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煙火人間,心向中華
雞鳴三遍時,牛憨就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頭頂陌生的錦帳,一時有些恍惚。
直到感覺到懷中溫軟的身體,才猛然想起——昨日他成親了。
劉疏君還在熟睡,枕著他的手臂,呼吸均勻輕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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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窗紗,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卸去妝容後,她的面容更加清麗,眉眼間還帶著一絲倦意。
牛憨一動不敢動,生怕吵醒她。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原來,這就是有家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劉疏君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看到牛憨正盯著自己看,她先是一怔,隨即想起昨夜的荒唐,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醒了?」牛憨小聲問。
「嗯。」劉疏君應了一聲,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頭髮和他的手臂纏在了一起。
兩人手忙腳亂地解開發絲,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該起了。」劉疏君坐起身,「今日還要去給使君敬茶。」
按照禮制,新婦過門第二日要向公婆敬茶。
但牛憨在這個世間是天生地養的,沒有父母。
若論親人,唯有結義的三個兄長可算,
尤其是劉備。
雖非生身之父,但十年來待他如親手足,情同骨肉。
長兄如父,這杯茶,不可不敬。
兩人梳洗更衣,劉疏君依舊用那對麥穗木簪綰髮,牛憨則換上一身簡便的常服。
秋水、冬桃進來伺候時,
看到兩人腕上同款的木鐲,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
而州牧府中,劉備早已在正堂等候。
見兩人進來,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不必多禮,坐吧。」
劉疏君卻執意行了禮,從秋水手中接過茶盞,恭恭敬敬地奉上:「疏君敬兄長茶。」
劉備接過,飲了一口,溫聲道:
「自此便是一家人了。四弟性子直,往後還請你多包容。」
「兄長言重了。」劉疏君欠身,「守拙待我極好。」
敬茶禮罷,劉備示意兩人坐下,神色認真起來:
「今日叫你們來,除了家禮,還有一事。」
他從案上取過一封書信,遞給劉疏君:「昨日婚宴後收到的,從長安來。」
劉疏君展開信箋,快速瀏覽一遍,眉頭微蹙。
「曹操的賀婚信?」她問。
「表面上是賀婚。」劉備點頭,
「恭賀我弟大婚,恭賀殿下得配良人。」
「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公主下嫁邊將,不合禮制。」
他將信箋翻到背面,指著末尾幾行:「你看這裡:然公主下嫁,事關宗室體統。」
「若天下宗女皆效仿之,恐禮崩樂壞,國將不國。」
劉疏君冷笑:「他是想說,我不該嫁與守拙?」
「不止。」劉備沉聲道,
「他是在為將來插手青州事務埋下伏筆。」
「若有一日他想對青州用兵,便可借『匡正禮制』之名,說我們『以臣尚主,僭越不軌』。」
牛憨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概明白曹操不懷好意,頓時怒道:「他敢!」
「他當然敢。」劉疏君將信箋放下,神色平靜,
「曹孟德最擅長的,便是借力御力。以朝廷名義行事,名正言順。」
她看向劉備:「兄長如何打算?」
「信我已讓元皓、奉孝看過。」劉備道,「他們的意見是,不必回應。」
「不回應?」
「對。」劉備點頭,「此時回應,無論說什麼,都會落入他的話語圈套。」
「不如置之不理,專心做我們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以,接下來,守拙你只需將督農司的事務做好。其他一切有我。」
牛憨雖然還有些不忿,但慣來聽從大哥命令的他,倒也沒有反駁。
而劉疏君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劉備之意,是不爭口舌之利,只做實事實功。
你們在長安玩弄權術,我們在青州耕耘土地。孰高孰低,天下人自有評判。
於是也鄭重應下。
從州牧府出來,已是辰時。
臨淄城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
商販開門營業,農夫挑著擔子進城,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
一切都與昨日無異,卻又彷佛不同了。
牛憨與劉疏君並肩走在街上,
沒有乘車,也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帶了秋水與兩名便裝親衛遠遠跟著。
沿途不斷有百姓認出他們,紛紛駐足行禮。
有大膽的婦人笑著喊:「牛將軍,殿下,百年好合啊!」
牛憨憨笑著拱手還禮,劉疏君也含笑點頭。
她的手輕輕搭在牛憨臂彎,這個動作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她竟如此自然地做出了這般親暱之舉。
而牛憨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甚至不著痕跡地將手臂抬得穩了些,好讓她搭得更舒服。
行至市集,更是一片熱鬧。
賣菜的阿婆非要塞給他們一把新摘的菜蔬:
「殿下拿著!這菜新鮮,早上剛摘的!」
打鐵的漢子停下手中鐵錘,擦著汗高聲祝道:
「將軍和殿下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連玩鬧的小童,都被父母教著喊一聲「將軍殿下萬福」。
街道兩旁,店鋪已陸續開門。
賣炊餅的攤子熱氣蒸騰,掌柜是個跛腳的玄甲營老兵,見牛憨路過,眼睛一亮,
抓起油紙包了兩個剛出爐的餅子就追過來:「將軍!牛將軍!」
牛憨停步轉身,認出人來:「王老四?你這腿……」
「好多了好多了!」王老四嘿嘿笑著,把餅子塞過來:
「多虧將軍當年在營里立的規矩,傷兵有撫恤,俺拿了錢開了這鋪子。」
「嘗嘗!俺這手藝,當年在營里就是頭一份!」
牛憨接過餅子,餅子燙手,外脆內軟,麥香撲鼻。
他分一個給劉疏君,自己咬了一口,點頭:
「嗯,還是那個味。」
劉疏君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餅子確實香,比她宮中吃過的那些精緻點心多了份質樸的踏實感。
「生意如何?」牛憨問。
「好!好著呢!」王老四搓著手,
「城裡人多,俺這餅實在,回頭客多。」
「上月還把老婆孩子從老家接來了,就在後巷賃了間屋。」
牛憨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枚五銖錢。
王老四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請將軍和殿下吃的!」
「拿著。」牛憨把錢按在他手裡,
「開門生意,不能白拿。好好干,把日子過紅火了。」
王老四眼眶一紅,重重點頭:「誒!將軍放心!」
離開餅攤,兩人繼續往市集深處走。
這裡更熱鬧了。菜攤、魚檔、布匹、雜貨,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各種氣味——
新割的青菜、活魚的腥味、熟食的香氣、還有牲畜糞便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劉疏君並不覺得污濁,反而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這是活著的氣息,是人間的煙火。
她在宮中長大,見慣了瓊樓玉宇、鐘鳴鼎食,卻從未如此真切地觸控過這般鮮活的人間。
她注意到,不少攤販見到牛憨都會點頭致意,有的還會問一句「將軍新弄的那個耬車啥時候能領」,牛憨便耐心解釋「秋收後就分批下發」。
沒有人跪拜,沒有人高呼千歲,就像熟識的鄰里打招呼。
走到一處拐角,牛憨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劉疏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牆根下蜷著一個人。
那是個老乞丐,衣衫襤褸,頭髮花白打結,面前擺著個破碗。
時值初秋,晨風已帶涼意,老人縮著身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袱。
這不是他們今日見到的第一個乞丐。
戰亂多年,流離失所者眾,青州雖算安穩,也難免有漏網之魚。
此前路過兩三個,牛憨都讓秋水給了些銅錢。
但這個老人,牛憨看得格外久。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讓劉疏君心頭莫名一緊。
那不是單純的憐憫,而像是透過這個老人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握著她手臂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守拙?」她輕聲喚。
牛憨如夢初醒,從懷裡摸出幾枚五銖錢,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放在破碗裡。
碗裡已有幾枚銅錢,叮噹作響。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句「多謝將軍」。
牛憨沒走。
他仍蹲在那裡,看著老人那雙枯瘦如柴、滿是裂口和老繭的手,忽然開口:
「老人家,哪裡人?家裡……可還有別人?」
老人愣了愣,緩緩搖頭:
「豫州來的。家裡人……都沒了。餓死了,病死了。」
聲音平直,沒有太多情緒,像是已經說累了,痛麻木了。
牛憨沉默片刻,又問:
「若有個地方,官府養你到老,管吃管住,病了有郎中看,你可願意去?」
老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只露出幾顆殘牙:
「將軍說笑了。哪有那樣的地方?那是仙境吧。」
牛憨沒再說話。
他站起身,回到劉疏君身邊,卻依舊看著那個老人,看了很久。
直到秋水上前輕聲提醒,兩人才繼續向前走。
但氣氛明顯不同了。
牛憨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走著。
街市的喧鬧在他耳邊漸漸模糊,
那些笑臉、那些吆喝、那些熱氣騰騰的炊餅香味,都彷佛隔了一層玻璃一般,變得不再真實。
在他眼前不斷晃動的,是剛剛那個老人枯柴般的手,還有那雙渾濁失去了光的眼睛。
大哥說,要讓青州的百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
大哥一直在做。
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減賦稅,分農具,撫恤傷兵孤老……
這臨淄城一天比一天熱鬧,街上的乞丐確實比以前少了。
王老四那樣的笑臉,也越來越多。
可為什麼,牆根下還是會蜷著這樣一個老人?
他幾乎能看見不久後的冬天。
寒風一起,老人便會像現在這樣縮在牆角,再也醒不過來。
是大哥不夠努力嗎?
牛憨在心裡用力搖頭。他比誰都清楚大哥有多累。
深夜書房裡常明的燈火,案頭堆積如山的簡牘,與人議事時眼底揮不去的血絲……
大哥幾乎把每一息都撲在「讓百姓活得好些」這件事上。
他不僅自己拼命,也帶著二哥、三哥,帶著田豐、沮授,帶著所有願意效力的人一起拼命。
那是大哥的承諾,也是他們這群兄弟聚在一起,豁出性命去搏殺的念想。
可為什麼,還是不夠?
牛憨的目光掃過市集上熙攘的人群,掃過那些忙碌的攤販、嬉鬧的孩童、討價還價的婦人,
最後又落回遠處街角另一個蜷縮的身影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還在涿郡的時候。
那時他心中還沒有這麼多的想法。
只單純的覺得每天能夠吃飽飯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即便是以他那非人的力氣,也不過是能做到不挨餓而已。
後來跟著大哥他們,每餐都能吃飽,而且還能吃到肉。
他開始想,要是天下所有像他當年一樣餓肚子的人,都能吃飽,那該多好。
大哥好像也是這麼想的,而且真的在一步步去做。
但那個豫州來的老人,還是倒在了「吃飽」的路上。
問題出在哪裡?
是地盤還不夠大?
青州安穩了,可司隸、江東還在打仗,豫州還在鬧災荒,流民像水一樣涌過來,救不過來。
是時間還不夠久?
大哥接手青州才幾年,要理順的事千頭萬緒。
還是這世道……本就如此艱難?
任你嘔心瀝血,總有人被漏下,在無人得見的角落默默死去。
一種無力感,混合著深切的悲憫,像冰冷的潮水,漫過牛憨的心。
劉疏君能覺出他臂膀肌肉的緊繃。她不催促,只安靜陪他走。
兩人走出市集,來到一段相對安靜的街巷。
這裡靠近城牆,行人稀少,只有幾個孩童在空地上踢著毽子。
牛憨看著那些洋溢著快樂和幸福的孩童。
他也知道在大哥治理下的青州,已然比其其他諸侯治下好了不只一倍。
可……
他是見過盛世的。
這才是他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不適的根源。
只是「比別處好」,就夠了嗎?
從前他覺得,夠了。
他不是謀士,想不通那些複雜的治亂興衰之理;
他也不是大哥,能統籌全域性,一步步布局。
他只會埋頭做事,大哥指哪,他就用一身力氣往哪沖。
大哥讓他練兵,他就把兵練得嗷嗷叫;
大哥讓他剿匪,他就沖在最前面;
大哥讓他管督農司,他就盯著田裡的莊稼,琢磨著怎麼讓苗長得更好。
可現在,看著那個老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
他是見過盛世的。
他知道盛世該是什麼模樣,而且在這世上……
唯有他知道。
牛憨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劉疏君。
他眼神複雜,裡面有一種劉疏君從未見過的、近乎痛楚的光芒。
「疏君。」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
「你信這世上有仙境嗎?」
劉疏君一怔,隨即想到剛才老乞丐的話,輕聲說:
「方才那老人家說的,是戲言罷。哪有人間官府會養百姓到老的?」
「便是文景之治、光武中興時,也未有這般……」
「有的。」牛憨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他牽著她,走到城牆根下一處石階坐下。
此處僻靜,遠處孩童的笑鬧聲隱約飄來,反襯得此地格外安寧。
他忍不住又回頭,朝那個拐角望了一眼。人潮湧動,早已不見那蜷縮的身影。
但他知道,老人還在那裡。
而冬天,總會來的。
牛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彷佛穿透了城牆,穿透了時空。
「在我記憶里……有一個地方。」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
「那地方,不是仙境,就是人間。」
「但那裡的人,活得像仙境裡的人。」
劉疏君靜靜聽著。
「在那裡,耕者有其田。」牛憨說,
「每個農人都有自己耕種的土地,不用向豪強交七八成的租子。」
「官府會分田,會教他們怎麼種得更好。」
「收成除了交一部分稅,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家家戶戶的糧倉,秋收後都是滿的。」
「在那裡,所有孩童,不論男女,不論貧富,從六歲起都要進學堂讀書。」
「一直讀到成年。」
「讀書不要錢,紙筆書本,窮苦人家官府會發。」
「他們讀詩書,也學算數,學道理,學這世間的萬物。」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悠遠:
「在那裡,鰥寡孤獨都由官府負責,養他們到老,到死。」
「有專門的屋子給他們住,有飯吃,有衣穿,病了有郎中免費醫治。」
「不會有人餓死路邊,不會有人凍斃街頭。」
劉疏君聽得怔住。
她想說這絕無可能,可看著牛憨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話便堵在喉間。
「還有,」牛憨繼續道,聲音里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嚮往:
「在那裡,女子可與男子一樣讀書、做事、為官。」
「婚姻自主,父母之命亦需合兒女心意。」
「那裡沒有奴婢,無人天生該伺候誰。人們相見,不跪不拜,只點頭握手,互稱『同志』。」
他轉回頭,凝視劉疏君,一字一句:
「那裡的人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不是說書先生嘴裡的虛言,是實實在在,每個人都有一份的天下。」
秋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牆根荒草簌簌作響。
劉疏君良久無言。
她看著牛憨,看著這個她剛剛嫁予的男人。
他的臉龐依舊是那副憨厚模樣,可此刻眼中燃燒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火焰——
那是一種幾乎灼人的信念。
「這……」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真是人間?」
「是。」牛憨點頭,
「我見過。雖然不是在這個時代,但確確實實,是人造出來的,人間。」
「他們……如何做到?」劉疏君問,心跳莫名加快:
「如此盛世,必是聖王臨朝,天道所鍾罷?」
牛憨沉默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垂眼看著地面,看石縫裡一株倔強生長的野草。
當他再次抬頭,劉疏君看到了他眼底深埋的痛。
「不是天道所鍾,」他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也非聖王治世。」
「是用血鋪出來的路。」
「血?」
「嗯。」牛憨閉上眼,又睜開,「無數先行者的血。」
「一代又一代的人,明知道可能看不到那天,還是往前沖。」
「他們有的死在牢里,有的死在刑場,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默默無聞的路上。」
「整整一百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才鋪出那麼一條路來。」
他的拳頭不自覺握緊了:
「我聽說過他們的故事。有的人被砍頭時還在喊『為了後人』;」
「有的人在牢里受盡酷刑,一個字都不吐;」
「有的人餓著肚子在山裡打游擊,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半本沒寫完的書……」
「他們圖什麼?圖自己享福嗎?不是!」
「他們圖的就是剛才我說的那些——」
「讓天下人都有田種,有書讀,有飯吃,有尊嚴地活著。」
劉疏君感到一陣戰慄之意從脊背升起。
她自幼讀史,知道改朝換代要流血,知道盛世背後有白骨,但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訴她:
一個真正的好世道,是要用幾代人的性命去換的。
「你……」她看著牛憨,「你記憶中的那個地方,現在……」
「不在了。」牛憨的聲音很低,
「我回不去了。但那些事,那些人,那些道理,我都記著。」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熾熱而認真:
「疏君,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瘋話。一個樵夫出身的粗人,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大哥他們可能覺得我就是憨,有些奇怪的念頭。」
「但我必須告訴你,因為你現在是我的妻子,是我最親的人。」
劉疏君的心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最親的人。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如此自然,如此篤定。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然後重複一遍,更堅定,
「我相信你,守拙。」
牛憨的眼睛亮了亮。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溫暖而有力。
「有時候我覺得,這是詛咒。」
「我見過人該怎麼活,就再也無法心安理得的看著人像牲口一樣死去。」
劉疏君反握住他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明白為什麼他會對郭嘉那般強硬,明白為什麼他看著老乞丐的眼神會那樣痛苦。
他不是無理取鬧,他是太清醒。
清醒地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清醒地知道從壞到好要付出什麼代價,
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到終點,卻還是得往前走。
「所以,」她輕聲問,
「你已認定這條路了?即便知它需血鋪就,即便知可能望不見盡頭?」
牛憨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州牧府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過城牆,落回了多年前的某個春日。
「當年在桃園結義,我同大哥、二哥、三哥一起跪在桃花樹下。」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遙遠的暖意。
「大哥說要匡扶漢室,二哥說要忠義為先,三哥嚷著『俺也一樣』。」
「輪到我時,我說——」他頓了一頓,每個字都清晰而堅定,「我說,要讓天下人有飯吃。」
談起桃園舊事,他眼裡再度泛起光芒:
「那時我說這話,只因自己挨過餓,便不想讓別人也挨餓。」
「可大哥卻說,那是天下頂好的志向。」
「他們都願與我一道,不圖虛名,不貪富貴,只求天下人,人人有飯吃,頓頓能飽足!」
他轉過頭,看著劉疏君:「所以,是,我認定了。」
「這條路極難,處處是血,或許窮盡此生也走不完。但我從不是獨行。」
牛憨站起身,指向遠處嬉鬧的孩童:
「當年隨大哥初到青州東萊,整個東萊不過十萬人口。」
「那時的黃縣正被世家豪強敲骨吸髓,稅賦已預徵到四十年後。」
「百姓活得……不成人形。」
「現在呢?」
他的目光遙遙投向東方——那是東萊的方向,也是他們這群人起步的地方。
「去歲東萊人口……」他忽然頓住。
身為武將,終究不擅記那些繁瑣數目。
「去歲東萊,戶十五萬七千六百,口四十一萬八千五百。」
劉疏君輕聲接道。
秋陽透過城牆上的枝椏,灑落一地斑駁光影。遠處孩童的笑語隨風飄來,清脆如鈴。
短短十年。
十年聚生民,十年養百姓。
已近聖王之道。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顛沛——
從長安深宮到流亡路途,從目睹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絕,到見證青州漸漸復甦的景象。
她想起蔡昭姬說過的話:未來之曲,宮商未定。
是啊。
漢室國運,未必繫於一人一姓。
天下百姓,自會選出真正揹負民望之人。
她想起劉備「讓天下人吃飽飯」的誓言,想起田間勞作卻目中含笑的農人。
她又想起牛憨方才描繪的那個「仙境」——
耕者有其田,幼者有所教,老者有所養。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那不止是仙境,那是人間本該有的模樣。
「守拙。」她輕聲喚他。
牛憨看向她。
「那就放手去做罷。」劉疏君說道,伸手握緊了他的手。
「你心中記得那個仙境,你知道路該往哪裡走。」
「而我們此刻在青州——有兄長主政,有將士用命,有百姓歸心。」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灼灼:
「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屬於漢室宗女、屬於劉疏君的光芒: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地方具體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知道,事在人為。」
「既然前人能用一百年鋪出一條血路,我們為何不能從青州開始,鋪出一小段?」
「你不用擔心我。」她繼續說,語氣從容,
「我既然嫁了你,便是認定了你這個人,也認定了你要走的路。」
「宮中教我的那些詩書禮儀、權謀算計,或許幫不上你種田打仗,」
「但幫你治理一方、安撫百姓,我還是有些用處的。」
牛憨怔怔地看著她。
這個他剛娶進門的妻子,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宗室女子,
此刻眼中燃燒著的火焰,竟與他的如此相似。
「疏君,這條路……」
「我知道很難。」劉疏君微笑,「但再難,難道比那些先行者更難嗎?」
「他們是在漫漫長夜裡摸索,我們至少知道方向——」
「你知道方向,不是嗎?」
牛憨重重點頭。
「那就夠了。」劉疏君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從今日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支援。」
「你要推廣農具,我幫你算帳目、理文書;你要建學堂,我幫你請先生、編教材;」
「你要養孤寡,我幫你定章程、籌錢糧。」
她低頭看他,眼中滿是溫柔與堅定:
「我們一步一步來。青州做好了,就讓兄長推到兗州、徐州、豫州……」
「總有一天,全天下都能看到那樣的光景。」
牛憨也站了起來。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新婚不過一日的女子,此刻卻像是已經與他並肩走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同志者,道合也。
「疏君。」他鄭重地喚她。
「嗯?」
「謝謝你。」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在秋日陽光下格外明媚:
「夫妻之間,說什麼謝。走吧,該回去了。」
「你不是說下午還要去督農司看看新打制的耬車嗎?」
「對。」牛憨點頭,神情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憨實,但眼神深處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得去看看,秋播快開始了,耬車要趕緊發下去。」
兩人並肩往回走。
路過市集時,那個老乞丐還在原地。牛憨又給了些錢,但這次,他沒有再問那些問題。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回到府中,已是午時。
簡單用過午飯,牛憨換了身便服準備出門。
劉疏君送他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他。
「守拙。」
牛憨回頭。
「你說的那個仙境,」劉疏君輕聲道,「它叫什麼名字?」
牛憨站在門檻外,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