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再相逢


  又經過數日跋涉,繞過燕山余脈,熟悉的景色逐漸映入眼帘。

  當那座比記憶中擴大數倍、旌旗林立、營壘森嚴的徒河大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

  隊伍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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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門早已洞開。

  兩列衣甲鮮明的玄甲軍士卒持戟肅立,一直延伸到營內。

  當牛憨一馬當先,率軍接近營門時,兩個身影從門內飛奔而出。

  「將軍——!」「將軍回來了——!」

  正是傅士仁與裴元紹。

  傅士仁依舊是一身整潔的玄甲軍制式鎧甲,但眉宇間多了幾分獨當一面的沉穩與風霜。

  裴元紹則黑了些,也壯了些,咧著大嘴,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兩人奔至近前,齊齊單膝跪地:「末將傅士仁(裴元紹),恭迎將軍凱旋!」

  聲音洪亮,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牛憨勒住馬,看著這兩個隨自己渡海而來的老部下,

  四個月生死相隔,如今重逢,恍如隔世。

  他翻身下馬,上前一步,一手一個,將兩人用力拉起。

  「士仁,元紹,」

  牛憨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仔細端詳,彷佛要確認他們是否安好,

  「辛苦你們了。」

  「遼東之事,子義已告知於我。你們做得很好。」

  「都是將軍臨行前布置得當,雲長將軍神威蓋世!」

  傅士仁連忙道,眼圈卻有些發紅。

  裴元紹更是直接,抹了把眼睛,咧嘴笑道:

  「將軍,您可算回來了!」

  「您不知道,這幾個月,我們日夜盼著您的訊息,聽說您被圍在草原,心都快揪出來了!」

  「現在好了,回來了,還打了這麼大一個勝仗!」

  他看向牛憨身後雖然疲憊卻氣勢驚人的大軍,

  尤其是那面「漢」字大旗和「靖北」營旗,眼中充滿了自豪。

  「走,進營!熱水、熱飯、營房都備好了!」裴元紹側身引路。

  大軍緩緩開入營寨。

  營內早已準備妥當。

  傷兵被迅速送往新建的醫護營帳,由隨軍的醫者和營中早就準備好的遼東醫匠共同診治。

  其餘將士也被引至早已分配好的營區,卸甲、清洗、領取熱食。

  牛憨、太史慈、趙雲、田豫等人,則被傅士仁引至中軍大帳。

  帳內寬敞明亮,炭火溫暖,案几上已擺好熱茶。

  眾人落座,傅士仁這才詳細匯報這幾個月的狀況:

  如何與太史慈、武安國合兵擊退公孫度,如何配合關羽平定遼東,

  如何擴建徒河大營成為後方基地,如何收攏流民、恢復生產、訓練新兵……

  樁樁件件,井井有條。

  牛憨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他知道,自己不在的這段日子,

  正是傅士仁、裴元紹,還有後來的太史慈、關羽等人,穩住了後方,開闢了生路,

  才讓他能在前方放手一搏。

  「王屯的傷勢如何?」聽完匯報,牛憨最關心的還是此事。

  「已請營中最好的醫官看過。」傅士仁神色一肅,

  「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過多,又連日顛簸……」

  「醫官說,能否醒來,就看今夜。」

  「不過,醫官也說了,王校尉體魄強健,求生意志極強,或有轉機。」

  牛憨沉默片刻:「帶我去看看。」

  在醫護營帳中,牛憨見到了昏迷不醒的王屯。

  他趴在榻上,後背裹著厚厚的紗布,仍有淡淡血漬滲出。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牛憨站在榻前,看了良久,伸手輕輕拍了拍王屯沒有受傷的肩膀。

  「靖北營的兄弟,沒那麼容易死。」他低聲道:

  「挺過來,我帶你回青州,給你請功。」

  王屯沒有任何反應。

  牛憨不再多說,轉身離開。有些事,只能交給時間和天命。

  就在他走出醫護營帳,準備返回中軍大帳時,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是更加響亮的歡呼聲!

  「是雲長將軍的旗號!」

  「關將軍來了——!」

  牛憨心頭劇震,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營門方向,一隊赤甲騎兵如烈焰般湧入。

  為首一將,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胯下赤焰馬,掌中青龍偃月刀,不是關羽關雲長,又是何人?

  「二哥!」牛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盪,快步迎上。

  關羽也早已看見牛憨,丹鳳眼中精光一閃,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隨即又被威嚴覆蓋。

  他催馬上前,在牛憨面前數步勒住紅馬。

  「守拙。」關羽的聲音沉渾厚重,如同洪鐘。

  兄弟二人,時隔數月,在這遼東邊陲的軍營之中,再次相聚。

  一個自屍山血海中殺出,攜大勝之威,氣度沉凝如山嶽。

  一個自驚濤駭浪中登陸,定遼東之亂,威嚴煌煌如天神。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似已在不言之中。

  周圍的將士們,無論是跟隨牛憨浴血歸來的老兵,還是徒河大營的守軍,亦或是關羽帶來的赤甲精銳,無不屏息凝神,望著這對註定將名留青史的兄弟。

  「二哥!」牛憨再次開口,聲音微啞,「你來了。」

  「嗯。」關羽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牛憨身上尚未完全清洗乾淨的血跡和風霜之色,

  丹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惜,隨即化為更深的讚許與驕傲。

  他翻身下馬,動作沉穩如山。

  馬兒乖巧地停在原地。

  關羽大步走到牛憨面前,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牛憨的肩膀:「白狼山的事,我聽說了。做得好。」

  沒有過多的誇讚,但這簡單的「做得好」三字從二哥口中說出,其分量遠超任何溢美之詞。

  牛憨只覺肩頭沉重而溫暖,鼻子微酸,重重點頭:「是兄弟們用命。」

  「將士用命,亦需主將統御得當。」

  關羽收回手,目光轉向牛憨身後肅立的太史慈、趙雲、田豫等人,微微抱拳,

  「子義、子龍、國讓,諸位辛苦了。此番北疆大捷,諸位功不可沒。」

  太史慈、趙雲、田豫連忙還禮:

  「不敢當,全賴雲長將軍平定遼東,使我等無後顧之憂。」

  關羽微微搖頭,不再客套,看向牛憨:

  「大哥和三弟仍在平原與袁本初對峙,但局勢已穩。北疆、遼東既定,我軍戰略已成。」

  「接下來,該是南望中原之時了。」

  ………………

  青州平原,黃河如帶。

  時值光熹四年(初平四年,193年)三月,春寒料峭,河面尚有餘冰。

  平原津北岸,連綿數十里的營寨旌旗蔽日,營中一桿赤底「劉」字大纛在河風中咧咧作響。

  中軍大帳,劉備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卷帛書,久久不語。

  帳內左右,謀臣武將分列。

  左側文臣首位,一襲青衫,放蕩不羈者,正是軍師祭酒郭嘉;其下首分別是田疇、簡雍等人。

  右側武將首位,豹頭環眼,燕頜虎鬚的虬髯大漢,則是厲鋒將軍張飛;

  其後是校尉方悅、管亥,都尉李挺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備手中那捲來自遼東的急報上。

  「好……好!」

  良久,劉備緩緩放下帛書,抬起投來。

  那雙素來溫潤平和的眼睛裡,此時正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那是混合著欣慰、驕傲、後怕、震撼等情緒的眼神。

  「主公。」郭嘉癱在椅子上,看向劉備:

  「北疆戰報,可否示於眾人?」

  劉備微微頷首,將手中的帛書遞向身旁一位年輕人。

  那年輕人生得敦厚儒雅,身形挺拔如松,舉止間自有一股家學淵養的沉靜氣度。

  他出身琅琊諸葛氏,乃是東萊太守諸葛珪的長子,

  諸葛瑾。

  去歲,他經大儒鄭玄親筆舉薦,

  以門下最卓異弟子的身份,投效於劉備麾下。

  雖初涉軍旅,但諸葛瑾處事卻嚴謹周密,不過數月,已深得劉備信重,常隨左右參贊文書、協理機要。

  此刻,他恭謹地雙手接過那捲帛書,將其展開。

  隨後,諸葛瑾沉穩的聲音在帳內響起。

  「臣弟羽頓首:遼東既定,襄平已破,公孫度父子授首。」

  「遼西、遼東諸郡傳檄而定,得戶口十五萬,兵馬器械無算……」

  這前半段,眾人已有耳聞,紛紛點頭。

  但接下來的內容,讓整個大帳陷入死寂:

  「四弟牛憨,自去歲冬率孤軍北上,歷四月血戰,轉戰千里。」

  「先破鮮卑『豺狗』部,救漢民數百;再施離間計,引鮮卑五部內鬥;」

  「後趁其會盟白狼山,親率六千精騎奇襲……」

  諸葛瑾的聲音微微發顫:

  「陣斬鮮卑大汗軻比能,及乞伏、禿髮二部首領。殲敵逾萬,築京觀於白狼山腳。」

  「東部鮮卑自此崩解,十年無力南侵。」

  「今四弟已攜趙雲、田豫及所部將士南歸,不日當抵平原……」

  聲音落下。

  帳內落針可聞。

  張飛猛地一拍大腿,聲如洪鐘:

  「好!好個四弟!陣斬胡酋,築京觀於北疆!痛快!痛快!」

  這位素來粗豪的猛將,此刻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大哥!守拙這一仗,打出了咱漢家的威風!」

  「打出了咱兄弟的氣概!」

  「當年在涿郡,我就說這小子是塊材料!如今看來,何止是材料,簡直是擎天之柱!」

  劉備沒有立刻回應。

  他閉上眼,彷佛能看到那一幕——

  白狼山下,血染祭台。

  那個自從起事就跟在自己身後,憨厚木訥的弟弟,如今已成長為能在萬軍之中取敵酋首級的國之棟樑。

  四個多月。

  近兩百個日夜。

  他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夢見守拙在雪原中倒下;

  無數次在清晨望向北方,期盼著哪怕一絲音訊。

  而如今,等來的不僅是平安,更是這樣一場足以震動天下的大捷!

  「主公,」田疇起身,肅然一禮:

  「牛將軍此戰,功在千秋。」

  「陣斬軻比能,築京觀威懾北疆,此一役,至少為我大漢北疆贏得十年太平。」

  「而且如此一來,袁紹也少一強援。」

  「十年間,我方可全力與袁紹爭雄河北,再無後顧之憂!」

  簡雍也撫掌笑道:

  「豈止十年?訊息傳開,天下必為之震動。」

  「那些還在觀望的州郡,那些還在猶豫計程車人,看到我軍能北破胡虜、東定遼東,豈能不心生歸附?」

  「此乃天賜良機,主公大業可期!」

  謀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分析著此戰帶來的戰略紅利。

  劉備靜靜聽著,目光卻飄向帳外北方。

  守拙……

  要回來了。

  …………

  光熹四年三月的最後一天,

  自清晨起,營中便瀰漫著不同尋常的氣氛。

  執戟郎官的呼喝聲比往日更顯洪亮,巡哨騎兵的馬蹄聲密集如雨。

  中軍大帳前那杆赤底「劉」字大纛,

  在料峭河風中獵獵作響,旗角每一次翻卷,都似在急切地拍打著什麼。

  營門至中軍大帳的主道兩側,

  玄甲紅纓計程車卒持戟肅立,從黎明站到日上三竿,身形筆直如松,

  唯有眼中閃爍的光芒,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來了!來了——!」

  巳時三刻,東北方向的丘陵線上,忽然騰起一線煙塵。

  瞭望塔上的哨卒嘶聲高喊,聲音因激動而劈裂。

  頃刻間,那喊聲如野火般傳遍全營:

  「牛將軍回來了——!」

  「玄甲軍回來了——!」

  營門轟然洞開。

  張飛第一個沖了出來。

  他今日未著全甲,只一身墨色勁裝,外罩半臂皮鎧,死死盯著煙塵來處。

  他身後,方悅、管亥、李挺等將按刀肅立,人人屏息。

  中軍帳簾掀開。劉備緩步走出。

  他面容比數月前清減了些,但眉宇間那股溫潤中透著威嚴的氣度,愈加深沉。

  他身側,郭嘉攏著手,

  面色在春日陽光下更顯透明,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星。

  簡雍、孫乾等文臣緊隨其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越來越近的煙塵。

  煙塵漸近,化作一支鐵騎。

  當先一騎,通體墨黑,唯四蹄雪白,正是名駒「烏雲蓋雪」。

  馬上將領身披玄色魚鱗鎧,未戴頭盔,長發以皮繩束在腦後,

  面容被塞北的風雪磨礪得稜角愈發分明,正是牛憨。

  他身後,三面大旗在春風中怒展。

  左旗玄底金邊,繡斗大「漢」字;

  中旗白底黑字,「靖北」二字如刀砍斧鑿;右旗赤紅,「玄甲」字鮮艷如血。

  三旗之下,鐵騎如龍。

  牛憨這次回平原,只帶了部分玄甲軍和靖北營。

  玄甲軍士卒鎧甲擦得鋥亮,馬鞍旁懸掛的弓矢刀矛隨著戰馬步伐鏗鏘作響。

  他們沉默著,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煞氣,凝成實質,壓得道旁迎接計程車卒呼吸微窒。

  靖北營的將士裝束混雜,皮襖、鐵鎧、甚至還有繳獲的鮮卑貴族皮袍,

  但佇列嚴整,眼神銳利如狼。

  他們中許多人身上帶傷,包紮的布條滲出暗紅,卻無人佝僂腰背。

  這支隊伍人數不過兩千餘,行過之時,卻似有千軍萬馬之勢。

  牛憨在營門前三十步勒馬。

  烏雲蓋雪前蹄揚起,長嘶一聲,聲震曠野。

  身後兩千騎齊刷刷停步,動作整齊劃一,竟無一絲雜音。

  寂靜。

  只有黃河水聲,風聲,旗幟獵獵聲。

  牛憨翻身下馬,甲葉輕響。

  他大步走到劉備面前五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大哥,我……回來了。」

  劉備沒有立刻說話。

  他上前兩步,伸手扶住牛憨雙臂。

  入手處,鎧甲冰涼,但那雙手臂堅實如鐵。

  他目光在牛憨臉上細細端詳——

  風霜刻痕,新添疤痕,眼底血絲,還有那深藏於平靜下的、劫後餘生的疲憊。

  「好,好,回來就好。」劉備喉頭滾動,最終只吐出這幾個字。

  但那雙緊握的手臂,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更多。

  張飛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牛憨肩甲上:「四弟!可算回來了!想死俺了!」

  這一掌力道十足,牛憨身形卻紋絲不動,只咧嘴笑了:「三哥。」

  笑容依舊憨厚,卻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沉凝。

  郭嘉此時踱步上前,笑眯眯地打量牛憨,又瞥了眼他身後肅立的鐵騎,輕聲道:

  「守拙將軍此番北行,非但全師而返,更攜潑天之功。嘉,佩服。」

  牛憨看向他,目光複雜了一瞬,終究抱拳:

  「軍師妙計,守拙不過依令行事。」

  「依令行事?」郭嘉失笑,搖搖頭,

  「白狼山陣斬軻比能,也是奉孝教的?」

  此言一出,周圍將領無不震動。

  雖早有軍報,但親耳聽聞,仍是心潮澎湃。

  劉備適時鬆開手,目光轉向牛憨身後。

  那裡,兩員將領靜靜佇立。

  左側一人,銀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趙雲趙子龍。

  他神色沉靜,但望向劉備時,眼中掠過一絲波動。

  右側一人,面容方正,氣質沉穩,是田豫田國讓。

  他看向劉備的目光,則更為複雜,有感慨,有追憶。

  劉備走向二人。

  「子龍。」他在趙雲面前停步,聲音溫和,

  「一別經年,不想在此重逢。」

  趙雲抱拳,深深一揖:

  「雲,見過劉使君。昔年虎牢關下,使君仁德,雲銘記於心。」

  「今公孫將軍已逝,幽州動盪,雲……願追隨使君,共扶漢室。」

  話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劉備眼中光芒大盛,雙手扶起趙云:「我得子龍,如虎添翼!」

  他轉向田豫,笑意更深,帶著幾分少年時的促狹:

  「國讓,當年涿縣一別,你說『大丈夫當建功立業,豈能困守鄉梓』,如今可還作數?」

  田豫聞言,面上掠過一絲赧然,隨即化為堅定。

  他單膝跪地:「豫,少時不識真主,蹉跎歲月。」

  「今見使君仁德布於四海,威名著於北疆,願效犬馬之勞,雖死不辭!」

  「快起!」劉備用力將他扶起,笑道,

  「我得國讓,內政可安矣!」

  周圍文武見狀,無不欣然。

  田豫長於民政,趙雲勇冠三軍,二人來投,劉備麾下人才更顯鼎盛。

  便在此時,營中忽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眾人回首望去。

  只見中軍大帳側後方,那座懸掛「樂安長公主」旌旗的獨立營寨,簾幕掀開。

  劉疏君走了出來。

  她今日未著宮裝,亦未披甲,只一身素白深衣,

  外罩月青色半臂,青絲以一支青玉簪簡單綰起,脂粉未施,清麗如出水芙蓉。

  但當她緩步行來,道旁士卒無不垂首,無人敢直視。

  她走得很穩,目光卻直直落在牛憨身上。

  牛憨看到她,渾身一震,下意識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他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劉疏君在牛憨面前三步停住。

  四目相對。

  她看著他臉上的新疤,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看著他鎧甲上那些擦洗不去、深深沁入鐵紋的血漬。

  良久,她輕聲開口,聲音微啞:

  「瘦了。」

  只兩個字。

  牛憨喉結滾動,笨拙地點頭:「嗯。」

  「傷呢?」她又問。

  「都好了。」

  一問一答,簡單到近乎木訥。

  但周圍所有人,包括張飛這粗豪漢子,都默默移開目光,不忍打擾。

  劉疏君點了點頭,轉身面向劉備,斂衽一禮:

  「使君,將士遠歸,風塵勞頓,當設宴洗塵。疏君先行告退。」

  說罷,她不再看牛憨,轉身緩步回營。

  背影挺直,唯有袖中指尖,微微發顫。

  牛憨望著她離去,許久,直到其消失在視線中,這才回頭。

  劉備將一切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欣慰,隨即揚聲道:

  「傳令!全軍設宴,為北征將士接風!」

  「今夜,不醉不歸!」

  …………

  幾乎同一日,正午,冀州南皮。

  州牧府正堂,炭火將熄,春寒從門窗縫隙滲入。

  袁紹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卷竹簡,是幽州漁陽郡太守剛送來的邊情急報。

  他看了已有一刻鐘,目光卻始終停在開頭幾行。

  堂下,謀臣武將分列。

  左側文臣以許攸為首,其後逢紀、郭圖、審配、董昭等;

  右側武將,顏良、文丑、張郃、高覽、蔣奇等俱在。

  氣氛沉悶。

  自平原對峙以來,袁紹心情便沒好過。

  劉備像塊滾刀肉,打又不真打,退又不肯退,日日叫陣,夜夜鼓譟,牽制了他近五萬大軍。

  而幽州新定,人心未附,

  黑山張燕在西,烏桓丘力居在北,皆需分兵鎮撫。

  更可慮者,是那支消失在草原的漢軍。

  「主公。」許攸終於忍不住開口,「漁陽郡急報,所言何事?」

  袁紹緩緩抬眸,將竹簡擲於案上。

  「自己看。」

  許攸上前拾起,迅速瀏覽,臉色驟變。

  逢紀等人見狀,心中俱是一沉。

  「這……這不可能!」許攸失聲道,

  「軻比能擁兵數萬,控弦十萬,白狼山更是鮮卑聖地,守衛森嚴,怎會……」

  「怎會被一支孤軍襲破,梟首祭台?」袁紹冷聲接話:

  「你自己看清楚了——陣斬軻比能者,劉備義弟,牛憨。」

  「牛憨」二字,他咬得極重。

  堂中一片死寂。

  顏良、文丑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駭然。

  他們與張飛交過手,深知劉備麾下將領之勇。但陣斬鮮卑大汗……

  這已非「勇」字可概。

  郭圖忽然道:「主公,此報恐有不實。」

  「草原路遠,訊息傳遞或有謬誤。說不定是鮮卑內鬥,嫁禍漢軍……」

  「嫁禍?」審配冷笑,

  「白狼山築京觀,高五丈,以軻比能頭顱為標。此等事,也能作假?」

  「京觀」二字,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築京觀,是上古以來最殘酷的示威。

  非深仇大恨,非大勝之威,不會行此手段。

  袁紹閉目,手指按著眉心。

  「劉備……牛憨……」他喃喃,「好,好得很。」

  許攸急道:「主公,若此事為真,則北疆十年無憂。」

  「劉備可盡收遼西、遼東之利,再無後顧之憂。」

  「屆時他若全力南下,與曹操聯手,我軍將腹背受敵!」

  「曹操?」袁紹霍然睜眼,眼中寒光一閃,「孟德與我總角之交,豈會助劉備圖我?」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無把握。

  亂世之中,交情值幾錢?

  逢紀急聲道:「主公,當務之急,是核實此訊。」

  「若真,則需調整方略。」

  「劉備攜此大勝之威,聲望將達頂峰,不可力敵,只可智取。」

  「如何智取?」袁紹問。

  逢紀沉吟:

  「其一,遣使長安,表劉備『擅啟邊釁,挑撥胡漢』,請朝廷下詔責問。」

  「其二,聯絡烏桓丘力居,許以重利,令其南下牽制劉備。」

  「其三……與曹操修好,共分中原。」

  「與孟德修好?」袁紹皺眉。

  「正是。」逢紀道,

  「曹操新定司隸,收白波賊,正需時間消化。劉備勢大,已非一人可制。」

  「主公可遣使結盟,約定共抗劉備,平分青徐。」

  袁紹沉默。

  他素來自負,視曹操為小弟。如今要他主動結盟,心中不甘。

  但形勢比人強。

  「此事……容我想想。」他最終道,「先派人去草原,核實白狼山之事。」

  「諾。」

  眾人退下後,袁紹獨坐堂中。

  夕陽斜照,將他身影拉得細長。

  他忽然抓起案上那捲竹簡,狠狠摔在地上!

  竹片四濺。

  …………

  兩日後,河內郡治懷縣。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城頭,護城河冰層已化,水流潺潺。

  太守府後園,曹操負手立於亭中,望著園中初綻的桃李。

  他身量不高,面色微黑,細眼長髯,一襲簡樸的深藍襜褕,腰佩長劍,乍看如尋常文士。

  唯有一雙眸子,開闔間精光閃爍,令人不敢逼視。

  身後,三名文士肅立。

  居中者略顯年輕,目光靈動,正是曹操首席謀士戲志才。

  左側一人年稍長,面容嚴肅,是程昱程仲德。

  右側一人年約三旬,面容清雅,乃是新投謀士荀攸。

  「主公。」荀攸輕聲開口,

  「平原傳來密報,牛憨已歸。」

  曹操「嗯」了一聲,沒有回頭:「白狼山之事,屬實?」

  「多方印證,屬實。」荀攸道,

  「牛憨率六千騎奇襲白狼山祭天大典,陣斬軻比能、乞伏那顏、禿髮賀蘭,殲敵逾萬,築京觀以儆效尤。」

  「東部鮮卑五部,如今群龍無首,內鬥加劇。」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卻讓身後三人神色微凝。

  「好一個牛守拙。」曹操轉身,眼中滿是欣賞,

  「當年在牢關下,只道他是員悍將。不想數年不見,竟成長至此。」

  「陣斬胡酋,築京觀於塞外……」

  「此等氣魄,當世幾人能有?」

  程昱沉聲道:

  「牛憨勇則勇矣,然此戰背後,恐有高人謀劃。」

  「奇襲路線、偽裝潛入、離間鮮卑、時機把握,環環相扣,非一人之智可成。」

  「郭奉孝。」曹操吐出三個字。

  戲志才點頭:「必是奉孝手筆。此局宏大精密,正合他性情。」

  「劉備得奉孝,如我得志才、仲德、公達。」

  曹操感慨:「皆是天賜。」

  戲志才卻道:「主公,劉備攜此大勝,聲望如日中天。」

  「青州本就富庶,今又定遼東,收遼西,北疆無憂。」

  「其勢已成,不可不防。」

  「防?」曹操挑眉,「志才以為,我該如何防?」

  戲志才沉吟:

  「當下之計,宜結好劉備,暫避其鋒。」

  「主公新定司隸,收編白波賊眾,需時間整訓士卒,安撫百姓。」

  「且兗州境內,世家大族尚未完全歸心,不宜多樹強敵。」

  「結好劉備?」程昱反對,

  「劉備志在天下,豈會甘居人下?」

  「今日結好,他日必為敵。」

  「不若趁其與袁紹對峙,未及回師,先取徐州,拓我疆土,壯我實力。」

  「取徐州?」荀攸搖頭,

  「陶謙雖老,卻深得民心,徐州兵精糧足,非易取。且若攻徐州,劉備必救。」

  「屆時青州軍南下,我軍兩面受敵,危矣。」

  三人各執一詞。

  曹操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劍柄。

  良久,他緩緩道:「志才之言,老成謀國。公達之慮,亦在清理。」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

  「然天下大事,非止兵戈。」

  「劉備此人,我深知之。外示仁厚,內懷大志,然其行事,重義守諾。」

  「昔年長社、虎牢關並肩作戰,我與他有舊誼。」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曹操一字一句道:

  「重要的是,我軍勢弱,袁、劉勢強!」

  「若攪入中原亂局,只怕我軍反而會成為第一個出局之人!」

  荀攸一怔:「主公之意是……」

  「遣使青州,賀劉備北疆大捷。」曹操道,

  「備厚禮,言辭懇切。」

  「此外,以我私人名義,贈牛憨寶甲一副,名馬一匹,賀他陣斬胡酋之功。」

  「這……」程昱皺眉,「豈非助長劉備聲勢?」

  「非也。」曹操搖頭,「我賀他,續舊情,亦是示好。」

  「玄德重義,必感我心。」

  「如此,至少可保三年之內,曹劉不起兵戈。」

  他轉身,望向東方,那是青州方向。

  「三年,」曹操低語,眼中光芒複雜,「夠我做很多事了。」

  戲志才忽然道:「主公,袁紹處,該如何應對?」

  「白狼山訊息傳至南皮,袁本初必驚怒交加。他若遣使結盟……」

  「結盟?」曹操嗤笑,

  「本初素來自負,豈會輕易向我低頭?即便結盟,亦是權宜之計。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他若真遣使來,好生接待。」

  「袁劉相爭,於我有利。他們斗得越狠,我越有喘息之機。」

  「主公明見。」三人齊聲道。

  曹操擺擺手:「去吧。志才稍等。」

  「諾!」

  荀攸與程昱退下。

  亭中只剩曹操與戲志才二人。

  「主公在想什麼?」

  戲志才踱步到曹操身邊,他與曹操結識於微末,在無旁人在時,更像是好友而非君臣。

  「在想玄德。」曹操遠望出去,淡淡道。

  戲志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天地蒼茫,遠山如黛。

  「劉備得公孫瓚遺部,如虎添翼。」曹操嘆息:

  「如今北疆已平,遼東已定,青州固若金湯。」

  「這般氣象……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戲志才問。

  「光武皇帝。」曹操緩緩道:

  「當年光武起於河北,收雲台諸將,平定四方,終成帝業。」

  「今日玄德,頗有光武之風。」

  戲志才沉默片刻:

  「主公忌憚了?」

  「忌憚?」曹操笑了笑,笑容里有無奈,也有不甘:

  「志才,你說這天下,究竟該屬誰?」

  「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開創四百年大漢。」

  「光武奮起於草莽,續漢室國祚。」

  「他們憑的是什麼?」

  不等戲志才回答,曹操自問自答:

  「是人心。」

  「是天下百姓,都認他們是真命天子。」

  他轉身,看向戲志才:

  「如今漢室傾頹,天下分崩。」

  「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我曹操……」

  他自嘲一笑,「閹宦之後,出身卑微。」

  「而玄德,雖是漢室宗親,但早已家道中落,織席販履為生。」

  「可偏偏,是他最得人心。」

  戲志才輕聲道:「玄德公仁德愛民,寬厚待人,故得人望。」

  「是啊。」曹操點頭:

  「仁義、仁德……」

  「這些我嗤之以鼻的東西,偏偏是他最大的依仗。」

  「守拙、雲長為什麼死心塌地跟著他?趙雲、郭奉孝為什麼輾轉千里去投?」

  「田豐、沮授為何放棄冀州家族勢力不要,跑去青州東萊相隨?」

  「因為他們信劉備。」

  「信他能匡扶漢室,信他能救黎民於水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而我曹操,他們只信我能打勝仗,能給他們功名利祿。」

  戲志才勸慰道:「主公何必妄自菲薄?」

  「亂世之中,能結束戰亂、安定天下者,便是英雄。至於手段……」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曹操搖頭:「志才,你不懂。」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我只是……羨慕。」

  他望向東方,目光悠遠:

  「羨慕劉備,能有那麼多人,真心實意地追隨他。」

  「羨慕他,能有牛憨這樣的兄弟,為他血戰北疆,九死無悔。」

  戲志才沉默片刻,忽然道:「主公可知,劉備此刻在做什麼?」

  曹操挑眉。

  戲志才望向東方,彷佛能穿透千山萬水:

  「他在平原設宴,為牛憨接風。」

  「帳中歡騰,將士同醉。而袁紹在南皮正苦思對策。」

  曹操笑了。

  臉上那點微妙的羨慕情緒如露水般在陽光下蒸發,眼中重新凝聚起鷹隼般的銳利:

  「所以志才是想告訴我——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正是。」戲志才拱手,

  「劉備有劉備的路,主公自有主公的道。光武當年,亦非一帆風順。」

  曹操負手踱步,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

  這一次,他的視線越過中原,投向更遙遠的西方和南方。

  「天下九州,豈止中原五州呼?」

  他手中的竹杖輕輕點在地圖上的長安、涼州、益州,又滑向荊揚。

  「聽聞馬騰有子悍勇無敵,連破李傕郭汜,陣斬張濟,連奪安定、北地。」

  「逼得董卓不得不抽調河東、上黨守軍前去支援……」

  曹操眼中精光閃爍,

  「而益州劉焉暗弱,荊襄之地宗賊橫行,揚州孫策新喪其父,根基未穩……」

  戲志才立刻領會:

  「主公之意,是暫避中原鋒芒,西圖雍涼,南望荊益?」

  「中原已是袁紹與劉備的棋局。」曹操淡淡道,

  「我軍若強行入局,恐成眾矢之的。不若跳出此局,另闢天地。」

  他竹杖重重一點涼州:

  「馬騰韓遂,皆匹夫之勇,可結之以利,徐徐圖之。」

  「雍州董卓冢中枯骨,不得人心。」

  「待雍涼定,擁立漢帝。」

  「則可順漢水而下,取漢中,窺益州——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之地也。」

  「而荊州……」他看向戲志才,

  「劉表徒有虛名,守戶之大耳。」

  「可遣能言善辯之士,結交當地豪族,待中原有變,便可水陸並進。」

  戲志才深吸一口氣:

  「此乃王霸之略!然執行極難,非十年不可見功。」

  「我有的是耐心。」曹操轉身,望向亭外漸暗的天色,

  「劉備要他的仁義,袁紹要他的虛名。我要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是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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