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日常與聘禮


  在那遙遠黃縣的諸葛府邸中,

  少年之事不過是這紛亂時世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自然驚不破平原縣此刻的喧囂。

  而與久別重逢的四弟傾談的劉備,也全然不曾料到,

  他未來的司徒,竟會將他日後的司空氣得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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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未想到,這一番意氣之爭,

  將綿延整整五十年,勝勝負負,糾纏不休。

  此時的劉備,正想完成一些戰前的約定。

  在他看來,四弟雖這幾年讀書習字大有進益,卻仍有些地方未曾通透,需得有人點破。

  而自己身為兄長,來做這個人,最合適不過。

  聞得腳步聲,劉備抬起頭,臉上仍是那副恢復如常的溫和神情。

  「守拙來了?坐。」

  他直起身,指了指身旁的席墊。

  「嘗嘗這茶,簡雍從東萊弄來的新餅,滋味尚可。」

  牛憨依言坐下,捧起溫熱的陶碗。茶湯清苦,卻能醒神。他沉默地飲了兩口,靜候兄長開口——大哥單獨喚他來,絕不會只為飲茶。

  劉備也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牛憨臉上那道新添的淺疤上,停了片刻,忽然道:

  「白狼山一戰,驚天地泣鬼神。四弟,你長大了。」

  牛憨放下茶碗,聲音發悶:「大哥,我還是我。」

  「是,你還是我的四弟。」劉備笑了笑,笑意裡帶著感慨,「可也不全是了。」

  「你是陣斬胡酋、名震北疆的鎮北將軍,是日後要獨領一軍的一方統帥。」

  「肩上的擔子、心裡的考量,自然與往日不同。」

  他頓了一頓,語氣平緩下來,卻字字清晰:

  「有些事,不能再如從前一般,只憑一腔血氣,或是……一味躲避。」

  牛憨心頭一跳,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劉備將他這細微動靜盡收眼底,不再旁敲,語聲懇切:

  「殿下對你的心意,如今青州上下,還有誰人不知?」

  「大哥,我……」

  牛憨喉間發乾,想說什麼,卻遲遲難成一句。

  縱使面對千軍萬馬、鮮卑大汗,他也未嘗怯過,

  可一想起那雙清冷又熾熱的鳳眸,便覺比衝鋒陷陣更難面對。

  「我明白。」劉備溫聲截斷他的話:

  「你自認出身寒微,配不上大漢長公主;你自覺功業未成,無顏談及兒女私情;你還覺得……」

  他望進弟弟眼底,

  「手上沾了太多血,不配碰那樣乾淨的人。」

  牛憨渾身一震。

  這話,正正釘入他心底最深的惶惑。

  白狼山下築京觀時,

  他望著自己滿手血污,忽然想起淑君那雙素白的手——

  那般潔淨的手,怎能握住他這雙染了無數性命的手?

  「守拙,」劉備的聲音溫和卻如磬石,

  「這世上,沒有誰配不上誰。」

  「你是涿郡牛守拙,也是靖北將軍牛憨。」

  「你陣斬胡酋、守護邊疆,功在社稷,德在百姓。」

  「若這樣的你都配不上殿下,天下還有誰能相配?」

  牛憨抬起頭,眼中波瀾隱現。

  「至於手上的血……」劉備伸手,握住他攥緊的拳,

  「這雙手,殺過胡虜,也救過同袍;沾過敵人的血,也握過陣亡弟兄的手。」

  「殿下若在意這個,便不是我識得的那位長公主了。」

  牛憨喉頭滾動,竟發不出聲。

  「去吧。」劉備鬆開手,笑意淺淺,

  「去找她。有些話,該說出來了。」

  他頓了頓,聲氣悠長:

  「莫要等到……來不及的時候。」

  最後一句,彷佛落進深潭的石,餘音沉沉。

  牛憨起身,深深一揖:

  「謝大哥。」

  從劉備帳中出來,牛憨並未立刻前往那座素淨的營寨。

  他在校場邊佇立良久,

  看著士卒操練,聽著熟悉的呼喝聲,彷佛這樣才能讓心跳平復。

  直到日頭西斜,營中升起裊裊炊煙,

  他才終於挪動腳步,

  朝著那個既熟悉又令他無端緊張的方向走去。

  樂安長公主的營寨靜悄悄的,與不遠處大軍營地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外圍僅有數名沉默的護衛,

  見他到來,並未阻攔,只是無聲地行禮,讓開道路。

  劉淑君未在帳中。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胡服,未施粉黛,青絲簡束,正站在營寨邊一處小土坡上,

  望著營外遼闊的原野與蜿蜒的黃河。

  夕陽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

  孤高畫質寂的身影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堅持。

  聽到身後沉重而熟悉的腳步聲,

  她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卻沒有回頭。

  牛憨在她身後幾步處停住,

  張了張嘴,那聲「淑君」在喉頭滾了滾,終究沒有出口。

  他沉默著,陪她一起看那落日長河。

  曠野的風吹來,帶著泥土和遠方冰河解凍的濕潤氣息。

  良久,是劉淑君先開了口,

  「這四個月……很苦吧?」

  牛憨看向她。

  夕陽下,她的眼中有關切,有擔憂,還有……

  「還好。」他最終只說出兩個字。

  「還好……」劉淑君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牛憨心頭一顫。

  「你知道嗎,」她望向北方,「使君今日……私下問過我。」

  牛憨心猛地一跳,看向她。

  劉疏君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臉頰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他問,北疆已定,將士歸心,有些事……是否該提上日程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關於……我的婚事。」

  儘管早有預感,牛憨的呼吸還是滯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能緊緊看著她。

  劉疏君看著他有些呆愣的樣子,

  眼中閃過一絲極淺的笑意,但隨即又被鄭重取代。

  「我告訴使君,」

  她緩緩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

  「我是大漢長公主,我的婚事,關乎國體,不可輕率。」

  牛憨的心微微下沉。

  「但是,」劉疏君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若對方是於國有大功的鎮北將軍,是能讓北疆胡虜聞風喪膽的『白狼斬將』,」

  「是……我心之所向之人。」

  她的臉頰更紅了些,卻毫不退縮。

  「那麼,於公於私,於國於情,這門婚事,便再無不妥之處。」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距離牛憨更近了,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所以,我來問你。」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落在牛憨心上。

  「牛守拙,你……可願尚公主?」

  河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遠處營地的嘈雜也變得遙遠模糊。

  牛憨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不容錯辨的認真,

  看著她微微緊繃的下頜線,看著她袖中悄然攥緊的拳頭。

  以及深藏其下的孤勇。

  所有的猶豫、自卑、對身份的顧慮,

  在這般直白熾烈的情意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他想起了洛水之畔的初見。

  想起洛陽同乘共退。

  想起黃縣府中的日夜相伴。

  更想起自己躺在草原寒夜裡,望著星空時,心頭掠過關於「家」的影子。

  原來,那影子一直有清晰的輪廓。

  牛憨深吸一口氣,荒野寒風灌入肺腑。

  他猛地單膝跪地,牽起劉淑君的手。

  彷佛捧著珍寶。

  隨後仰起頭,他看著她,目光熾熱而虔誠,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臣,牛憨,願!」

  「此生此世,必以性命護殿下周全!必不負殿下今日垂青!」

  劉疏君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真摯,

  終於忍不住,眼眶中一直強忍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抽出手,輕輕觸碰他剛毅的臉頰,指尖微涼。

  「起來。」她聲音哽咽。

  牛憨站起身,依舊看著她,彷佛怎麼也看不夠。

  劉疏君收回手,拭去淚痕,

  臉上綻放出一個真正輕鬆而明媚的笑容,如同烏雲散盡後的皎月。

  「那……便請使君擇期吧。」

  她微微偏頭,露出一絲屬於少女的狡黠:

  「不過,我畢竟是公主,禮儀繁瑣,三書六禮,問名納彩……」

  「怕是得準備些時日。」

  牛憨用力點頭:「等!多久我都等!」

  劉疏君被他這憨直急切的模樣逗笑了,笑聲如清泉擊玉。

  「傻氣。」她嗔了一句,隨即正色道,

  「最快……恐怕也得等到秋後,各方安定,糧草豐足之時。」

  「而且,你的『靖北軍』建制未全,駐地未穩,也需時間。」

  秋後……

  牛憨在心中默默計算,還有差不多半年。

  「好!」他沒有任何猶豫,「秋後,便秋後!」

  只要能娶到她,莫說秋後,便是等上三年五載,他也甘之如飴。

  兩人又靜靜站了一會兒,看著黃河水東流。

  這一次,並肩而立,距離近得衣袖幾乎相觸。

  「回去吧。」劉疏君輕聲說,

  「你如今是鎮北將軍,軍中事務繁多。我也該回營了。」

  「我送你。」牛憨脫口而出。

  劉疏君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兩人便沿著河岸,緩步向大營走去。

  冬桃和秋水遠遠跟在後面,臉上都帶著欣慰的笑容。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漸漸交疊在一起,不分彼此。

  …………

  四月十五,宜出行,動土,安宅。

  平原津大營的拆除工作已進行了三日。

  轅門、望樓、柵欄被逐一拔起,綑紮裝車;營帳按建制收攏,輜重分類裝載;

  戰馬修掌,車輛檢修,一切有條不紊。

  這支得勝之師,帶著北疆的風霜與遼東的繳獲,即將踏上返回青州心臟——臨淄。

  中軍大帳前最後一面「劉」字大纛緩緩降下。

  劉備負手而立,望著這座駐紮了近半年的營地逐漸露出原本的地貌。

  黃河水在遠處流淌,對岸冀州軍的營寨依舊沉默,但那份如芒在背的壓迫感,

  已隨北疆捷報的傳開而消散大半。

  「主公,一切就緒。」簡雍走來,低聲稟報。

  「嗯。」劉備點頭,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隊伍,

  「傳令,辰時出發。」

  「前軍以子義水軍為嚮導,沿河緩行;中軍本部依次跟進;翼德率本部為後拒,謹防追兵。」

  「諾。」

  辰時整,號角長鳴。

  太史慈率領的橫江水軍船隻沿河一字排開,帆檣如林,既是護衛,也是震懾。

  陸上,大軍如一條甦醒的巨龍,緩緩開動。

  關羽率征東將軍本部為前導,赤旗招展,甲冑鮮明。

  中軍,劉備、劉淑君車駕居於核心,左右文臣馬車,前後皆是精銳護衛。

  牛憨的玄甲營與典韋的親衛營護衛側翼,

  黑與紅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張飛率部斷後,他騎在烏騅馬上,

  環眼依舊不時瞪向對岸,彷佛隨時準備撲過去再廝殺一番。

  隊伍拉得很長,但紀律嚴明,

  除了車輪轔轔、馬蹄踏踏與甲葉輕撞之聲,並無多少喧譁。

  沿途經過的村落,早有聞訊的百姓攜老扶幼立於道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看到那面熟悉的「劉」字旗和其後獵獵的「漢」、「靖北」、「玄甲」等旗幟,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

  「是劉青州的兵馬!凱旋了!」

  「看!那是關將軍的紅旗!」

  「那邊黑甲的是牛將軍的玄甲軍!聽說是他們斬了鮮卑大汗!」

  「公主鳳駕也在呢!」

  歡呼聲中,夾雜著孩童的追逐和老者欣慰的淚水。

  劉備屢次下令不得擾民,

  取用百姓犒勞需以市價購買或日後補償,更贏得無數感激。

  牛憨騎馬行在隊伍中,

  看著道旁一張張質樸熱情的臉,心中那根自北疆歸來的弦,微微鬆了一些。

  這就是他們奮戰守護的東西,簡單又沉重。

  行軍並非一味趕路。

  每日行程約四十里,申時前後便擇地紮營,斥候放出二十里,崗哨嚴密。

  夜晚營火如星羅棋布,與天上銀河交相輝映。

  這一路,像是大戰後的整合。

  新附的將士逐漸融入,繳獲的物資登記造冊,傷員在移動中得到進一步照料。

  牛憨的「靖北軍」建制也開始在行軍間隙初步搭建框架,

  從各營選拔健兒,登記造冊。

  五日後,大軍渡過濟水,進入青州腹地。

  田野間麥苗青青,桑麻漸盛,與河北的肅殺景象迥然不同,一派欣欣向榮。

  沿途州縣官吏早已接到通報,於界亭迎候,補給糧草,井然有序。

  又三日,臨淄城巍峨的輪廓,

  已在地平線上清晰可見。

  回到臨淄,州牧府又是一番忙碌。

  安頓軍隊,清點庫藏,接見官吏,聽取各方匯報……

  劉備幾乎腳不沾地。

  這一日午後,牛憨處理完玄甲營的安置事宜,

  想起大哥前日提及關于靖北軍駐地與遼東聯絡的幾處細節,

  便徑直往州牧府後堂劉備的書房走去。

  書房所在的院落清幽,窗外幾竿修竹,庭中一株老槐正吐新綠。

  牛憨剛到月洞門前,

  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孩童清脆的嬉笑聲,夾雜著奔跑追逐的動靜。

  他放緩腳步,悄聲走近。

  只見庭中空地上,幾個半大孩子正玩鬧在一起。

  一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身著錦緞小袍,眉眼間依稀有劉備的溫潤,

  但行動間已頗有章法,正手持一柄木劍,扮演「將軍」,呼喝著「沖啊」。

  這是劉備長子,劉封(親生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略小些、扎著雙丫髻的女童,

  粉雕玉琢,穿著鵝黃襦裙,

  手裡也拿著一根細細的竹枝,奶聲奶氣地喊著:「大兄等等我!」

  這是劉備長女,劉憐。

  另一個男孩年紀稍長,約十一二歲,身板結實,面容剛毅,沉默地拿著一柄木刀,

  守在劉封側翼,眼神警惕地掃視「敵情」。

  這是關羽長子,關平。

  還有一個年紀與劉封相仿的男孩,文士打扮,手裡卻捏著幾個石子,

  似乎在進行某種「布陣」,口中念念有詞:

  「此處當設伏……弓手居後……」

  這是沮授之子,沮鵠。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掩不住興奮的,是一個瘦小些的男孩,約七八歲,

  穿著合身的新衣,小臉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他手裡也有一柄小木刀,正努力跟著劉封的指令「衝鋒」。

  正是公孫瓚之子,公孫續。

  此刻,「戰局」似乎到了關鍵時刻。

  劉封「將軍」被「敵軍」圍困,關平揮刀「死戰」,沮鵠的石子「箭矢」嗖嗖亂飛,

  劉憐在一旁著急地跺腳。

  公孫續咬著嘴唇,忽然從側面「沖」出,

  用木刀「砍」向一個不存在的敵人,喊道:「我來救將軍!」

  「好!」劉封大笑,拍拍公孫續的肩膀,

  「續弟勇猛!此戰你為首功!」

  公孫續小臉騰地紅了,眼睛卻亮得驚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忍不住偷看劉封。

  關平也沖他點點頭,雖沒說話,但眼神溫和。

  沮鵠搖了搖不存在的羽扇,老氣橫秋道:

  「續公子此番側擊,時機恰當,然則略顯冒進,若敵有伏,危矣。」

  「下次當先遣斥候……」

  「哎呀鵠哥哥,玩嘛,哪那麼多道理!」

  劉憐撅起嘴,跑過去拉住公孫續的手,

  「續哥哥,我們不理他們,我帶你看我養的小兔子去!」

  公孫續被女孩柔軟的手拉著,

  臉更紅了,卻也沒掙脫,只是訥訥地點頭。

  孩子們笑鬧著,又跑向庭院的另一角,驚起幾隻覓食的麻雀。

  牛憨站在月洞門外,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塊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公孫續臉上的笑容,是這幾個月來未曾見過的輕鬆與快活。

  在這群年齡相仿的夥伴中,他不再是那個揹負著國讎家恨的孤雛,

  只是一個可以玩耍、可以犯錯、可以被保護也被需要的普通孩子。

  劉備將他接回,不僅給了安全的庇護,更給了他一個「家」,一群兄弟姐妹。

  這比任何厚賞都更珍貴。

  「看到了?」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牛憨回頭,見劉備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同樣望著庭中嬉戲的孩子們,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

  「大哥。」牛憨行禮。

  「續兒剛來時,夜裡常驚醒,不言不語。」劉備輕聲道,

  「如今,總算有些孩子模樣了。」

  「封兒、憐兒待他極好,平兒穩重,鵠兒機敏,常在一處玩耍。」

  他看向牛憨:「伯圭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牛憨重重點頭:「大哥費心了。」

  「自家孩子,談何費心。」劉備擺擺手,轉身往書房走去,

  「進來吧,正有事與你商量。」

  書房內,簡雍也在,正對著幾卷文書揉眉心。

  見牛憨進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劉備坐下,示意牛憨也坐,開門見山:

  「兩件事。其一,靖北軍常駐之地,我意設在樂安國與齊國交界處的箕山一帶。」

  「那裡背靠丘陵,面臨平原,既可操練騎兵,又能隨時策應北海、東萊,兼顧北疆。」

  「你意下如何?」

  牛憨略一思索,箕山位置確實適中,距離臨淄也不算遠,便於控制:

  「弟無異議。只是營寨修建、糧道疏通需些時日。」

  「此事讓國讓在遼東安頓好後,與司馬建公協同辦理。」劉備道,

  「其二,便是你與殿下的婚事。」

  牛憨立刻坐直了身體。

  劉備笑了笑:

  「禮官已初步擬了流程。」

  「問名、納彩、請期……」

  「諸多環節,雖因殿下身份與戰時從簡,但該有的體面不能缺。」

  「初步定在八月,秋收之後,如何?」

  八月……

  還有四個多月。

  牛憨心跳有些快,用力點頭:「全憑大哥安排。」

  「聘禮方面,府庫會準備一份。」

  劉備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不過,你自己,是否也該私下備點什麼……」

  「心意吧?」

  牛憨一愣,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裡除了兵符印信,空空如也。

  兩世為人,母胎單身。

  要讓他上陣殺敵他倒是在行,但對如何討姑娘歡心……

  那還真是一竅不通。

  「我……我想想。」他老實道。

  「不急,還有時日。」劉備溫聲道,

  「去吧,營中事忙,但也別忘了多去殿下那邊走動。」

  「婚事既定,便無須太過避嫌。」

  「諾。」牛憨應下,告退出來。

  走出書房院落,孩子們的嬉笑聲已飄遠。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

  牛憨深深吸了口氣,腳步不自覺地轉向州牧府西側——

  那裡是劉疏君暫居的「樂安公主府」。

  公主府院牆比別處高些,門庭雖不張揚,卻自有一種皇家的清肅。

  院中那幾株晚開的梨花,正拼盡全力灑落著最後的香雪。

  牛憨在門前站了片刻,

  直到秋水抿著笑替他打起帘子,他才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正廳里,劉疏君正端坐在窗邊的矮榻上,面前攤著一卷帛書,手邊是冒著熱氣的茶盞。

  她已換下了旅途的裝束,

  穿著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頭髮松松挽了個髻,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

  見是牛憨,眼中倏然亮了一下,隨即又垂眸,彷佛專注於手中的書卷,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絲笑意。

  「淑君。」牛憨喉結動了動,總算把那稱呼叫了出來,雖然還有些生澀。

  劉疏君這才放下帛書,抬眼看他,目光清澈:

  「你來了。坐。」她指了指對面的席位。

  牛憨依言坐下,身姿筆挺,雙手放在膝上,像個等待考校的學生。

  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戰場上指揮若定的鎮北將軍,在此刻顯得有些笨拙。

  劉疏君看著他緊繃的樣子,心底那點因他遲遲未來而產生的細微氣惱,忽然就散了。

  她執起小泥爐上煨著的茶壺,親自為他斟了一盞茶,推過去。

  「嘗嘗,東萊的新茶,比軍中粗茶細膩些。」

  牛憨雙手捧起,喝了一口。

  其實他根本嘗不出區別,

  只覺得滿口清香,順著喉嚨下去,連帶著胸口那股莫名的緊張也舒緩了些。

  「好茶。」他老實地說。

  劉疏君輕輕「嗯」了一聲,也端起自己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似乎也在尋找話題。

  兩人之間,一時只有茶水輕微的響動和窗外偶爾的鳥鳴。

  「大哥說……」牛憨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婚事定在八月。」

  劉疏君臉頰微熱,點了點頭:

  「禮官是這般擬的。秋高氣爽,糧秣豐足,正是時候。」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眼中帶著一絲探尋,

  「你……可覺得倉促?」

  「不倉促!」

  牛憨立刻搖頭,聲音大了些,又意識到失態,壓低了些,「我是說……很好。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我需得準備些心意。大哥提醒的。」

  劉疏君眼中笑意加深:

  「哦?鎮北將軍要準備什麼心意?」

  她的語氣裡帶了點難得的俏皮。

  牛憨被她問住了,張了張嘴,臉膛有些發紅:

  「我……我還沒想好。」

  他有些懊惱地低下頭,「我不懂這些。」

  看他這副窘迫又認真的模樣,劉疏君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放下茶盞,聲音柔和下來:

  「不必為難。你能平安回來,便是最好的心意。」

  這話讓牛憨心頭一暖,但他隨即搖頭:「那不一樣。」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她,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想給你最好的。」

  劉疏君怔住了。

  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與決心,一股熱流驀地衝上眼眶。

  她偏過頭,眨了眨眼,將濕意壓下,才轉回來,輕聲道:

  「那……我便等著看,牛將軍的心意了。」

  接下來的日子,牛憨陷入了比攻打白狼山更讓他頭疼的難題——準備「心意」。

  他先是找了張飛。

  這位三哥正為平原防務調整忙得腳不沾地,聽了牛憨的煩惱,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

  「這還不簡單!送把好刀!或者送匹好馬!」

  說著說著,張飛自己倒先興奮起來:

  「曹孟德不是前陣子給你送了匹雪白千里馬嗎?」

  「是叫夜照玉獅子對吧?」

  「橫豎你已有烏雲蓋雪,轉贈給公主殿下!平日夫妻並馬江湖,踏遍山河,豈不快意?」

  ……

  牛憨即便是憨憨,也覺得自己三哥這想法不太靠譜。

  他搖搖頭:「殿下不習武。」

  張飛抓抓腦袋,又冒一計:

  「那……送金子?珠寶?大哥庫房裡肯定藏了好貨!」

  牛憨還是搖頭:「太俗。」

  他試著想像劉淑君收到一整箱金銀珠寶時的表情——那不像心意,反倒像賞賜。

  張飛沒轍了,環眼一瞪:

  「你們讀書人的事兒就是麻煩!要不你找二哥問問?他懂得多!」

  俺們讀書人!

  牛憨一時氣結。

  他雖然在徐小先生和淑君的督促下讀了幾年書,比起三哥大抵是多識了一些字。

  但貿然被其劃分到讀書人的行列裡面。

  他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算了,三哥是個粗獷的,他連媳婦都沒著落,他懂個什麼!

  於是他聽勸的去找二哥關羽。

  關羽正在校場檢閱新卒,聽罷四弟的困惑,他輕撫長髯,丹鳳眼微眯:

  「心意一事,貴乎真誠,尤重投其所好。」

  「長公主殿下雅擅文墨,風骨清貴,尋常金玉珠翠,確難入其眼。」

  「那該如何是好?」牛憨虛心求教。

  關羽略作沉吟:

  「或可尋些古籍珍本、名家真跡。殿下昔居宮中,想必雅好於此。」

  牛憨聞言,眼睛一亮。

  他尤記得當初淑君收到蔡姑娘時,那眸光倏然清亮的情景。

  雖然後續幾日,淑君與兩位侍女對自己的態度都透著些微妙的異樣,

  但觀如今淑君常與蔡姑娘相伴出入,

  便知那份禮物,是真正送到了她的心坎里。

  於是他開始依計尋訪。

  只不過若是再尋個才女大家,難度可能有些高,所以他便開始去市集和書坊打聽,

  甚至問了簡雍、郭嘉、諸葛瑾。

  但很快發現,真正的古籍珍本、前朝真跡,

  要麼早已被世家大族收藏秘不示人,要麼價格高昂且真假難辨。

  更讓他隱約覺得不足的是——這樣的禮物雖雅,卻似乎少了些什麼。

  那是只屬於他與淑君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絡。

  他悶悶不樂地調轉馬頭,朝玄甲營駐地歸去。

  馬蹄輕踏過初春的田壟,

  新翻的泥土氣息濕潤而蓬勃,隨風撲面而來。

  牛憨不覺勒住韁繩,目光落在田埂間——一位老農正扶著犁,引著耕牛緩緩前行。

  那是東萊犁。

  他靜靜望著,心中忽地一動。

  這犁,曾是他為讓天下人吃飽飯邁出的第一步,也是他與淑君緣分的起點。

  如今,它已隨著商路深入大漢的每一寸土地,在無數田畝間犁開生計與希望。

  泥土的氣息沒變,春風年年如約。

  只是當年那個親點自己前往洛陽獻上祥瑞的帝國長公主。

  就要成為他的妻。

  一個念頭如春苗破土,驟然清晰——

  他知道該送她什麼了。

  不是珍寶,不是書畫,而是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比一切金玉更重的——

  一個國家應有的尊嚴。

  天下子民都能挺直脊樑活著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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