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抓了兩個壯丁


  十日後,城西養濟院。

  院門是新漆的,朱紅色,門上懸一塊木匾,刻著「養濟院」三個大字。

  字是劉疏君親手寫的,端莊而溫潤。

  院裡原是個兩進的宅子,前院收拾出七八間廂房,每間可住四五人。

  後院是廚房、醫室和一處菜園。

  牛憨與劉疏君到的時候,秋水正領著幾個僕役在門口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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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他們來,秋水忙迎上來:「殿下,將軍,都準備好了。」

  「今日能收容二十人,餘下的住處還在收拾,三日內都能安頓好。」

  劉疏君點點頭,抬眼看向門外。

  街角已聚集了不少人。

  多是衣衫襤褸的老人,也有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他們瑟縮著,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

  十日前,當秋水帶著人挨個去尋他們,說城西要開一處養濟院,管吃管住時,沒人敢信。

  亂世里,能顧上自己一家已是不易,誰還會管這些無親無故的孤寡?

  可如今,院門真的開了,熱飯的香氣真的飄出來了。

  「各位父老。」劉疏君走上前,聲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從今日起,這處院子便是你們的家。」

  「院中有飯食,有住處,有郎中。只要你們願意,便可在此安身。」

  人群中一片寂靜。

  一個白髮老嫗顫巍巍地抬起頭:「殿下……真、真的不要錢?」

  「不要錢。」劉疏君微笑,

  「只望各位在此,能互相照應,和睦相處。」

  老嫗的嘴唇哆嗦起來,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起頭來:

  「謝殿下恩德!謝殿下恩德!」

  她這一跪,身後的人也跟著跪下,磕頭聲、啜泣聲響成一片。

  劉疏君忙上前扶起老嫗:

  「老人家快請起。進了這院子,便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禮。」

  牛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秋日的陽光照在那些佝僂的背脊上,照在那些布滿皺紋的臉上。

  那些臉上有淚,有塵,

  有歲月刻下的深溝,此刻卻都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光很弱,風一吹似乎就會滅。

  但畢竟亮著。

  「都進來吧。」秋水招呼著,

  「先登記名姓,領了號牌,再去用飯。今日有肉羹,管飽!」

  人群慢慢挪進院子。

  腳步遲疑,眼神警惕,像一群受驚的鳥雀,試探著飛向一個陌生的巢。

  牛憨看著他們走進那扇朱紅的門,走進那片有飯香、有暖意的院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來到這個世間的時候。

  那時他也是這樣,一無所有,舉目無親。

  是老村長收留了他,給了他一間破屋,一口飯吃。

  那時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能為之拼命的事。

  而他眼前的這些人,他們想要的,也不過是活下去。

  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艱難。

  「守拙。」劉疏君走到他身邊,輕聲喚他。

  牛憨回過神,轉頭看向她。

  陽光落在她鬢邊,那支麥穗木簪閃著溫潤的光。

  「我在想,」他說,

  「若是天下每一座城裡,都有這樣一個院子……」

  「會的。」劉疏君握住了他的手,

  「一步一步來。青州有了,兗州、徐州、豫州……總會有的。」

  她的手有些涼,掌心卻又溫熱。

  牛憨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院中傳來聲響。

  是那些老人孩子捧著陶碗,蹲在簷下吃飯的聲音。

  稀里呼嚕,夾雜著滿足的嘆息。

  那聲音很平常,平常得像每一個黃昏里,千家萬戶的炊煙。

  可牛憨聽著,卻覺得比任何凱歌都動聽。

  養濟院開張的第三日,劉備來了。

  只帶著典韋一人,青衣小帽,像是尋常士人訪友。

  牛憨與劉疏君正在院中檢視新送來的被褥,見劉備進來,都是一怔。

  「大哥?」

  劉備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目光在院中掃過。

  幾個老人正在菜園裡鋤草,動作雖慢,卻認真。

  兩個孩子在井邊打水,小臉憋得通紅,卻咯咯笑著。

  醫室里,一個老郎中正給一個咳嗽的老翁把脈,低聲囑咐著什麼。

  一切都是井井有條的,透著一種安寧的生氣。

  「四弟,弟妹。」

  劉備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做得很好。」

  劉疏君欠身:「兄長過譽了。不過是盡些本分。」

  「本分?」劉備搖頭,目光深遠,

  「這天下,有多少人還記得這本分?」

  他走到簷下,在一個小馬紮上坐下。那馬扎是院裡老人自己編的,粗糙,卻結實。

  「這幾日,臨淄城裡都在傳養濟院的事。」

  劉備緩緩道,「有人說你們沽名釣譽,有人說你們多此一舉,也有人說……」

  「這才是仁政該有的樣子。」

  牛憨在他對面蹲下,十年前在桃園裡那樣。

  「大哥,我們沒想那麼多。」他說,「就是看見了,不能不管。」

  劉備看著他,看了很久。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漏下來,在牛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張臉依舊憨厚,眼神卻比從前深沉了許多。

  「四弟,」劉備忽然問,

  「你還記得當年在桃園,我們結拜時說的話嗎?」

  牛憨點頭:「記得。大哥說要匡扶漢室,二哥說要忠義為先,三哥說『俺也一樣』。」

  「我說……要讓天下人有飯吃。」

  「是啊。」劉備笑了,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

  「那時你說這話,我只覺你心地純良。如今看來,你是真的把這句話,刻進骨子裡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這幾個月,我在想一件事。」

  「想我們這些年東征西討,到底為的是什麼。」

  「若說為漢室,可如今天子蒙塵,朝綱敗壞,那長安城裡的龍椅,坐著的人未必心向黎民。」

  「若說為功名,我劉備顛沛半生,早看淡了這些虛名。」

  他抬眼,望向院中那些忙碌的身影:

  「直到看見這養濟院,我才忽然明白——」

  「我們為之拼殺的,不該是一個姓氏的天下,而是能讓這些老人孩子安心吃飯、安心睡覺的天下。」

  牛憨心口猛地一熱。

  他看向劉備。

  大哥的臉上有風霜,有疲憊,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大哥……」

  「四弟,你不必說。」劉備擺擺手,站起身來,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養濟院的事,我會讓元皓擬個章程,在青州各郡縣推行。」

  「錢糧從府庫出,不夠的,我來想辦法。」

  他走到院中,俯身扶起一個正要跪拜的老嫗:

  「老人家不必多禮。在這院子裡,沒有將軍,沒有州牧,只有一家人。」

  老嫗的眼淚又下來了,哆嗦著說不出話。

  劉疏君悄悄別過臉去,用袖角按了按眼角。

  牛憨蹲在原地,看著劉備溫和地與老人們說話,看著孩子們怯生生又好奇地圍上來,

  看著這小小院落里流淌著的暖意。

  沒有明說。

  但他們都聽懂了劉備話中的未盡之意——

  桃園裡的誓言,他一直記得,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踐行。

  只是這條路,他也一直在前進,而且比任何人都堅定。

  典韋始終抱臂立在門邊,如山沉默。

  他的目光掃過院落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劉備微微躬身的背影上,那雙虎目里,有什麼東西柔和了一瞬。

  劉備臨走時,拍了拍牛憨的肩。

  「四弟,」他低聲說,只他們二人能聽見,

  「這亂世如黑夜,有人點烽火,有人舉刀兵。」

  「你們點的這盞燈……很好。」

  他走了,青衣身影消失在巷口。

  院中恢復平靜,只有陽光靜靜移動。

  劉疏君走到牛憨身邊,輕聲問:「大哥今日來,不只是為看看養濟院吧?」

  牛憨望著空蕩蕩的巷子,緩緩點頭。

  「大哥在告訴我們,」他說:

  「也告訴他自己——無論世道多難,有些事值得堅持。」

  他轉身看向院落。

  老人們又慢慢開始勞作,孩子們繼續抬水,醫室里的藥香飄散出來。

  這一切平凡得近乎瑣碎,卻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沉沉地落定。

  「疏君,」牛憨忽然說,

  「咱們把這院子東邊那塊地也開出來吧,種些容易活的瓜菜。」

  「好。」劉疏君微笑,「再搭個棚架,夏天好乘涼。」

  簷下的小馬扎還留在原處,粗糙的竹條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

  它曾承載過一個州牧的重量,也見證了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

  …………

  臨淄城的秋意,是在一場夜雨後濃起來的。

  晨光透過窗紗,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牛憨笨拙地收拾著行囊——

  幾件換洗衣裳,一把舊馬刀,還有劉疏君昨夜為他備好的乾糧和藥包。

  「此去平原,少說月余。」

  劉疏君站在他身後,手中捧著兩卷帛書,

  「督農司的文書,你總得有人幫著整理。」

  「諸葛玄與司馬朗兩位先生雖在司中,但此番是試種,田間記錄繁瑣……」

  劉疏君咬了咬嘴唇猶豫道:「要不,我讓昭姬與你同去?」

  牛憨系好包袱,轉身憨笑:「那倒不用。這事兒俺想好了。」

  「想好了?」劉疏君挑眉,

  「莫不是又要自己歪歪扭扭地記,回來讓我猜?」

  「哪能。」牛憨撓撓頭,往門外一指,「俺跟兩位先生要了幫手。」

  話音未落,他側身讓開門口。

  兩個少年站在廊下。

  左邊那個約莫十五六歲,身量已顯頎長,穿著靛青儒衫,眉眼間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只是那沉靜之下,眼底隱隱閃爍著壓不住的銳光。

  右邊那個小些,十三四歲的模樣,身形清瘦,穿著普通的葛布衣裳。

  他垂著眼,嘴唇抿得有些緊,耳根微微泛紅。

  當牛憨看過去時,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劉疏君怔了怔,隨即瞭然:

  「是仲達和孔明啊。我聽過二位神童之名。只是……」

  她看向牛憨,目光裡帶著詢問:「年紀是否太小了些?」

  「不小了。」牛憨擺手,

  「景山(徐邈)十二歲就隨軍歷練,子泰(田疇)十四歲便為盧師在洛陽奔走。」

  「他們一個十五,一個十三,正是好用的年紀。」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還不用給報酬。」

  司馬懿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報酬?

  他司馬家嫡子,河內名門,何曾在意過這些黃白之物?

  能藉此機會踏入劉備集團的核心圈子,才是千金難換的機緣。

  唯一讓他不解的是,這次父親司馬防竟親自吩咐他隨牛憨赴平原時,

  要「多看,多學,少言」。

  多學什麼?

  學如何種田麼?

  他司馬仲達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治國術!

  但好在司馬懿雖然年輕,但最不缺的就是城府,他上前一步執禮甚恭:

  「仲達願隨將軍赴平原,雖年幼力薄,必盡心竭力。」

  聲音清朗,舉止得體。

  牛憨點點頭,目光轉向諸葛亮。

  諸葛亮被牛憨目光一掃,耳根更紅了。

  四歲那年的舊事,記憶雖已漫漶模糊,

  但唯獨「被搶」這一節,卻成了諸葛家宴席間百提不厭的談資。

  尤其那位促狹的叔父,每每說起,總要繪聲繪色地比劃:

  「當日那位牛將軍,就像拎只小雞崽似的,一把將你從門檻邊抄走——」

  此言一出,總能引得滿座莞爾。

  雖然也因此,讓他與立志追隨的主公結下了不解之緣,

  後來更知曉了牛憨與父親在洛陽曾有過生死相托的患難情誼。

  但道理是這般道理,尷尬也是真的尷尬。

  「孔明。」牛憨喚他。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抬頭,努力讓聲音平穩:

  「亮奉家父之命,前來相助叔父。文書記錄、數算丈量之事,亮略通一二。」

  他說「叔父」時,還是有點磕巴。

  牛憨笑了,那笑容憨厚,卻讓諸葛亮莫名鬆了口氣。

  「成,那就這麼定了。」牛憨拍板,

  「明日卯時,督農司門口集合。你倆回去收拾行李,記得帶厚衣裳,平原秋天風硬。」

  兩個少年應下,各自退去。

  司馬懿步伐穩健,背脊挺直,雖然心中依舊有著不解,

  但眼中光芒灼灼,已開始盤算此行能接觸到劉備軍中的哪些高職,又學到哪些本事。

  諸葛亮則雖然走得從容,但速度稍快。

  直到轉過街角,他才放慢腳步,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耳朵,低聲嘀咕:「丟人……」

  次日卯時,督農司門外已停了四五輛大車。

  最前面是牛憨的坐騎,那時他從遼東帶回來的寶馬「烏雲踏雪」。

  後面幾輛車裝著新打制的耬車、遼東菽子種糧,還有測量田畝的繩尺、記錄用的簡牘筆墨。

  牛憨正在檢查繩索是否綑紮結實,老徐在一旁匯報:

  「將軍,三百架耬車裡,挑出來三十架最精良的,都在這兒了。」

  「剩下的會在月底前陸續發往各縣。」

  「嗯。」牛憨點頭,伸手拍了拍耬車的轅杆,「平原試好了,明年開春,全青州都要用上。」

  正說著,司馬懿和諸葛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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