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來自臨淄的好訊息
白日的喧囂與酒宴的微醺已然散去,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巡夜更梆聲。
司馬懿聽著,沒有接話。
他知道諸葛亮的意思。
牛憨說的關於讓漢人在草原紮根,讓村莊成為城牆,這些話,他定是真心相信的。
但若問他,是否真的認為此舉能夠一勞永逸解決胡患,
只怕他也不敢打包票。
可司馬懿就是不明白,他既然明知不能一勞永逸,為何還要做?
他難道就不清楚,永寧胡患,是秦皇漢武都沒有完成的偉業嗎?
燭火「噼啪」輕響,打斷了司馬懿翻湧的思緒。
諸葛亮見他沉默,便也不再追問,
自顧自解開包袱,取出一卷書簡,就著昏黃的燈光翻閱起來。
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
彷佛剛才那番犀利的剖析和此刻翻閱古籍的,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良久,司馬懿才像是從某種滯澀的思緒里掙脫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在諸葛亮身上,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煩躁。
「孔明,」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你似乎……很能理解牛將軍這些……嗯,迥異常人的想法?」
諸葛亮翻動書簡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抬頭,只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談不上理解,只是……見得多了,便不覺奇怪。」
「見得多了?」司馬懿挑眉,「你才多大?又能見過他多少?」
這次,諸葛亮抬起了眼,
那雙清亮的眸子看向司馬懿,裡面閃過一絲近乎促狹的笑意:
「確實不算多。」
「不過,仲達兄可知,我初次見到牛將軍,是何時?」
司馬懿被問得一怔,下意識搖頭。
他只知道諸葛亮是琅琊諸葛氏,隨父兄投效劉備,具體細節卻未深究。
諸葛亮合上書簡,身體微微向後,靠在簡陋的床柱上,
彷佛陷入了某種有趣的回憶,
聲音也帶上了一點罕見的、屬於少年人的輕鬆:
「那年,我四歲。」
「四歲?」司馬懿愕然。
「嗯。」諸葛亮點頭,眼中笑意加深,
「彼時我隨叔父與兩位兄長,初至黃縣,去招賢館尋田元皓先生。」
「因元皓先生書信遺失,館中主事——」
「那時還是忠勇校尉的牛將軍——正按沮公與先生留下的『秘籍』考校我等。」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想當時的措辭:
「牛將軍問了幾個問題,從兄長們那裡得了尚可的答覆。」
「最後,他按秘籍所載,問了那個關於『如何降低民怨以招撫流民』的難題。」
司馬懿聽得入神,他知道沮授有才,
留下「秘籍」考校賢才倒也不奇,只是這跟四歲的諸葛亮有何關係?
諸葛亮接下來的話,讓司馬懿瞬間瞪大了眼睛。
「那時我年幼,見父兄皆已回答,便以為輪到我了。」
諸葛亮語氣平靜,彷佛在說別人的趣事,
「於是,我便用稚童之聲,答了一句:『民怨如水,堵則潰堤,疏則安流。』」
司馬懿:「……」
「此言一出,父兄皆驚。牛將軍更是……」
諸葛亮眼中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當時便站起身,兩步跨到我面前,在我父兄尚未反應過來之時,」
「一把將我抱起,夾在腋下,扭頭便朝館外衝去。」
「什……什麼?!」司馬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他、他、他……當街強搶幼童??」
「正是。」諸葛亮點頭,一臉坦然,
「牛將軍一邊跑,還一邊嚷著:『大哥!大哥!俺給你送大才來了!』」
「噗——咳咳咳!」司馬懿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咳得滿臉通紅,好半天才緩過氣來,指著諸葛亮,手指都在抖,
「你、你……你就讓他這麼搶了?!」
「四歲幼童,如何反抗?」
諸葛亮反問,眼中促狹更甚,
「況且,牛將軍腳力奇快,我父兄三人拼命追趕,亦不及他。」
「他只幾個呼吸,便夾著我衝進了太守府正堂。」
司馬懿已經徹底失去了表情管理,臉上混雜著震驚、荒謬和一種難以言喻的……
想笑又覺得不該笑的扭曲神色。
他能想像出那幅畫面——一個魁梧如熊羆的猛將,腋下夾著個粉雕玉琢的四歲小童,
如同獻寶般衝進莊嚴肅穆的議事廳……
「然、然後呢?」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
「然後,」諸葛亮慢條斯理地說,
「牛將軍將我放下,憨笑著對尚在震驚中的劉使君說:『大哥!我聽從沮軍師吩咐,將大才給您帶來啦!』還催促我,『還愣著幹啥?叫主公啊?』」
「……」
「我那時雖懵懂,卻也隱約明白些事理,見父親等人尚未追至,堂上氣氛凝重,只得:『亮……參見主公。』」
「哈哈哈哈——!」司馬懿終於忍不住,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整個人倒在床鋪上,
笑得肩膀直抖,全無平日裡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參、參見主公……四歲……哈哈哈哈!牛守拙!牛守拙!虧他想得出來!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胸中那股因牛憨「不務正業」而生的憋悶,似乎也在這荒謬絕倫的往事中消散了不少。
諸葛亮看著他難得失態的樣子,也莞爾一笑,待他笑聲漸歇,才緩緩道:
「此事後來成為家中笑談,叔父每每提及,總要戲謔一番。」
「但也因此,我與使君、與牛將軍,早早結下了一段奇緣。」
「劉使君仁厚,並未怪罪牛將軍魯莽,反而溫言安撫我,後來更修書將我兄弟引薦至康成公門下。」
他看向漸漸止住笑聲,但臉上仍殘留著古怪神色的司馬懿,語氣轉為認真:
「仲達兄,我說此事,並非只為博君一笑。」
「我是想說,牛將軍行事,常出人意表,看似魯莽荒誕,不合規矩,」
「但細究其心,卻往往是一片赤誠。」
「他當年搶我,是因認定我是人才,急於獻給主公,其心在公,只是方法駭人。」
「今日調靖北軍丈量田畝,看似荒謬,但其心在固本,意在長遠。」
司馬懿坐起身,擦了擦笑出的淚花,看著諸葛亮:
「所以,你是覺得,他明知永寧胡患極難,甚至不可能,卻仍要去做,是因為……」
「其心在公?哪怕只是徒勞?」
「是否是徒勞,尚未可知。」諸葛亮搖頭:
「但想來他也清楚,欲成大事,需要先有足夠的力量——軍事的力量,經濟的力量,人心的力量。」
「平原試種,就是積累經濟力量的一環。」
「更何況,牛將軍所想,未必是重複舊路。」
「至於是否成功……」
「仲達兄,若因懼怕失敗便不去做,那這世間,還有何事可成?」
他頓了頓,聲音充滿力量:
「家父曾言,元皓先生最初書信招攬時,曾言劉使君志向乃『讓天下人有飯吃』。」
「此話聽著簡單,甚至有些……土氣。」
「比不得匡扶漢室響亮,更不如澄清玉宇文雅。」
「可這些年來,我看著青州百姓臉上漸多的笑容,看著倉廩漸實,看著這養濟院、新農具……」
「或許,最難的卻恰恰是把這些最簡單的事,一件件、一年年、踏踏實實地做下去。」
「牛將軍在做的事,無非如此。」
司馬懿沉默了。
他重新躺下,望著簡陋屋頂的椽子,耳邊是諸葛亮平緩的呼吸和遠處隱約的更梆聲。
四歲被搶的趣事,讓那個憨直又隱隱透著深不可測的牛將軍,變得鮮活甚至有些滑稽起來。
但諸葛亮最後的話,卻又將這滑稽感抹去,變成一種更沉重的東西。
簡單的事,重複做。
困難的事,堅持做。明知可能徒勞,仍要去做。
這到底是憨,是傻,還是一種……
他司馬仲達此刻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執著?
「睡吧。」諸葛亮吹熄了燭火,
「明日還需早起,將軍吩咐了,卯時點卯,開始劃分試驗田。」
黑暗中,司馬懿「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但腦海中,那些關於邊患、農事、徒勞與堅持的念頭,依舊紛亂如麻。
次日拂曉,隊伍出發。
秋日的晨風已有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牛憨與國淵商議後,
將試驗田選在了平原郡北,靠近黃河故道的一片區域。
這裡地勢平緩,土質複雜,
有相對肥沃的潮土,也有大片的鹽鹼地,正符合試驗需求。
五百靖北軍士在聶綱的指揮下,以驚人的效率開始工作。
他們五人一組,手持繩尺、木樁、石灰,按照農官劃定的區域,開始丈量土地,打樁標記。
動作標準,一絲不苟。
司馬懿和諸葛亮則各帶一隊文吏,負責記錄每組的資料。
起初,司馬懿是有些牴觸的。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軍士在泥地里忙碌,看著自己手中需要填寫的繁瑣表格,
心中那股「大材小用」的感覺又升騰起來。
但當他真正開始工作時,才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司馬公子,這『土質描述』一欄,該如何填寫?」
一個年輕文吏拿著竹簡過來詢問,指著一塊剛劃定的田畝。
司馬懿走過去,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土色灰白,顆粒粗糙,握在手中沙沙作響,有明顯的咸澀味。
「這是典型的鹽鹼土。」他下意識道,
「顆粒粗,透氣性好但保水性差,不利於作物生長。」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些知識,是他昨日匆匆翻閱國淵提供的農書時看到的,沒想到竟記得如此清楚。
文吏認真記下,又問:「那『改良建議』呢?」
司馬懿皺眉思索。
農書上說,鹽鹼地改良需水利工程沖洗、施用石膏、種植耐鹽作物……
「先記『需水利沖洗,建議開挖排水溝』。」
他道,「具體方案,待所有資料匯總後再議。」
「諾。」
文吏退下,司馬懿站在原地,看著手中那把灰白的土。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黃河故道特有的濕潤與淡淡的咸腥。
他忽然想起昨夜諸葛亮的話——
「為政者若失了這份對『人』本身的關切與赤誠,縱有通天謀略,也不過是精緻的利己之術。」
若連手中這捧土都看不懂,
連這片土地為何貧瘠都不知道,他日後縱有朝堂高坐的機緣,所說的那些「治國良策」,
又該建立在怎樣的空中樓閣之上?
於是司馬懿和諸葛亮開始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跟著丈量記錄,晚上要在油燈下整理資料,繪製田圖。
諸葛亮心思巧,設計了一種網格圖,將五十畝地分成一千個方格,
每個方格標註土質、坡度、濕度等資料,一目了然。
司馬懿則擅長歸納,他將所有資料分類匯總,製作成表格,肥田與鹽鹼地的對比,清晰呈現。
第十日,丈量完畢。
十里坡的百畝土地,第一次有了如此詳盡的資料檔案。
五百畝試驗田被劃分為五十個區塊,
每個區塊土質、地勢、水利條件都有了詳盡的資料檔案。
國淵來看時,震驚不已。
他當太守多年,見過不少農官,但從未有人將土地研究得如此透徹。
那些圖表,那些資料,
彷佛將土地解剖開來,每一寸肌理都清晰可見。
「守拙,你這是……」國淵撫著長須,不知該說什麼。
「這才是開始。」牛憨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的土地,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試種。」
新耬車已經除錯完畢,遼東菽子種糧也已按計劃分發到位。
秋播的最佳時節即將到來。
肥田五十畝,一半用傳統法子撒播,一半用新耬車條播。
鹽鹼地五十畝,也分兩半,
一半直接種菽子,另一半先鋪一層從附近運來的河泥改良。
牛憨親自駕耬車。
他力氣大,轅杆在他手裡輕若無物。
老黃牛拉著耬車,鐵耬腳破土而入,種子從耬斗均勻漏下,覆土,壓實。
一趟過去,筆直的三行壟溝,深淺一致,間距規整。
老農們在田邊看著,嘖嘖稱奇。
「這玩意兒……真省力!」
「看那壟溝,多直!撒播可沒這麼齊整。」
「就是不知道出苗怎麼樣……」
諸葛亮和司馬懿各守一塊田,記錄播種時間、深度、密度。
靖北軍的幾百人則分散各處,觀察記錄每一個細節——風的大小,雲的厚薄,鳥雀是否啄食種子……
播種用了三天。
百畝地全部種完那天,傍晚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潤濕了土地。
牛憨站在屋簷下,看著雨絲落入田中。
這場雨正好,既澆透了地,又不會沖走種子。
「將軍,都記下了。」司馬懿捧著竹簡過來,
「肥田條播區,共下種一百二十斤;撒播區,一百五十斤。鹽鹼地……」
他一一匯報,資料詳實。
牛憨點頭,接過竹簡翻了翻。
上面的字跡鋒芒畢露,圖表清晰,比他那個「狗爬字」不知強了多少倍。
「仲達。」他忽然說。
「在。」
「等這批菽子收了,你寫份完整的試種報告。」
「不要只寫資料,要寫你怎麼想的,為什麼這麼記,看到什麼,想到什麼。」
司馬懿一怔:「這……有用嗎?」
「有用。」牛憨目光深遠,
「將來有人看這份報告,不僅要知道我們做了什麼,還要知道我們為什麼這麼做,怎麼想的。」
「這樣,他們才能接著往下做,做得更好。」
司馬懿聽著,心中又是一震。
這位牛將軍,不僅在做事,更在建立一套做事的方法,一套可以傳承的學問。
雨停了,雲層裂開縫隙,夕陽的餘暉灑下來,將田野染成金色。
新播的種子在土裡沉睡,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牛憨轉身,對眾人說:「從今天起,分班值守。每天記錄天氣、溫度、濕度、苗情。」
「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報上來。」
「諾!」
隊伍散去,各司其職。
牛憨獨自走向鹽鹼地的那片改良區。
他蹲下,抓起一把鋪上去的河泥。
泥還是濕的,帶著水腥氣,但比起原本白花花的鹼土,已多了幾分生機。
「能成嗎?」前來看熱鬧的張飛不知何時走到身邊。
「不知道。」牛憨誠實地說,「但總得試試。」
「若是失敗了呢?」
「那就再試。」牛憨站起身,望著遠方,
「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
「這片土地上,總有一種法子,能讓鹽鹼地長出莊稼。」
張飛沉默良久,輕聲道:「四弟,你變了。」
「變了嗎?」
「變了。」張飛感慨,
「以前你只會跟著大哥衝殺,現在……你有了自己的路。」
牛憨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顯得溫暖而堅定。
「路還長著呢。」他說,「這才第一步。」
這日傍晚,牛憨正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與國淵、幾位老農商議播種方案,一個親兵匆匆進來,遞上一封書信。
「將軍,臨淄來的家書。」
牛憨接過,信封上是劉疏君娟秀的字跡。
他拆開信,起初表情平靜,但看著看著,那雙慣常沉穩的眼睛,漸漸睜大了。
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將軍?」國淵察覺有異,輕聲問。
牛憨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震驚、茫然、狂喜、無措,最後統統化為了某種近乎傻氣的憨笑。
「我……我要當爹了。」
他說得很輕,卻讓整個營帳瞬間安靜下來。
國淵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恭喜將軍!此乃大喜之事!」
幾位老農也紛紛道賀。
牛憨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封信,反覆看了又看,彷佛不敢相信。
劉疏君在信中說,大夫已確診,她有了月余的身孕。
算算日子,是新婚那天得的。
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擔心,專心公務。
末了,才添上一句略帶俏皮的話:
「這孩子若像你,將來怕也是個憨實的性子。但我歡喜。」
歡喜。
牛憨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的,熱乎乎的,幾乎要溢位來。
他有孩子了。
他和疏君的孩子。
那個記憶中遙遠而模糊的「中華」,
那個他拼命想在這世間建造的理想國,忽然之間,有了一個最具體的連線點。
他的孩子,將出生在這個他正在努力改變的世界上。
「將軍,是否要回臨淄一趟?」國淵體貼地問。
牛憨深吸一口氣,將信仔細折好,收入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
「不。」他搖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眼底的光亮得驚人,
「疏君讓我專心公務。秋播在即,不能耽誤。」
他看向帳外那片已經劃分整齊的試驗田,目光灼灼:
「我得把這田種好。得讓耬車和菽子,真能多打糧食。」
「這樣……等孩子出生,這世道,就能比現在再好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國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這個男人,有著最樸素的願望,和最堅韌的擔當。
夜幕降臨,試驗田這邊安靜了下來。
田邊搭起了簡易的營帳,靖北軍計程車卒輪流值守。
馬燈在風中搖曳,光影在田野上晃動,像守夜的眼睛。
諸葛亮和司馬懿合住一頂帳篷。
兩人都累了,但睡不著。
「孔明。」司馬懿輕聲問,「你說,我們做的這些……真有意義嗎?」
「為何這麼問?」
「種田,丈量,記錄……這些事,史書不會寫,世人不會知。」
司馬懿望著帳篷頂,
「我們讀聖賢書,學治國術,難道就是為了做這些瑣碎之事?」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緩緩道:
「仲達兄,你可知泰山之高,起於壘土;江河之大,始於涓流?」
「知道。」
「那為何還會問?」諸葛亮側過身,在黑暗中看向同伴,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壘土,就是積流。」
「或許你我一生,都看不到泰山成、江海闊的那一天。」
「但後世之人站在高處、行於巨川時,會記得,曾有一些人,在無人問津處,」
「一捧土一捧土地堆,一滴水一滴水地積。」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泱泱華夏,不就是這麼來的嗎?」
「一代人看不見,就兩代人;兩代人看不見,就三代人。」
「總有人,得去做那些『瑣碎』的事。」
司馬懿靜靜聽著。
帳篷外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沉穩,堅定。
他忽然想起父親司馬防曾評價劉使君的話:
「使君做事,不看眼前利,不計身後名。」
「他只看,這件事該不該做,能不能讓天下人過得更好些。」
該不該做。
司馬懿閉上眼,心中那點迷茫,漸漸散去。
是的,該做。
那就做吧。
…………
日子一天天過去。
五十個試驗區塊,分成了五組,每組採用不同的種植方案:
有的只用新耬車,種本地菽子;
有的用舊方法,種遼東菽子;
有的用新耬車種遼東菽子,這是主要試驗組;
還有兩個區塊,嘗試在播種前做了簡單的土壤改良——
一個施用了從附近石灰窯運來的廢料,另一個開挖了簡易的排水溝。
司馬懿和諸葛亮的工作量更大了。
他們不僅要記錄每天的播種進度、天氣變化,還要在播種後定期測量出苗率、植株長勢。
牛憨幾乎整日泡在田裡。
他穿著粗布短褐,赤著腳,和軍士、農人們一起勞作。
扶耬車、撒種子、挖水渠,什麼活都干。
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上,總是帶著汗水和泥土,但眼睛亮得驚人。
司馬懿漸漸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身,跟隨牛憨下田;黃昏時分回到營地,整理資料,撰寫報告;
夜晚與諸葛亮討論白日的發現,或是聽老農講種田的經驗。
他的手不再只握筆,也學會了扶犁、握鋤。
他的鞋上沾滿了泥,衣擺被田埂上的荊棘勾破。
但他記錄的資料,越來越精準,越來越有見地。
「第三區塊,鹽鹼程度中度,播種後第五日出苗率僅三成,明顯低於預期。」
他在竹簡上寫道:
「觀察發現,該區域地下水位較高,鹽分隨水分上涌,」
「建議後續試驗增加『抬田』措施,即墊高田面,降低地下水位影響。」
寫完後,他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諸葛亮從旁邊遞過一碗水:「仲達兄的字,近來愈發有筋骨了。」
司馬懿接過水碗,一飲而盡:
「整日與土石打交道,字若再綿軟,豈不笑話?」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半分從前的傲氣與不甘。
諸葛亮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又過了幾日,播種工作進入尾聲。
這日午後,牛憨正與幾個老農在田邊討論排水溝的挖掘角度,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
「幾位官爺,可是在治這鹽鹼地?」老者聲音沙啞。
牛憨轉身,見老者年紀約莫七十上下,滿臉皺紋,但眼睛還算清亮。
「正是。老人家有何指教?」
老者擺擺手:「指教不敢。」
「只是看見你們在這折騰,想起幾年前,也有個後生,在這片地上折騰過。」
牛憨來了興趣:「哦?怎樣的後生?」
「也是個讀書人模樣,十四五歲的年紀。」
老者回憶道:「說是從泰山來的,家裡有些錢財,非要買下這幾十畝鹽鹼地,說要試試能不能治。」
「他在這兒待了整整一年,僱人挖溝、挑土、撒藥,什麼法子都試了。」
「結果呢?」司馬懿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
老者搖頭:「不成。頭一年種的菽苗,出是出了,但長到半尺高就黃了,枯了。」
「第二年他換了法子,還是不成。」
「後來呢?」牛憨問。
「後來啊,那後生把地又賣了,說是要遊歷天下,去別處尋治鹼的法子。」
老者嘆口氣:「走的時候,瘦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說,總有一天會找到法子。」
「可惜了。」牛憨低聲說。
「是啊,可惜了。」老者道:
「那後生人不錯,待我們這些老骨頭也客氣。他走後,這片地又荒了幾年,直到你們來。」
「老人家可知他叫什麼名字?如今去了哪裡?」
老者想了想:「好像姓高,叫……高什麼來著?對了,堂隆!高堂隆,字昇平!」
「說是泰山郡平陽縣人。至於去了哪兒,那就不知道了。」
高堂隆,高昇平。
牛憨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自己掏錢買地,花一年時間嘗試治理鹽鹼地,
失敗後不是放棄,而是選擇遊歷天下繼續尋找方法。
這份心志,這份執著,何其珍貴。
若他能找到這個高堂隆……
「將軍?」司馬懿輕聲喚道。
牛憨回過神,對老者拱手:
「多謝老人家告知。若這位高君日後有訊息,還請告知官府一聲。」
「好說,好說。」老者點頭,又看了他們一眼,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融入那片廣袤的田野。
秋播結束後,牛憨並未立即返回臨淄。
他要等出苗,等苗長,等第一輪資料出來。
這段等待的時間,他也沒閒著。
白日裡,他帶著司馬懿、諸葛亮和幾位農官,走訪平原郡各鄉,檢視普通農戶的秋播情況,
了解他們在使用新耬車時遇到的問題,一一記錄,思考改進之法。
夜晚,他則在燈下給劉疏君寫信。
信寫得很慢,很笨拙。
他不會說華麗的詞藻,只能寫最樸實的話:
「疏君,見字如面。平原的秋很深了,風大,你記得加衣。」
「試驗田已播完,等出苗。」
「老徐說耬車用得順手,農人們喜歡。」
「今日聽老人說起一個叫高堂隆的少年,曾自費治鹼,未成,遊歷去了。」
「我覺得可惜。若找到他,或可邀來青州。」
「你身子重,莫要勞累。府中事可交給秋水,或請昭姬幫忙。」
「我一切安好,勿念。只想你,也想……孩子。」
寫到這裡,他總會停頓很久,手指輕輕撫摸信紙上「孩子」兩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然後繼續寫:
「等這邊事了,我便回去。陪你。」
每一封信,他都小心封好,交給驛卒快馬送回臨淄。
而劉疏君的回信,總是及時到來。
她的信也不長,但字裡行間都是溫柔與力量:
「守拙,信已收到。」
「我很好,府中一切安好,養濟院又收了十七個孤老,以工代賑的坊間多了三處。」
「秋水能幹,昭姬常來幫忙,你不必掛心。」
「高堂隆之事,我記下了。已吩咐人去泰山打聽,若有訊息,即告你知。」
「你在外,保重身體。」
「田要種,飯也要按時吃。你若瘦了,回來我可不依。」
「等你回家。」
每次收到回信,牛憨都會找一個安靜的角落,
反覆讀上好幾遍,然後小心收好,和之前的一起,放在行囊最裡層。
一個月後,試驗田裡的菽苗已經長到半尺高。
是時候進行第一輪資料採集和對比分析了。
這日清晨,牛憨將所有人召集到田邊。
司馬懿和諸葛亮各自捧著一摞竹簡,那是過去一個月里,他們帶領文吏們記錄的所有資料。
五十個區塊,每個區塊至少十個觀測點,每日記錄。
資料量龐大得驚人。
「開始吧。」牛憨說。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一份匯總報告:
「第一組,十區塊,使用新耬車播種本地菽子。」
「平均出苗率六成三,較往年農戶自播提高約一成。植株平均高度四寸七分,莖稈粗壯度中等……」
他念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個資料,都對應著田裡那些實實在在的苗。
牛憨聽著,不時點頭或皺眉。
當司馬懿念到「第七區塊,中度鹽鹼地,出苗率僅兩成,植株普遍矮小黃弱」時,牛憨打斷了他:
「這個區塊,播種前可做了處理?」
「做了。」諸葛亮介面,展開另一卷簡,
「按您的吩咐,開挖了排水溝。」
「但從資料看,效果有限。鹽分隨地下水上升的問題依然嚴重。」
牛憨沉默片刻,走到第七區塊的田邊。
菽苗稀稀拉拉,枯黃瘦弱,與旁邊區塊綠油油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他蹲下身,挖了一把土。
土還是那樣,灰白,咸澀。
「排水溝挖多深?」他問。
「三尺。」負責該區塊的軍士回答。
「不夠。」牛憨搖頭,「鹽鹼地的地下水,有時能滲到五尺甚至更深。溝挖淺了,排不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記下,下次試驗,排水溝深度至少五尺。另外,可嘗試在溝底鋪碎石、秸稈,增強滲透。」
「諾。」司馬懿迅速記錄。
匯報持續了整個上午。
當所有資料匯總完畢,一個清晰的結論浮現出來:
新耬車確實能提高播種效率和出苗率,平均增產預計在一到兩成之間。
遼東菽子在肥沃土地上表現優異,耐瘠薄特性明顯,但在中度以上鹽鹼地上,依然生長困難。
單純的排水溝對輕度鹽鹼地有效,對中重度效果有限。
「也就是說,」國淵總結道,
「耬車可全郡推廣。遼東菽子可在大部分土地上推廣,但鹽鹼地,還需另尋他法。」
「正是。」牛憨點頭。
他看向眼前這片廣闊的試驗田,目光掃過那些綠意盎然的區塊,也掃過那些依然枯黃的土地。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知道問題在哪了。
「將所有資料抄錄兩份。」牛憨吩咐,
「一份送臨淄督農司,一份留平原郡府。明年春播,根據這些資料調整方案,繼續試。」
「諾。」
眾人散去後,牛憨獨自站在田埂上。
秋風吹過,菽苗沙沙作響。
他想起那個叫高堂隆的少年,想起他在這片土地上徒勞地挖溝、撒藥、播種,最後黯然離去。
「高昇平,」他輕聲自語,
「你若還在尋治鹼的法子,或許有一天,我們能一起找到。」
遠處,司馬懿和諸葛亮正在收拾文書。
司馬懿將竹簡一卷卷捆好,動作仔細而沉穩。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仲達兄。」
「嗯?」
「你變了許多。」
司馬懿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是嗎?」
「嗯。」諸葛亮點頭,
「月前剛來時,你眼中儘是『大材小用』的不甘。如今……」
他笑了笑:「如今你蹲在田裡看苗的樣子,倒像個真正的農官了。」
司馬懿沉默片刻,將最後一卷簡捆好,直起身。
他望向這片試驗田,望向那些在風中搖曳的菽苗,望向遠處正在與老農說話的牛憨。
「孔明。」他緩緩開口,「你說得對。」
「有些事,得親手做了,才知道分量。」
「這些土,這些苗,這些資料……它們比竹簡上的任何一句話都重。」
「因為它們背後,是活生生的人,是要吃飯的嘴。」
諸葛亮靜靜聽著,眼中露出欣慰的光。
「所以,」司馬懿轉頭看他,嘴角揚起一個真實的笑容,「這趟平原之行,值了。」
半個月後,秋意已深。
試驗田的第一輪資料採集和分析全部完成,報告已快馬送往臨淄。
牛憨決定,三日後返程。
臨行前夜,張飛在府中設宴,既是餞行,也是慶功。
「四弟!這次你可給三哥長臉了!」
張飛舉著酒碗,嗓門震得廳堂嗡嗡作響:
「國先生都說,你那試驗田的資料詳實可靠,來年平原郡的農事,就有了依據!」
「這可比打一場勝仗還實在!來,干!」
牛憨笑著舉碗相碰。
這次他沒有推拒,陪著張飛喝了好幾碗。
宴席間,張飛又提起借調司馬懿和諸葛亮的事,自然又被牛憨笑著擋了回去。
「三哥,這兩個娃娃,我得帶回臨淄。」
「督農司後續的資料分析、報告撰寫,都離不了他們。」
「不過,」他話鋒一轉,
「等這些事完了,他們若願意來平原幫你,我絕不阻攔。」
張飛這才作罷,轉而拉著兩個少年拼酒。
司馬懿和諸葛亮這次有了經驗,不敢多飲,只小口陪著,倒也應付得體。
宴罷,已是深夜。
牛憨回到客房,卻沒有立刻睡下。
他點起燈,從行囊中取出劉疏君的所有來信,一封封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又鋪開紙,開始寫回程前的最後一封信。
「疏君,明日我便啟程返家。平原事畢,資料已送臨淄。」
「試驗田初見成效,耬車可推,菽子可種,唯鹽鹼地仍難。」
「但至少,我們知道難在何處。」
「司馬懿與諸葛亮二人,才幹出眾,心性漸穩。尤其司馬懿,變化甚大,可堪大用。」
「我一切都好,只是想你,也想孩兒。」
「等我。」
寫完後,他小心封好,放在案頭,準備明日交給驛卒。
然後他吹滅燈,躺下。
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那枚木鐲——和劉疏君腕上一對的,麥穗紋的木鐲。
那是他們成婚時,他親手雕的。
粗糙,笨拙,但每一道刻痕,都是他的心意。
「疏君,」他低聲說,「我快回來了。」
窗外,平原的秋夜,月朗星稀。
遠處隱約傳來黃河的水聲,沉沉如大地的心跳。
而在千里之外的臨淄,州牧府的後院裡,劉疏君正倚在窗邊,手中拿著一封剛收到的信。
信是牛憨幾日前寄來的,說試驗田出苗了,長勢良好。
她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含笑。
「孩兒,你爹快回來了。」
她輕聲說,彷佛在說給腹中的孩子聽,也說給自己聽。
「他呀,是個憨人。但天下需要這樣的憨人。」
「你也一樣。無論你是兒是女,娘都盼你,能像你爹一般,心裡裝著天下人的飯碗,手裡做著實實在在的事。」
「這樣,才不枉來這人間一趟。」
夜風吹動窗紗,帶來遠處養濟院隱約的梆子聲。
更夫在長街走過,聲音悠長: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聲傳得很遠,很遠。
彷佛在提醒這座城,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