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司馬懿:此人克我!
兩人都揹著包袱,司馬懿的包袱規整方正,一看便是精心打理過;
諸葛亮的則隨意些,但鼓鼓囊囊,似乎塞了不少書卷。
「上車。」牛憨翻身上馬,
「你倆坐第二輛車,路上顛,扶穩了。」
車隊啟程,出了臨淄北門,沿官道向西北而行。
秋日的原野一片金黃,麥浪在風中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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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鬧,看見車隊,會停下來好奇張望。
司馬懿和諸葛亮坐在車上,起初都有些沉默。
車輪碾過碎石,顛簸不斷。
司馬懿從包袱里摸出一卷竹簡,試圖看書,但字在眼前跳,看不進去。
他索性收起,抬眼望向車外。
種田。試種。記錄。
這些瑣事,與他的抱負何干?
他讀《史記》,習《漢書》,學的是蕭何治國、張良運籌,不是如何丈量土地、辨識土質。
父親讓他來,究竟是何用意?
諸葛亮則從包袱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簡和筆墨。
牛憨交代過,從今天起,行程所見所聞都要記錄。
他提筆,開始寫:某年某月某日,卯時三刻,離臨淄,天晴,風向東南……
筆尖在竹簡上沙沙作響,字跡工整清秀。
「孔明。」司馬懿忽然開口。
「嗯?」諸葛亮轉頭。
「你為何要來?」司馬懿問得直接。
「家父之命。」
「僅是家父之命?」司馬懿目光銳利,
「令尊諸葛君貢如今是東萊太守,一方大吏,」
「兄長諸葛子瑜又為關雲長將軍麾下主簿,便是叔父諸葛君獻,也成了督農副使。」
他稍頓,語氣裡帶著審視:
「諸葛氏一門,分明已在青州下了重注。你此來,當真只是奉命?」
諸葛亮終於停筆,抬眼看向司馬懿,卻是不答反問:
「仲達兄又為何而來?」
司馬懿一時語塞。
他自然也是遵父命而來,只是心中還藏著那份不甘人後的心思,這話卻不好明說。
諸葛亮見他抿唇不語,也不點破,只淡淡接道:
「令尊司馬建公亦是青州一方大員,令兄伯達同樣任職督農副使。」
「近來司馬氏族人陸續東遷,田莊、產業多落於北海、東萊之間。」
他稍作停頓,目光寧靜地看向對方:
「如此說來,司馬家的前程,又怎會與青州無關?」
啊,是了。
諸葛亮的父親乃是東萊太守,自己家這些小動作自然瞞不過其耳目。
司馬懿見話已說開,也不再藏著掖著,只淡淡道:
「天下將亂,群雄逐鹿。」
「劉使君據青徐,行仁政,聚民心,已顯王道之基。我司馬家世代為官,自當審時度勢。」
「更何況……」司馬懿頓了頓,看向前方牛憨的背影:
「使君麾下核心文武,不是寒門出生,便是軍中莽漢。」
「這才更需要我等世家門閥相助。」
「將來……使君未免不能成光武偉業。」
車輪滾滾,揚起一路塵煙。
司馬懿的話在車廂里迴蕩,帶著少年人不加掩飾的野心。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應。
他望向車窗外那片金黃的田野,目光掠過那些正在勞作的農人,掠過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
車隊恰好經過一處正在用新耬車播種的田地。
兩個農人一前一後,一人扶轅,一人牽牛,耬腳破開濕潤的泥土,種子均勻地落下。
扶轅的農人臉上帶著專注,甚至有一絲新奇——
這新玩意兒,確實比老法子省力。
「仲達兄以為,」諸葛亮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
「光武偉業,起於何處?」
司馬懿挑眉:「自是起於南陽,起於雲台二十八將,起於……」
「起於民心。」諸葛亮打斷他,轉過頭,目光清亮,
「據《東觀漢記》載,光武初至河北,『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人喜悅,爭持牛酒迎勞』。」
「其所依仗,非獨南陽豪傑,更是天下思漢之民望。」
他頓了頓,指向車外那片田野:
「而今日青州,使君所做,與光武初至河北時,可有相似之處?」
司馬懿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秋陽下的田野寧靜而豐饒,農人的身影在田間移動,孩童在村口玩耍。
這不是他在書卷中讀到的「大治」,沒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誇張記載,
卻有一種緩慢生長的生機。
「使君行仁政,聚民心,此確是王業之基。」司馬懿承認,
「但亂世爭鼎,僅靠仁政民心,夠麼?」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名正而言順。」
「青徐之地,夾在二者之間,兵不過十萬,地不過三州,錢糧亦非極富。」
「若要成事,需謀士運籌帷幄,需武將決勝千里,需……」
他看了一眼在前方騎馬的牛憨,聲音低了些:
「也需有人,去做這些看似瑣碎,卻能固本培元之事。」
諸葛亮微微點頭:「仲達兄所言甚是。爭鼎需文武,治國需根本。」
「那麼,」他反問,「治國平天下,以何為本?」
「民為本。」
「民以何為天?」
「……食為天。」司馬懿答出這句時,忽然意識到什麼。
「正是。」諸葛亮點頭,指向窗外田野,
「民以食為天。不知食從何來,不知地何以養人,空談治國,不過空中樓閣。」
司馬懿一怔,竟一時語塞。
他自幼聰慧,過目不忘,談經論典鮮有敵手。
可不知為何,從小到大每逢與諸葛亮對辯,對方總能敏銳地尋到他話中的疏漏,直指要害。
此人克我。
司馬懿翻了個白眼,他和諸葛亮相交八年,深知再多言亦是無益,反會被對方抓住話柄層層剖析。
最終只能讓自己鬱結難舒。
想到這裡,他索性不再接話,只淡淡轉開頭去,重新拾起手中的竹簡。
車馬顛簸,字跡在眼前晃動,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車隊行至午時,在一片林間歇腳。
親兵生火造飯,牛憨從馬背上取下乾糧,掰開分給眾人。
他自己則蹲在路邊,就著水囊啃一塊硬餅。
司馬懿和諸葛亮接過餅子,道了謝,坐在一旁的樹根上吃。
「將軍。」司馬懿忽然開口,
「此番平原試種,除了耬車與菽子,可還有其他要務?」
牛憨咽下餅子,喝了口水:
「有。要看田土,分等定級。」
「肥田怎麼種,瘠田怎麼種,鹽鹼地怎麼改良,都得記下來。」
「此事繁雜,需大量人手丈量記錄。」
司馬懿沉吟,「督農司可派了足夠的人?」
「沒。」牛憨搖頭,「司里人手緊,抽不出來。不過……」
他咧嘴一笑:「俺有辦法。」
諸葛亮好奇:「什麼辦法?」
「到了就知道了。」
牛憨賣了個關子,三兩口吃完餅,起身招呼,「走了,天黑前要到箕山。」
箕山在青州東北,山勢平緩,林密草深。
車隊抵達時,已是傍晚。夕陽將山巒染成橘紅,營寨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
這不是尋常軍營。
寨牆用原木夯成,高約丈余,牆頭插著黑色旗幟,上書一個「靖」字。
寨門敞開,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操練的呼喝聲,整齊劃一,帶著殺氣。
「靖北軍……」司馬懿輕聲念出旗上的字,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聽說過這支軍隊。
這是去年牛憨組建,專門為北擊胡虜而設。
主將王屯本是草原漢奴,被全家死在胡人刀下,他被牛憨解救出來後,便一直追蹤在牛憨身邊。
後來牛憨解救漢奴日多,便將其編為一營,稱之「靖北」。
其中個個都與胡人有血仇,訓練嚴苛,戰力彪悍。
後來更是追隨牛憨坐下白狼山斬將的驚天大事。
想必能夠名垂青史。
只是……
司馬懿目光掃過營寨規模,心中計算:這寨子最多容納三千人。
而據他所知,劉備已准許靖北軍擴至五千。
為何還是三千?
正思忖間,寨門內奔出兩騎。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面色兇悍,身材高大。
他身後跟著個稍年輕些的,面色黝黑,眼神銳利。
兩人在牛憨馬前勒住,翻身下拜:
「末將聶綱(石河),拜見將軍!」
聲音洪亮,震得林間飛鳥驚起。
牛憨下馬,扶起二人:「起來。王屯呢?」
「王校尉上月已率一千兄弟北上遼東,入了趙將軍麾下。」聶綱答道,
「如今營中尚有二千一百三十七人,皆按將軍所定章程操練。」
牛憨點頭:「傷亡可有?」
「輕傷十七人,無陣亡。」石河介面,「都是訓練時跌打損傷,已妥善醫治。」
「好。」牛憨拍拍二人肩膀,「進去說話。」
一行人進了營寨。
寨內井然有序。
營房排成數列,乾淨整潔;校場上,數百軍士正在練習刀法,刀光霍霍,殺氣騰騰;
馬廄里戰馬膘肥體壯,見有人來,不安地打著響鼻。
司馬懿和諸葛亮跟在牛憨身後,目光所及,心中震動。
這支軍隊的紀律與精氣神,與他們在青州見過的任何一支州郡兵都不同。
沒有懶散,沒有喧譁,
每個人眼中都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那是仇恨淬鍊出的意志。
中軍帳內,牛憨坐下,聶綱奉上茶水。
「將軍此來,可是要調兵?」石河問。
「不調兵。」牛憨搖頭,「要人。」
「要人?」
「嗯。」牛憨喝了口茶,
「平原試種,需要人手丈量田畝、記錄資料。司里抽不出人,我想從你們這兒借。」
聶綱和石河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
雖然靖北軍確實是歸於牛憨麾下,但借兵……去種田?
「將軍,靖北軍的弟兄……」
聶綱斟酌著詞句,「都是廝殺漢,種田恐怕……」
「不是讓你們去種田。」牛憨打斷他,「是讓你們去學。」
「學?」
「對。」牛憨放下茶碗,目光掃過帳中諸人,
「靖北軍成立的初衷,是殺胡。但為何從先秦開始殺胡,但直到現在還有胡人南下?」
「因為草原上的胡部,殺了一茬,還會生一茬。」
「今天你把這部落屠了,明天就有新的部落占了那片草場,生了新的胡人,還會南下。」
他走到一架耬車前,伸手拍了拍轅杆:
「想讓邊關長久太平,光有刀不夠,還得有這個。」
「有了好農具,地種得好,糧打得多,邊關的百姓就能活下來,能紮根。」
「人多了,城就穩了。城穩了,胡馬就不敢輕易來犯。」
他頓了頓,看向石河:
「你老家是漁陽的吧?漁陽為啥總被襲擾?因為地薄,人少,守不住。」
「若是漁陽的田,都能像青州這樣,一畝多打三五斗糧,就能多養三五戶人。」
「人多了,城高了,胡人來搶,代價就大了。他們也得掂量掂量。」
石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眼神卻有些動搖。
牛憨又看向聶綱:
「你們都是從北邊來的,見過胡地的荒涼,也見過邊民的苦。」
「咱們在邊關修一座城,不如讓邊關自己長出十座村。」
「村連成片,人就成了牆。」
帳中沉默。
司馬懿心中劇震。
他忽然明白了牛憨的深意。
這位看似憨直的將軍,眼光早已超越了戰場勝負,看到了更遠的將來。
而農業,是這一切的基礎。
「所以,」牛憨看向聶剛和石洋,
「我要從你們這兒挑五百人。」
「跟我去平原,學怎麼丈量土地,怎麼記錄資料,怎麼看土質,怎麼用新農具。」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望著外面校場上操練的軍士:
「這些本事,現在看著沒用。」
「但將來有一天,你們帶著它們出塞,讓漢人能夠在草原上耕種,讓他們安家落戶。」
「那時,刀槍就能收起來了。」
聶剛和石洋肅然起身,抱拳:「末將領命!」
挑人的事交給了聶剛和石洋。
牛憨帶著司馬懿和諸葛亮在營中閒逛,看軍士操練,看馬匹餵養,看兵器保養。
諸葛亮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被軍營的氛圍吸引。
他看見幾個軍士圍在一起,用樹枝在地上畫圖,似乎在推演什麼戰術。
看見伙房裡,炊事兵將菜蔬肉食分得清清楚楚,帳目一目了然。
看見傷兵營中,郎中正在教幾個軍士辨認草藥。
一切都井井有條,高效務實。
「將軍治軍,頗得法度。」司馬懿忽然道。
牛憨搖頭:
「不是俺治的。是王屯他們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俺只定了一條規矩——靖北軍的每一個人,都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
「為什麼而戰?」諸葛亮問。
「為身後的父母妻兒不再被胡人屠戮。」
牛憨看向遠方,聲音很輕,
「為那些死在胡人刀下的親人報仇。」
「也為將來有一天,北疆再無胡患。」
翌日清晨,箕山靖北營寨門前。
五百軍士已列隊完畢。
他們未著甲冑,皆是一身便於勞作的深色短褐,腳踏麻鞋,背上捆著簡單的行囊。
雖無刀槍在手,但那挺直的背脊、沉靜的目光,以及整齊劃一的肅立,依舊透著行伍特有的精悍之氣。
聶綱站在隊首,向牛憨抱拳:
「將軍,五百人點齊。皆按您吩咐,挑的是識字、手穩、性子穩的兄弟。」
牛憨目光掃過佇列,點了點頭。他轉向一旁有些發愣的司馬懿和諸葛亮:
「你倆,跟著聶校尉。路上聽他安排。」
「諾。」兩人應下,心思卻各異。
司馬懿看著這五百精兵被用來做「苦力」,嘴角又忍不住動了動。
諸葛亮則好奇地打量著這些與尋常農夫氣質迥異的軍士,默默將「靖北軍士充作丈量勞力」記入簡中。
「出發!」
車隊再次啟程,規模卻已大不相同。
前方是牛憨與親兵騎馬開路,中間是裝載農具種糧的大車,後面則跟著五百人的徒步隊伍。
腳步聲隆隆,驚起道旁林鳥。
司馬懿和諸葛亮依舊坐在車上,只是心境已不似前日。
司馬懿望著車外那沉默行軍的隊伍,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諸葛亮道:
「孔明,你可曾聽聞哪家諸侯,調麾下精銳去丈量田畝的?」
諸葛亮筆下未停,記錄著今日的行程與天氣,聞言抬頭,目光清澈:
「未曾聽聞。」
「不過,仲達兄不覺得,這正顯劉使君與牛將軍行事,與眾不同麼?」
「與眾不同?」司馬懿嗤笑,「或許是……不務正業?」
「精兵當用於戰陣,拓土開疆。用于田間,豈非大材小用?」
諸葛亮搖搖頭,指向窗外那些軍士:
「你看他們步履沉穩,目光專注,令行禁止。
牛將軍要的,恐怕不只是『苦力』,更是能嚴格執行命令的人。」
「田間丈量,差之毫厘,繆以千里。」
「尋常農夫或郡縣小吏,可有這般紀律與耐性?」
司馬懿一怔,再次望向窗外。
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這五百人行進間佇列絲毫不亂,無人交頭接耳,只是沉默趕路。
那種專注,確實非散漫農人可比。
他心中微動,似乎捕捉到一點什麼,但又說不分明,只好悶悶道:
「即便如此,亦是奇聞。」
車隊經臨淄,過漯陰,一路向西北。
越靠近平原郡,地勢越發平坦開闊,沃野千里,秋收後的田壟向天際延伸。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秸稈的氣息。
三日後,平原城在望。
城牆高大,旌旗招展。城門口,早已有一群人在等候。
為首一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身長八尺,聲若洪鐘,正是張飛。
遠遠看見牛憨的隊伍,張飛便大步迎上,蒲扇般的大手一揮,嗓門震得路旁樹葉簌簌:
「四弟!可算把你盼來了!」
牛憨連忙下馬,快步上前,
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張飛一把抱住,鐵鉗似的胳膊勒得他齜牙咧嘴。
「三哥!輕點,輕點!」
「哈哈哈!俺老張想死你了!」
張飛用力拍打著牛憨的後背,砰砰作響,轉頭又看見後面那五百人的隊伍,銅鈴眼一瞪,
「喲!還帶了兵來?」
「咋,平原郡有不長眼的,要勞動俺四弟親自動手剿滅?跟三哥說,俺去把他腦袋擰下來!」
「不是剿匪,三哥。」
牛憨掙脫出來,喘了口氣,「是來辦正事的。」
「督農司在平原設試驗田,推廣新農具、新種子,需要人手丈量記錄。」
「丈量記錄?」張飛撓撓頭,一臉不解,
「讓縣裡派些小吏不就行了?還帶兵來?忒麻煩!」
「此事關乎明年青徐乃至更多地方的農事,資料必須精準,尋常小吏恐難勝任。」
牛憨耐心解釋。
張飛倒是沒多說什麼,既是他四弟堅持,便也不再多問,攬著牛憨的肩膀就往城裡帶:
「走走走!正事明日再說!今日三哥做東,給你接風!」
「俺府里藏了幾壇從徐州弄來的好酒,今日咱兄弟不醉不歸!」
牛憨卻站著沒動,臉上露出為難:
「三哥,酒先記下。試驗田選址、劃分、耬車除錯、種子分發,千頭萬緒,都得儘快安排。」
「耽誤了秋播農時,可就誤了大事。」
張飛眼睛一瞪:「咋?三哥的面子不如你那幾畝田?」
「不是面子的事,」牛憨搖頭,語氣認真,
「是百姓飯碗的事,秋播不等人。等事情安排妥了,俺一定陪三哥喝個痛快。」
張飛瞅著他那認真的憨厚臉,
知道這四弟犟勁兒上來,八匹馬也拉不回,只得悻悻地鬆開手,嘟囔道:
「行行行,你是欽差,你說了算!不過……」
他目光一轉,看到了牛憨身後剛剛從車上下來的司馬懿和諸葛亮身上。
兩個少年,一個沉靜銳利,一個清秀從容。
站在一群軍漢當中,端的鶴立雞群,顯得格外扎眼。
張飛興趣來了,大步走過去,圍著二人打量:
「嘿!四弟,這倆小娃娃從哪裡來的,也是你督農司的?」
牛憨解釋道:
「這時河內司馬懿,字仲達,琅琊諸葛亮,字孔明。」
「乃是奉他們父親之命,隨我來平原協助記錄試驗田資料的。」
「司馬防和諸葛珪的兒子?」
張飛眉毛一挑,哈哈笑道:「不錯不錯!都是名門之後!既然四弟你要忙正事,沒空陪三哥喝酒……」
他伸出兩隻大手,一手一個,不由分說攬住司馬懿和諸葛亮的肩膀。
兩人猝不及防,被那巨力帶得一個趔趄。
「好!一看就是讀書種子,聰明相!」
「四弟要忙正事,沒空喝酒,你倆娃娃總得給俺老張個面子吧?」
「走走走,跟俺進城,俺那兒有新到的冀州佳釀,咱們邊喝邊聊,也跟俺說說臨淄的新鮮事!」
司馬懿和諸葛亮猝不及防,被張飛半挾持著就往城裡帶,兩人都是哭笑不得。
司馬懿心中飛快權衡:這張飛是主公結義兄弟,鎮守一方的大將,更是性情中人,
此番雖顯粗魯,卻也是親近之意,不可拂逆。
諸葛亮則想起叔父說起張飛時「敬君子而不恤小人」的評價,知他並無惡意,只是行事豪邁,
便也放鬆下來,無奈地看向牛憨。
牛憨知道三哥脾氣,見他不再糾纏自己,反而「搶」走了兩個少年,倒也樂得清靜,笑道:
「那就有勞三哥代為招待了。仲達,孔明,你們隨三哥去吧,莫要貪杯。」
「將軍放心。」兩人應道,聲音淹沒在張飛洪亮的笑聲中。
看著張飛像拎著兩隻小雞仔似的把兩位未來的人傑「擄」走,牛憨搖搖頭,轉身對聶綱道:
「聶校尉,帶弟兄們隨郡府的人去城外營地安頓,檢查車輛農具。」
「老徐,帶上幾位農官,隨我去見國淵先生。」
國淵,字子尼,樂安人,師從大儒鄭玄,
是當世有名的經學家,更難得的是精通實務,尤其擅長經濟民生。
劉備入主青州後,以其為「田曹掾」,授農桑之術,勸課農桑,故雖然其目前是平原相,
但督農司在地方的許多政令,都需與他配合。
平原郡作為試點,國淵早已接到文書,在此等候多時。
郡府旁的一處清靜院落里,牛憨見到了這位年近五旬、衣著樸素、目光睿智的長者。
沒有寒暄,兩人略一拱手,便直奔主題。
待到日影西斜、茶水添了數回,
方才將文書交接,試種實驗之事聊完。至此,兩人這才鬆口氣,開始聊些閒話。
「平原這幾年還算安穩。」國淵說:
「黃巾亂後,人口流失嚴重,這幾年陸續回流,如今郡中在冊戶口已有四萬七千餘,田畝開墾也恢復了大半。」
「鹽鹼地呢?」牛憨問。
「還是老樣子。」國淵搖頭,
「郡北靠近黃河故道那一帶,地鹼得厲害,種什麼死什麼。」
「百姓寧可去開山田,也不願碰那些地。」
牛憨點頭,心裡有數。
這時,院外傳來張飛炸雷般的嗓門,還夾雜著少年略顯急促的說話聲。
只見張飛滿臉紅光,一手依舊攬著臉色有些發白、強自鎮定的司馬懿,諸葛亮跟在稍後,步履還算穩當,只是耳朵尖泛著可疑的紅色。
「四弟!國先生!還沒談完?酒菜都涼了!」
張飛嚷嚷著,「俺跟這倆小子聊得痛快!」
「仲達見識不凡,孔明更是機敏,哈哈哈,都是好苗子!俺老張今日高興!」
牛憨與國淵相視一笑,知道這酒宴是躲不過了。
不過看司馬懿和諸葛亮雖然被灌了酒,但眼神尚清,應對也還得體,想來張飛雖有勸酒,卻也知分寸。
當夜,眾人在郡守府安頓。
張飛麾下的將領、平原郡的官吏、牛憨帶來的聶綱等軍官、以及司馬懿諸葛亮兩位少年,濟濟一堂。
張飛興致極高,頻頻舉碗,講述著當年與大哥二哥四弟的趣事,也詢問臨淄和天下局勢。
牛憨這次沒有推拒,陪著三哥喝了幾碗,更多的是傾聽,
看著三哥依舊豪邁如昔的臉龐,心中滿是感慨。
宴至半酣,張飛忽然用油乎乎的大手拍了拍身旁司馬懿的肩膀,對牛憨大聲道:
「四弟!這倆娃娃,借俺老張用幾天如何?」
「俺這平原郡,正缺這等讀書明理的年輕人幫著處理文書,整訓軍紀!」
司馬懿和諸葛亮聞言都是一怔。
牛憨放下酒碗,憨厚一笑:「三哥,這可不行。」
「仲達和孔明是來協助試種的,所有資料記錄都離不了他們。」
「等試種事了,三哥若還看得上,再問他們自己意願不遲。」
張飛瞪眼,又看看兩個少年,
見他們雖未說話,但眼神都望向牛憨,顯然是以牛憨為主,只得悻悻罷休,咕噥道:
「行吧行吧,先緊著你的正事!不過四弟,你可記著,到時候得還俺人情!」
「一定。」牛憨笑著舉碗。
宴罷,張飛單獨留下牛憨。
「四弟,」他又斟滿一碗酒推過去,「你這趟來,真就只為試種?」
牛憨接過酒碗:「不然呢?」
他當然知道三哥想問什麼——無非是能不能打、何時能打。
這位三哥在平原駐守了四五年,怕是早就靜極思動了。
只可惜,他這回當真只是來試種的。
「靖北軍調了五百人來,可不像是光種地的架勢。」
張飛身子前傾,眼中灼灼,
「袁紹在河北蠢蠢欲動,曹操在關中厲兵秣馬……眼下他們無暇東顧,咱不如趁機把冀州拿了?」
好我的三哥,你可真敢想!
牛憨直接翻了個白眼:「那你自己跟大哥請戰去。」
「嘿嘿,」張飛搓著手笑道,
「俺去信請戰,早被大哥罵回來了……」
「這不是想著,大哥平日最疼你麼?你幫俺說幾句,指不定他就准了呢?」
?
合著是想讓我替你背這口鍋啊!
牛憨簡直無語。
大哥就算再縱容他,也絕不可能答應這種未經謀劃的擅自興兵——更何況是在這樣的節骨眼上。
牛憨將酒碗一放:
「三哥,這事提都別提。五百人守田尚可,攻冀州?」
「怕是連城門都沒摸到,就被袁紹的騎兵衝散了。」
他見張飛張口欲辯,抬手止住:
「大哥為何罵你?如今中原局勢未明,我們貿然出兵,只會成為眾矢之的。」
「曹操在關中虎視眈眈,豈會坐視我們坐大?」
「此事啊,不僅我不能說,你也得徹底熄了這心思。」
張飛盯著酒碗裡晃動的倒影,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嘆得沉甸甸的,彷佛把滿腹躍躍欲試的火苗都澆滅了。
他仰頭飲盡碗中酒,抹了把嘴:
「罷!罷!是俺想岔了……」
「那種地的事,你總得讓那五百兵丁,輪換著跟俺老張的兵練練手吧?好歹過過癮。」
牛憨這才露了點笑意,端起碗與他碰了碰:「這個好說。」
當夜,牛憨與張飛同住。
司馬懿和諸葛亮則被安排在一間乾淨的客房,兩人鋪好床鋪,一時無話。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孔明。」司馬懿忽然開口,
「你說,牛將軍那番話,是真心的嗎?」
「哪番話?」
「關於在草原種田那部分。」
諸葛亮沉默片刻,緩緩道:「是真心的。但也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