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呼喚一個故人的名字
中華,意為中原華夏,是這片土地的古稱。
但牛憨說這話時的語氣,
不像在說一個地理概念,更像在呼喚一個故人的名字。
「中華……」劉疏君喃喃重複。
「嗯。」牛憨點頭,沒有多解釋,「我去了。」
他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在秋陽下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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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疏君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良久未動。
秋水輕聲喚她:「殿下,起風了,回屋吧。」
「秋水。」劉疏君忽然開口,
「你去查查,臨淄城裡像今日見到的那般孤寡乞丐,共有多少人。」
「住在何處,以何為生,有無疾病。」
秋水一愣:「殿下這是……」
「既然要做事,就從眼前開始。」
劉疏君轉身回屋,步伐從容而堅定,「去辦吧。詳細些,晚膳前我要看到。」
「諾。」
中華嗎?
劉疏君又想起午後和牛憨一同看到的那個蜷縮著身子的老丈。
透過他,彷佛還有更多掙扎在塵埃里的身影。
他們也是「中華」之民麼?
在這片廣褒而古老的土地上。
在這承載著民族輝煌與英雄詩篇的「中原華夏」中。
他們,又扮演著怎麼樣的角色呢?
…………
秋陽斜照進督農司的院子,在地上投出農具長短短的影。
牛憨蹲在一架新打制的耬車旁,粗糙的手指撫過木質的轅杆。
耬斗里還殘留著木屑,三根鐵鑄的耬腳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將軍,這是按您上月畫的圖改的第三版。」
說話的是督農司的工匠頭兒老徐,原是個鄉間木匠,被招進司里專管農具改良。
他指著耬腳:
「您看,這次加寬了間距,入土能更深些,撒種也勻。」
牛憨點點頭,伸手握住轅杆試了試力道。
比起前世記憶里那些鋼鐵機械,這木鐵結構的耬車顯得簡陋。
但在這時代,已是能讓農人省下半數氣力的好東西。
「秋播前,能打多少架?」
「回將軍,匠坊日夜趕工,到月底能出三百架。」
老徐搓著手,「就是鐵料有些緊,需得從徐州採買,價錢……」
「錢的事我來想法子。」
牛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先緊著做。第一批做好,我要拿去平原做試點的。」
「諾!」
院子的另一頭,幾個農官正圍著一堆從箕山剛收上來的菽子議論紛紛。
一人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
「箕山這批菽子,要比青州常種的結豆更多。」
「箕山田薄,能長成這樣,足見其耐瘠。」
旁邊一位蓄著短須的年輕農官介面,他是司里專研田制的:
「下官查驗過箕山的土,確是砂多壤少。」
「這遼東菽子不爭地肥,根瘤還能肥田。若在平原沃土上種,收成必更可觀。」
他頓了頓,又繼續感嘆到:
「而且與尋常菽子一般,不挑時節,麥收後搶種一季,秋後便能多收一倉。」
牛憨聽著農官們的議論,心中慢慢有了盤算。
他踱步過去,蹲身也抓起一把箕山菽子,豆粒在掌中滾動,小而堅實。
「平原的土情,各鄉報上來了麼?」他問那蓄鬚的年輕農官。
「報來了。南三鄉多為潮土,北四鄉有少量鹽鹼,西邊……」
年輕農官應答如流,顯然下過功夫。
牛憨點點頭,將菽子放回堆里。
「挑兩個鄉,一個潮土的,一個帶些鹼的,各劃五十畝出來。這遼東菽子,不全是耐瘠麼?」
「到底多耐,讓結果說話。」
「將軍的意思是……試種?」
「對。用新耬車播新種子,一塊兒試。」
牛憨站起身,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若成了,明年開春,整個青徐的薄地都能種上。」
「一畝多收一石,十畝就是十石。夠一家子多吃幾個月飽飯。」
年輕的農官眼睛一亮,重重點頭:「下官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牛憨看著他們忙碌起來的身影,
心中那點因老乞丐而生的鬱結稍稍散了些。
他知道,改變不會一蹴而就。那個「中華」的模樣,離這個時代還太遠太遠。
但路,總得一步步走。
耬車能讓農人省力,省下的力氣能開更多的荒。
菽子能肥田,能多收一季糧,糧多了就能養更多人。
識字的人多了,就能看懂農書,學會更好的耕種法子。
孤寡有了依靠,就不會凍餓死在街頭。
這些事都很小,很小。
小到在史書里可能連一行字都占不到。
但牛憨知道,他記憶中的那個「中華」,就是從這些很小很小的事開始的。
「將軍。」
督農司的主簿捧著簿冊過來,打斷了牛憨的思緒。
「平原郡遞來的秋播所需種糧數目,請您過目。」
「另外,東萊那邊催問,今年冬修的工役何時徵發?」
牛憨接過簿冊,一頁頁緩緩翻動。
畢竟是大哥最早經營的州郡,
東萊連年豐收,倉廩殷實,當地的官員早已不再滿足於讓百姓吃飽穿暖。
他們如今還想要開墾新田,興修水利,建設道路,發展鹽業。
而這些事,又都被大哥一併納入了督農司的職責之中。
冊頁間數字密密匝匝,儘是糧食、人力、時日的核算。
他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另一句話——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現在的他,正真切地體會著這句話的重量。
「冬修的事,等秋稅收畢讓諸葛先生與司馬先生商議著定。」
牛憨合上簿冊:
「先緊著秋播。讓各縣把耬車分發下去,派懂行的人教農人用。別糟蹋了好東西。」
「諾。」
主簿應聲退下。
牛憨獨自站在院中,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他抬頭望天,雲層緩緩流動,日光時明時暗。
「中華……」
他輕聲自語。
那不只是個名字,那是無數人用命鋪出來的路,
是幾代人咬牙堅持的信念,是明知可能看不到天亮,卻依然選擇點燃自己的火種。
他現在能做的,不過是造幾架耬車,試幾畝菽子。
但也許,很多很多年後,會有那麼一天。
會有那麼一群人,站在他今天站過的土地上,
做著比他今天做的更了不起的事。
他們會記得,曾經有個叫牛憨的粗人,在這片土地上,笨拙而堅定地,播下過一些種子。
想到這裡,牛憨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卻有種說不出的釋然。
他轉身,大步朝督農司外走去。
該回家了。
家裡有個人,在等他。
…………
州牧府的書房裡,劉備正與田豐、沮授議事。
案上攤著青徐豫三州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糧草、城池。
「主公,據子泰(田疇)線報。」
田豐上前一步,手指點向輿圖幷州的位置,
那裡原本標註著黑山軍張燕的勢力範圍,如今已被硃筆划去,旁邊新添了「袁」字小旗。
「一個月前,袁紹遣長子袁譚為主將,顏良、文丑為副,匯合新任幷州刺史高幹,」
「總兵力約五萬,分三路進擊黑山。」
「張燕雖據險而守,然部眾久困山中,糧械短缺,更兼袁紹分化招降。」
「激戰旬日,黑山軍主力於井陘一帶被擊潰,張燕率殘部千餘人遁入太行深處,不知所蹤。」
「至此,幷州全境,名義上已盡歸袁紹。」
「雁門、太原、上黨諸郡,其心腹將領正接手防務,清剿殘餘。」
田豐的聲音冷靜,但書房內的空氣卻瞬間凝重。
幷州地勢高峻,俯瞰冀、幽,更西接關中,戰略位置極其重要。
袁紹全取幷州,意味著其如今身後再無掣肘。
河北四州,如今除了青州和遼東在自己手中外,已然被袁紹全據。
那麼在河北再無敵手的袁紹,下一個擴張方向會指向哪裡?
沮授聲音沉穩,續道:
「與此同時,長安方面,曹孟德也沒閒著。」
「據子泰安插在司隸的眼線回報,曹操以天子名義,短短兩個月內,連下數詔。」
「他先是加封段煨為鎮西將軍,命其鎮守弘農。」
「表面委以重任,實則將其兵力調離長安近畿,從而削弱段煨在關中的影響。」
「緊接著,又表奏韓遂為涼州牧,遷馬騰為征西將軍。」
「明面上是升賞,實則令二人率部西返涼州,安撫羌胡,綏靖邊陲。」
「如此一來,馬、韓這兩支最強的西涼兵馬便被逐出了關中腹地。」
「隨後,曹操更以整編為名,對李傕、郭汜舊部進行梳理。」
「其中難以駕馭的部曲,或調往隴西屯田,或拆散編入其嫡系各軍。」
「至於董承等原董卓麾下將領,」
「則多授以虛銜、厚加賞賜,逐步削去實權。」
「他這一套連招下來,剛柔並濟,次序井然。」
「不過數月之間,關中殘留的董卓舊部已被消化大半。如今的長安內外,實已盡在曹氏掌控之中。」
劉備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袁紹在北,鯨吞併州,氣勢如虹;曹操在西,穩紮穩打,消化關中。
這兩位昔日的盟友與潛在的對手,都在以驚人的速度鞏固和擴張自己的勢力。
而他的青徐遼東,雖也穩步發展,
但相比之下,地盤和人口仍遜一籌,更被夾在了中間。
「曹孟德清理西涼軍的速度,比預想的要快。」
劉備緩緩道,「看來,毛玠來臨淄,不僅是試探,更是為他穩定後方爭取時間。」
「待他徹底掌控關中,整合司隸,下一個目標……」
他沒有說下去,但田豐和沮授都明白。
西涼軍這個最大的內部不穩定因素一旦消除,曹操的目光必然東向。
富庶的豫州、徐州,乃至青州,都將是他覬覦的物件。
而北方的袁紹,在一統河北之後,難道會坐視曹操或劉備坐大嗎?
「主公,」沮授沉吟道,
「袁本初新得幷州,消化需時,短期內大舉南下的可能性不高。」
田豐則道:
「曹操雖整合西涼軍,然關中經歷多年戰亂,民生凋敝,糧草匱乏,非三五年不能恢復元氣。」
「且西有韓遂、馬騰未必真心臣服,南有張魯、劉璋割據,其欲全力東向,亦非易事。」
劉備點頭:
「二君所言甚是。袁紹勢大而緩,曹操勢精而急。」
「我青徐之地,此刻宜靜不宜動,外示謙和,內修甲兵,廣積糧儲,撫慰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漸起的暮色。
「袁紹擊破黑山,曹操清理西涼,天下局勢,已漸從群雄混戰,轉向巨頭對峙。」
「我劉玄德,漢室苗裔。」
「既蒙百姓信重,據有此三州之地,便當以此為基,行仁政,聚民心,以待天時。」
從督農司出來,天色已完全暗了。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響。
牛憨坐在馬背上,目光掠過街景。
夕陽將屋瓦染成橘紅,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空氣里有飯菜的香氣。
經過市集時,他下意識地朝那個拐角望去。
老人已經不在了。
空蕩蕩的牆角,只剩下一片被踩實的泥地,和幾片枯葉在晚風中打轉。
牛憨勒住馬,看了很久。
「將軍?」親兵低聲問。
「……走吧。」
回到府中,劉疏君正在書房等他。
桌案上擺著幾卷竹簡,她正執筆寫著什麼。見牛憨進來,她放下筆,起身相迎。
「回來了?可用過晚膳?」
「還沒。」牛憨這才覺得餓了。
劉疏君吩咐秋水去準備飯菜,拉著牛憨坐下:
「我讓秋水去查了,臨淄城中的孤寡乞丐,共有八十七人。」
「其中年過五十者四十一人,殘疾不能自理的十九人,孩童二十七人。」
「大多住在城隍廟、廢棄屋舍,以乞討、撿拾為生。」
「有疾病者約三成,多是風寒、疥瘡、眼疾。」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是用心整理過的。
牛憨聽著,心頭先是微微一松。
臨淄乃青州首府,人煙輻輳,不下十萬之眾,而秋水奔波整日,竟只尋得八十七人。
只有八十七人。
這數目少得出乎意料,又沉得讓他再度沉默下去。
可即便只是這八十七人,他又該如何去救?
將其收攏一處,由自己供養麼?
八十七人,即便極省,日食兩餐,一年也需粟米六百餘石,錢十五萬。
他是大哥親封的鎮北將軍、督農中郎將,歲俸兩千石,
養這八十七人,確也綽綽有餘。
可這念頭只如星火突發一瞬,便被無奈吞沒。
天下間的矜寡孤獨、廢疾無告者,何其多也。
這八十七人,不過是一座城、一日所察。
可青州有城池數十,天下州郡何止數百……
牛憨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輕嘆了口氣。
他一人之力,即便傾盡所有,熬干心血,又怎能庇佑天下寒乞,安得萬室?
他下意識抬手,想去摸腰間的錢囊。
手指觸到空蕩蕩的衣帶,才驀然頓住——
自從涿郡跟隨大哥劉備起,他便從未真正支配過自己的俸祿。
起初是大哥替他管著,怕他領了俸便悉數換成酒肉,頃刻散盡。
後來劉疏君到了黃縣,這管錢的事,就自然落到了她手裡。
由她打理,做些經營,錢生錢,糧生糧。
這樣一想,雖然牛憨官至鎮北將軍,乃是朝廷冊封的關內侯。
但究其一生,竟只有當樵夫的時候拿過工錢!
牛憨頓時愣在原地。
雖然他平時確實沒有花錢的地方,但這不對啊!!
而他這副抓耳撓腮、欲言又止的憨實模樣,落在劉疏君眼裡。
她並不催促,只是執起手邊的茶壺,為他斟了一杯已微溫的茶,推到他面前,
唇角含著一絲瞭然又溫柔的笑意,靜靜看著他。
「疏君……」牛憨終於抬起頭,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遲疑,聲音也比往常低了些,
「那個……俺的俸祿,是不是在你那兒?」
劉疏君眉梢微挑,不說話,只看著他,等他下文。
牛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大手,硬著頭皮道:
「俺想……先拿點錢,把城裡那些孤寡老人和娃娃安置一下。」
「能救一個是一個。天快冷了,總不能看著他們……」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懇切和焦急藏不住。
看著他這副模樣,劉疏君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越悅耳,驅散了書房裡凝滯的沉重氣氛。
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戲謔,又滿是柔情:
「我的鎮北將軍,如今才想起自己是有俸祿的人了?」
「往日裡見著窮苦便散錢,可曾數過散出去多少?」
牛憨被她笑得有些訕訕,摸了摸後腦勺:
「那不是……沒想那麼多嘛。現在不是有你了嘛。」
「你呀,」劉疏君搖搖頭,語氣卻軟了下來,
「心是好的,可法子不能只是給錢散糧,那不是長久之計。」
「坐吃山空,且易養惰性。」
她斂了笑容,正色道:
「我今日讓秋水去查,也不止是清點人數。我是在想,如何能既救了急,又謀個長遠。」
牛憨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你有法子?」
「嗯。」劉疏君點點頭,伸手從案几上取過另一卷竹簡,展開來,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列出條條框框:
「我參照了前漢的『常平倉』制度,以及本朝一些寺院收養孤寡的成例,加以改良。」
「先在臨淄試行,若可行,再推廣各郡縣。」
「其一,在城內覓一處寬敞之處,設為養濟院。」
「將那些年老體衰、無法自理的孤寡集中供養,請一位郎中定期看顧。」
「所需米糧柴薪,由我們府里出。」
她頓了頓,看向牛憨:
「我封號樂安,在安樂國尚有萬戶的食邑。」
「再加上這數年在齊國、東萊、北海置辦的產業,供養一處養濟院,應不成問題。」
她語氣淡然,卻自有擔當。
牛憨用力點頭,心裡熱乎乎的。
「其二,」劉疏君繼續道,「對於那些尚有勞作能力的殘疾或中年乞者,不能白養。」
「我的幾處產業,正需要些人手做活;還有城外的田莊,也可安排些看守、巡夜之類的差事。」
「以工代賑,讓他們憑力氣換衣食,既保全尊嚴,也能真正活下來,甚至攢下幾個錢。」
「好!這個好!」牛憨一拍大腿,
「俺就說嘛,有手有腳的,給個活兒干比光給錢強!」
劉疏君含笑睨他一眼,接著說:
「你說過,在那個仙境,所有孩童都能讀書。」
「我們現在做不到所有,但至少,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官府應該給他們一個機會。」
「讀書明理,將來或可成才,即便不成才,識字總比不識字強。」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我幼時在宮中,見過不少太監宮女,因為不識字,一輩子受人擺布。」
「我不希望這些孩子也那樣。」
牛憨抬起頭,看著劉疏君。
燭光下,她的臉龐柔和而堅定。
牛憨看著她,忽然想起白日裡她問「那地方叫什麼名字」時的神情。
此刻的她,不再只是漢室宗女。
而是一個理解了他心中理想,並願意為之奮鬥的同志。
牛憨只覺得心口被一股滾燙的熱流充盈著,漲得滿滿的。
那些沉重的無力感,彷佛被這溫暖的燭光和她沉穩的話語悄然化開。
他忽然起身,繞過案幾,走到劉疏君面前。
劉疏君訝異地抬頭看他。
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眼睛如今亮閃閃的,裡面翻湧著深切的愛慕。
他愛的,不只是她的容顏與身份。
他愛的是這副柔婉外表下,與他一般無二、想要改變這世道的灼熱靈魂。
牛憨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卻又無比堅定地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寬厚而溫暖,帶著淡淡的塵土和草木氣息。
「疏君……」他把臉埋在她肩頸處,聲音有些悶,卻帶著感動與愛重,
「你咋……這麼好。」
劉疏君被他灼熱的鼻息熏的臉頰微熱,心中卻也充盈著前所未有的滿足。
她這條路,選對了。這個人,嫁對了。
他們不僅是夫妻,更是能在漫漫長夜裡,互相點亮、並肩前行之人。
夜深了,兩人各自安歇。
牛憨躺在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睡。
他睜著眼,看著帳頂的陰影,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白日的對話。
耕者有其田,幼者有所教,老者有所養……中華……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很難。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有大哥,有二哥三哥,有簡雍孫干,有郭嘉沮授,有千千萬萬願意跟著他們走的將士百姓。
而現在,他還有了疏君。
一個真正懂得他,支援他,並願意與他並肩同行的妻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灑在床前。
牛憨側過頭,看著身邊熟睡的劉疏君。
她的呼吸均勻,面容安寧,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他胸前。
他輕輕握住那隻手,握得很緊。
然後,他閉上眼,在心中默默起誓。
無論前路多難,無論要流多少血,他都要走下去。
為了記憶中的那個中華,為了眼前這個願意相信他的女子,為了天下所有還在受苦的人。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直到這人間,真正變成人的世間。
直到天下,真正成為天下人的天下。
夜深了,臨淄城沉入夢鄉。
而在某個角落,那個老乞丐蜷在破廟裡,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破布包袱,
不知夢中是否見到了牛憨口中的「仙境」。
而在州牧府的書房,燈還亮著。
劉備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揉了揉眉心,繼續提筆批閱。
城牆上的守軍來回巡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中的原野。
更夫敲著梆子走過長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很遠。
這一夜,很多人無眠,很多事,正在悄悄開始。
而在黎明到來之前,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還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活著,努力讓明天比今天好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