事稍定,我派一支隊伍,護送他們回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也回去。送他們最後一程。」

  趙雲搖頭:「末將要隨將軍南下。等……」

  「等天下太平了,再回去祭拜。」

  牛憨沒再堅持。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七具遺體,轉身,繼續向前走。

  戰場太大了。

  從金微川坳地的中央祭台,到外圍的營地區域,到處是屍體。

  漢軍的,金狼騎的,段部的,乞伏部的,各依附的小部族的……

  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山谷。

  夕陽沉盡,暮色如墨。

  大軍仍需南下,無法將陣亡的弟兄們一同帶走。

  為防鮮卑人折返戮屍,也不能就地掩埋。

  士兵們點燃火把,將戰友的遺體置於柴堆之上。

  火焰躍起,黑煙騰繞,帶著生者的目光與牽念,沉沉飄向白狼山覆雪的峰巒。

  牛憨走上高坡,望向戰后蒼涼的曠野。

  點點火光在昏暗中起伏,照見滿地殘骸與寂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雲走過來,與他並肩而立。

  「清點完了?」牛憨問。

  「嗯。」趙雲的聲音里壓著疲憊,

  「陣斬三千七百餘級,俘虜兩千一百四十四人。」

  「其中大族首領有乞伏那顏、禿髮賀蘭二人,小部族首領十二人。」

  「鮮卑貴族過百。」

  「繳獲馬匹六千,牛羊、皮甲、兵器不計其數。」

  「我們的人呢?」牛憨的聲音沉了沉。

  「戰死四百六十六人,重傷三百餘,輕傷不計其數。」趙雲停頓片刻,嗓音愈低,「王屯他……」

  「他怎麼了?」牛憨心頭一緊。

  「重傷。」趙雲垂下眼,

  「斬殺乞伏那顏時,遭三名金狼騎從背後偷襲,背上中了兩刀。」

  「醫官說……就看今夜了。」

  牛憨沉默下去。

  火光在遠處搖曳,夜色淹上來,風裡夾雜著焦灼與血的氣味。許久,他緩緩開口:

  「重傷的弟兄……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救治。」

  「諾。」

  此時,太史慈也從戰陣那邊歸來,甲上血污未乾,目光卻仍銳亮:

  「守拙,這一仗,我們勝了。」

  「嗯。」牛憨頷首,「追擊如何?」

  「潰軍逃出三十里外,未敢再追。」太史慈道,

  「段日陸眷向南逃竄,拓跋力微往西而去。已遣斥候尾隨探查。」

  「不必追了。」牛憨搖頭,

  「讓他們去。東部草原,越亂越好。」

  他抬頭,望向那面依舊屹立的金狼大纛。

  「把這旗砍了。」

  兩名玄甲營戰士上前,揮刀砍斷旗杆。

  三丈高的金狼大纛轟然倒下,砸起一片雪塵。

  牛憨走到軻比能的屍首旁。

  這位鮮卑大汗,至死都睜著眼,望著天空。

  脖頸的傷口已經凝固,血染紅了身下的祭台。

  牛憨俯身,用馬刀挑起軻比能的頭顱。

  然後,他提著那顆頭顱,走上祭台最高處。

  台下,倖存的五千餘漢軍將士,默默匯聚。

  他們人人帶傷,個個浴血,但眼神明亮如星。

  牛憨舉起頭顱,聲音穿透寒風:

  「兄弟們——」

  「四個月前,我們從盧龍塞突圍時,只有兩百人。」

  「我們被追得像喪家之犬,在雪原里躲藏,在寒風中挨餓。」

  「我們看著同胞被奴役,」

  「看著姐妹被凌辱,看著草原胡虜肆意踐踏漢家土地。」

  「那時候,有人問我:將軍,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我告訴你們——」

  「我們不僅活著,我們還站在這裡,站在鮮卑人的聖山,站在他們祭天的祭台上!」

  「我們斬了他們的太汗,砍了他們的王旗,滅了他們最精銳的金狼騎!」

  「從今天起,東部草原,十年之內,再無南侵之力!」

  聲浪在峽谷中迴蕩。

  將士們沒有說話,

  但每個人的胸膛都在劇烈起伏,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但這一切,」牛憨的聲音陡然轉沉,「是用兄弟們的命換來的。」

  「四百六十六個兄弟,埋骨他鄉。」

  「他們的父母,再也等不到兒子回家;他們的妻兒,再也等不到丈夫、父親。」

  「我們贏了,但贏得慘烈。」

  他放下頭顱,指向滿地的屍體:

  「這些胡虜,踐踏我們的土地,奴役我們的同胞,手上沾滿了漢人的血。」

  「今天,我要讓他們知道——」

  「漢家的血,不會白流。」

  「漢家的仇,必須血償!」

  牛憨轉身,望向祭台下堆積如山的鮮卑人屍體。

  「傳令——」

  「以鮮卑人屍首,在白狼山腳,築京觀。」

  「我要讓所有草原部落,從此路過此地,都要看見這座屍山!」

  「我要讓他們記住——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諾——!!!」

  五千將士齊聲嘶吼,聲震山谷。

  …………

  築京觀的命令,在暮色與血光中執行。

  五千餘倖存將士,沉默地勞作著。

  他們將戰場上能找到的鮮卑人屍首,

  金狼騎的、各部親衛的、附屬部落的——

  不分貴賤,拖拽至白狼山腳下一處背風的開闊地。

  沒有激昂的口號,只有粗重的喘息、鐵器拖拽屍體的摩擦聲、以及偶爾忍不住的乾嘔。

  屍骸越堆越高,漸漸壘成一座駭人的小山。

  最底層是普通士卒,層層疊壓;稍上層是百夫長、千夫長,衣甲尚算齊整;

  再往上,是乞伏那顏、禿髮賀蘭等首領的屍身,被特意置於顯眼處,保留著代表身份的皮裘與飾品。

  最頂端,是軻比能的無頭軀體。

  那身赤色祭服被特意剝下,覆蓋在他殘軀之上,如同血色招魂幡。

  而他的頭顱,被插在一根削尖的長矛頂端,矛杆深深扎入京觀最高處,空洞的眼眶正對著南方——

  那是長城與漢地的方向。

  京觀越壘越高,沖天的血腥味引來了第一隻禿鷲。

  它在暮色中盤旋,發出不詳的鳴叫。

  很快,第二隻、第三隻……

  越來越多的食腐猛禽被死亡的氣息吸引,如一片移動的烏雲,在屍山上空低徊。

  當最後幾具屍體被堆上頂端,整座京觀已高達五丈,底闊近二十丈,

  在蒼茫暮色與盤旋鴉群的映襯下,宛如一座由血肉築成獻給死神的祭壇。

  牛憨登上附近一處高坡,所有將士在他身後肅立。

  寒風凜冽,吹得京觀頂端那杆挑著頭顱的長矛微微晃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兄弟們,」牛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與鴉噪,

  「這座京觀,埋的不只是胡虜的屍骨。」

  「裡面,有我們四百六十六位兄弟的血!」

  「有公孫將軍和無數邊軍將士的血!」

  「有幽州、幷州、冀北千千萬萬百姓的血!」

  他轉身,面對沉默如山、人人帶傷的隊伍:

  「今天,我們把它立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們嗜殺,而是要讓草原記住——」

  「從今往後,任何一個部落首領,任何一個控弦的胡騎,想要南下叩關,掠奪我漢家子女時——」

  他抬手指向那座森然可怖的京觀,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

  「都要先來問問這堆屍山!」

  「問問他們的大汗、他們首領的亡魂!」

  「誰敢問,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漢軍威武——!!」太史慈振臂高呼。

  「漢軍威武——!!」趙雲、陳季、以及所有將領齊聲應和。

  「漢軍威武!!漢軍威武!!!」

  五千餘將士的怒吼聲匯聚成磅礴的聲浪,

  衝破了白狼山上空的陰霾,驚得盤旋的鴉群尖叫著四散。

  吼聲中,許多士兵淚流滿面。

  那不是悲傷的淚,

  而是積壓了四個月的憋屈、仇恨、恐懼,最終化為勝利與自豪的宣洩。

  牛憨看著一張張激動而又疲憊的面孔,緩緩抬手。

  吼聲漸歇。

  「今夜在此休整。救治傷員,清理甲冑,餵飽戰馬。」

  他沉聲下令,目光落在擔架上的王屯身上,

  「明日卯時,拔營南下,去與國讓匯合,然後……回家。」

  …………

  翌日,天未亮,大軍便已悄然開拔。

  他們帶著陣亡將士的骨灰罈、繳獲的馬匹兵甲、以及一身的疲憊與傷痛,

  沿著來時的小路,向南疾行。

  歸途比來時順利許多。

  軻比能授首、金狼騎覆滅、各部首領或死或逃的訊息,

  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迅速在倖存的鮮卑部落間蔓延開來。

  沿途遭遇的小股游騎,

  遠遠望見那面獵獵飄揚的「漢」字大旗時,

  無不駭然退避,無人敢纓其鋒。

  五日後,大軍在燕山北麓,與田豫所率的隊伍順利匯合。

  當看到那帶著上萬馬匹、幾百大車,浩浩湯湯南下的隊伍時。

  田豫先是驚訝,隨即立刻明白——大事已成。

  「將軍!」田豫快步迎上,一向沉穩的臉上也難掩激動,

  「看到前方煙塵,我還以為是鮮卑追兵……」

  「你們……」

  「軻比能死了。」

  牛憨翻身下馬,言簡意賅,將一路血戰濃縮為五個字。

  田豫渾身一震,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猛地看向牛憨身後的太史慈和趙雲,

  見二人均緩緩點頭,這才確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抱拳深深一禮:

  「將軍奇謀神勇,國讓……拜服!」

  「非我一人之功,是眾將士用命。」

  牛憨扶起他,問道,「你這邊情況如何?可有遇到麻煩?」

  「托將軍洪福,一路有驚無險。」田豫道,

  「我們大張旗鼓南行,吸引了數支鮮卑探馬尾隨,但均未敢靠近攻擊。」

  「三日前抵達此處隘口,便依計劃據險固守,等待將軍。」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更深的笑容:

  「而且,就在昨日,我們還接到了從遼東傳來的天大喜訊!」

  「哦?」牛憨、太史慈、趙雲同時精神一振。

  田豫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軍報,雙手呈給牛憨:

  「是雲長將軍遣快馬送來的捷報!襄平……已破!」

  牛憨接過,迅速拆開。

  太史慈和趙雲也湊近觀看。

  軍報是關羽親筆所書,字跡如刀削斧鑿,力透紙背:

  【守拙吾弟如晤:自沓氏登陸,賴將士用命,連克數城,兵鋒直抵襄平。

  公孫度父子困守孤城,負隅頑抗。

  余觀天時,連日陰雨,遼水暴漲。遂效古法,掘上游堤壩,水淹三軍。

  襄平城低洼,頃刻成澤國,守軍大潰。

  某親率舟師入城,擒公孫度、公孫康父子於府衙。遼東諸郡,傳檄而定。

  今遣使報捷,弟處若戰事已畢,可速南歸,共商大計。

  兄,雲長手書。】

  「好!好一個水淹三軍!」太史慈撫掌大笑,「雲長用兵,真如天威!」

  趙雲眼中也露出敬佩之色:

  「襄平既下,遼東徹底平定。我軍左翼,再無後顧之憂。」

  牛憨心中大石徹底落下。

  二哥不僅來了,更以雷霆手段解決了心腹之患公孫度。

  如此一來,北疆鮮卑陷入內亂,遼東公孫氏覆滅。

  整個遼東如今堅如磐石。

  「二哥現在何處?」牛憨問田豫。

  「據信使言,雲長將軍已進駐襄平,整頓城防,安撫百姓,清點府庫。」

  「武安國將軍分兵撫定遼東各郡。」

  田豫答道,「信使還說,雲長將軍命他轉告,請將軍南歸後,直接前往徒河大營。」

  「傅士仁、裴元紹已奉令將大營移至徒河,並擴建完畢,足以容納大軍休整。」

  「徒河……」牛憨點頭。

  那是他們最初在遼東的立足點,也是連線遼西與遼東的樞紐。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目標——徒河!」

  牛憨翻身上馬,

  烏雲蓋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激盪的心情,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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