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引進點未來的震撼吧。


  牛憨啟程回臨淄的時候,並沒有帶那五百靖北軍。

  他們還需要在國淵的帶領下,繼續管理苗期。

  除草,鬆土,防蟲,澆水……

  每一項都離不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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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牛憨將從老農那裡得來的經驗,結合了前世種田記憶之後,制定了一套管理章程。

  靖北軍的幾百人,現在已儼然成了「農技兵」。

  他們不僅會打仗,還會看苗情,會辨蟲害,會算水量。

  許多人甚至開始自己琢磨,提出改進意見。

  有個叫陳平的軍士,原是漁民,對水敏感。

  他發現鹽鹼地改良區每次澆水後,地表會泛白——那是鹽分上返。

  他建議澆水後淺鋤,破壞土壤毛細管,減少返鹽。

  試了,有效。

  牛憨當著眾人的面表揚陳平,記一功。

  陳平黝黑的臉上泛起紅光,比砍了十個胡人首級還高興。

  司馬懿將這些點點滴滴都看在眼裡。

  他漸漸明白,牛憨帶這五百人來,不只是學農技,更是在培養一種新的做事方式——

  務實,細緻,尊重經驗,鼓勵創新。

  這種方式,與世家大族那套清談玄理、拘泥經典的做法,截然不同。

  或許,這才是未來。

  牛憨趕在冬天的第一場雪前,回到了臨淄。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街道兩旁,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冬日特有的清冷味道,混合著炊煙的氣息。

  他在城門口便與司馬懿、諸葛亮分了手。

  兩個少年要各自回家復命,他也歸心似箭。

  轉過熟悉的街角,自家府邸的朱紅大門映入眼帘。

  門口掛著兩盞新糊的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晃動。

  秋水早已得了訊息,站在門口張望。

  見他騎馬過來,忙迎上來:「將軍回來了!」

  「疏君呢?」牛憨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親兵。

  「殿下在後院。今日天冷,她身子有些不適,在屋裡歇著。」

  秋水低聲說,眼裡帶著關切:

  「大夫上午來看過,說是孕期正常反應,讓多休息。」

  牛憨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前院。

  推開臥房的門,暖意撲面而來。

  屋裡燒著炭盆,劉疏君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手裡拿著一卷書簡。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眼中瞬間漾開笑意。

  「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輕,但很清晰。

  牛憨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兩個月不見,她的臉龐似乎圓潤了些,氣色也很好,只是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意。

  小腹已微微隆起,在錦被下顯出溫柔的弧度。

  他大步走過去,在榻邊蹲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卻有些涼。

  「怎麼不舒服了?」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

  「沒什麼,就是有些乏。」劉疏君微笑,反握住他的手,「你呢?平原的事都辦妥了?」

  「妥了。」牛憨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她臉上,「你真沒事?」

  「真沒事。」劉疏君失笑,

  「大夫說了,這是常事。倒是你,瘦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掌心柔軟,帶著她特有的香氣。

  牛憨這才放鬆下來,憨厚地笑了:「田裡風吹日曬的,哪能不瘦。」

  「孩子……鬧你嗎?」

  牛憨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充滿好奇。

  劉疏君含笑搖頭:「現在還安靜,偶爾動一動,也輕輕的。」

  她拉著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腹上,

  「前幾日,他動得明顯些了,像小魚吐泡泡。」

  牛憨的手掌寬大粗糙,此刻卻僵著不敢用力,

  只覺掌心下隔著衣物,是難以言喻的奇妙觸感,

  那裡孕育著他的骨血,是他與這個時代、與身邊這個女子最深刻的聯結。

  一種混雜著激動、惶恐、無邊喜悅的情緒湧上來,讓他喉嚨發緊,眼眶微熱。

  「真好……」他喃喃道,抬起頭,看著劉疏君,無比認真地說,「疏君,謝謝你。」

  劉疏君讀懂了他眼中所有未盡的言語,莞爾一笑,

  靠進他懷裡,將臉貼在他猶帶寒氣的胸膛上,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傻子,你我之間,何言謝字。」

  兩人相擁片刻,又說了會兒話,多是牛憨講平原的見聞,劉疏君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說到陳平提出的淺鋤法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說到高堂隆的故事,她輕嘆一聲,說已派人去泰山打聽,尚未有訊息。

  窗外天色漸暗,秋水進來點燈。燭火搖曳,在兩人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你該去見過兄長了。」劉疏君輕聲提醒。

  牛憨這才想起,回臨淄後還未去州牧府稟報。

  他站起身:「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歇著,別累著。」

  「知道了。」劉疏君體貼地為他系好披風帶子,「只是雪天路滑,早些回來。」

  牛憨應了,再次踏入細雪紛飛的街道。

  左將軍府離他的府邸不遠,片刻即到。

  府門前守衛森嚴,但見是他,連忙行禮讓路。

  來到劉備日常理事的書房院落外,卻見廊下站著劉備的貼身侍從。

  侍從見到牛憨,連忙上前低聲道:

  「四將軍,您回來了。主公正與關將軍在內議事,吩咐不得打擾。」

  二哥也回來了?牛憨一怔。

  關羽鎮守下邳、廣陵方向,扼守南線,等閒不會輕離。

  此刻突然回臨淄,必是有緊要軍情或事務。

  「無妨,我在此等候便是。」牛憨擺擺手,示意侍從不必通傳。

  他走到廊柱旁,靠牆站著。

  冬夜的寒氣透過衣裳滲進來,但他並不覺得冷。

  心中想著平原的資料,想著來年春播的安排,想著鹽鹼地的難題……

  雪落簌簌,時間悄然流逝。

  書房內隱約有談話聲傳出,時而低沉,時而略顯激昂,聽不真切具體內容,但氣氛似乎頗為凝重。

  牛憨並不焦急,只是靜靜等待著。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童言笑語由遠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寂靜。

  只見幾個孩子從月亮門那邊跑了過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約莫八九歲的女童,穿著鵝黃色的襖裙,披著紅絨斗篷,

  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又大又亮,正是劉備的長女劉憐。

  她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小小的雪團。

  她身後跟著三個少年。

  年紀最長、約十一二歲、身形挺拔,眉眼間有關羽的輪廓,但氣質溫潤更似其母胡氏的,是關羽長子關平。

  另一個容貌與劉備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卻初顯鋒利的,則是劉備長子劉封。

  最後一個少年,年歲與劉封相仿,卻顯得格外安靜沉靜,正是公孫瓚之子公孫續。

  這四個孩子顯然是一處玩耍,被這場初雪引到了這邊。

  劉憐一眼就看到了廊下如山佇立的牛憨,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歡快地叫了一聲:「四叔!」

  捧著那小小的雪團就跑了過來。

  劉封、關平也趕緊跟上,恭敬行禮:「見過四叔。」

  公孫續則快步走到牛憨身邊,仰起臉,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親近和依賴,輕輕喚了聲:「牛叔。」

  當初盧龍血戰,是牛憨將他從絕境中帶出,這份救命之恩與一路護持的情誼,

  在年幼的公孫續心中,牛憨是僅次於父親般的親人。

  牛憨見到孩子們,嚴肅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尤其是對公孫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嗯,長高了。」

  又對劉封、關平點點頭,「不必多禮。」

  劉憐已跑到跟前,仰著小臉,滿是期待地問:

  「四叔,你從外邊回來,有沒有給憐兒帶好玩的小禮物呀?」

  她問得天真爛漫,全無索求之意,只有孩童純粹的歡喜和好奇。

  但卻讓牛憨愣住了。

  禮物?

  他腦海里瞬間一片空白。

  在平原,他滿心都是試驗田、資料、耬車、菽子,歸途中心心念念的是妻兒和向大哥稟報。

  至於給孩子們帶點小玩意兒……

  這念頭壓根就沒出現過。

  從前他心思單純近乎憨直,哪會想到這些人情往來、細緻關懷?

  後來智力漸開,忙於實務,也未曾在這方面留心過。

  此刻被小侄女這麼眼巴巴地一問,尤其是想到自己方才回家,對疏君也未曾特意備禮,

  那份潛藏的懊惱和自責瞬間涌了上來。

  他臉上那點柔和頓時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窘迫和歉意,下意識地抬手,

  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哎呀!」他懊惱地低吼一聲,眉頭緊緊皺起,

  「四叔……四叔忘了!光顧著忙地里的活了,啥也沒帶!」

  他看著劉憐瞬間有些暗淡下去卻又努力維持著懂事表情的小臉,

  心裡更不是滋味,覺得自己這個叔叔當得著實粗心。

  怎麼就沒想到呢?

  哪怕是從平原帶一把新收的菽子,或者一塊奇怪的石頭,也好啊。

  他臉上那種憨厚又不知所措的表情,讓劉憐「咯咯」笑了起來。

  小姑娘很善解人意,拉著牛憨的袖子搖了搖:

  「四叔不生氣,憐兒給你禮物。」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面是一支麥穗。

  不是金玉,不是珠翠,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已經乾枯的麥穗。

  穗粒飽滿,在廊下燈籠的光里泛著金黃色的光澤。

  「這是秋收時,我從田裡撿的。」劉憐認真地說,

  「爹爹說,一支麥穗,就是一捧飯。我想送給四叔,因為四叔最在乎大家有沒有飯吃。」

  牛憨看著那支麥穗,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麥穗很輕,落在他掌心,卻沉甸甸的。

  「謝謝憐兒。」他聲音有些啞,「這禮物……很好。」

  劉憐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劉封見狀,也從懷裡摸出一把小木劍:

  「四叔,這是我做的。雖然不如真劍,但……也是心意。」

  關平則解下腰間一枚劍穗:「四叔,這個給你。」

  公孫續默默上前,遞過一個油紙包。

  開啟,裡面是幾塊飴糖。「路上買的,甜。」

  牛憨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稚嫩臉龐上真誠的神情,只覺得心口那團溫熱的東西,越來越燙,越來越滿。

  他一一接過,鄭重地道謝。

  然後將麥穗小心地收進懷裡,貼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備和關羽並肩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沉思之色,顯然剛才的談話內容不輕。

  關羽面沉如水,丹鳳眼中精光內蘊;

  劉備則眉宇間有一絲凝重,但看到廊下的牛憨和孩子們,那絲凝重迅速化開,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四弟回來了?」劉備當先開口,目光落在牛憨身上,滿是關切,「一路可還順利?」

  關羽也看向牛憨,微微頷首,喚了聲:「四弟。」

  「大哥,二哥。」牛憨連忙上前見禮,

  「我剛到不久,聽說你們在議事,就在外稍候。一切都順利。」

  劉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圍在旁邊的孩子們,眼中笑意更深:

  「孩子們頑皮,沒擾著你吧?」

  「沒有沒有,」牛憨連忙道,「憐兒……很懂事。」

  劉憐跑到劉備身邊,拉住父親的手,嘰嘰喳喳地說:

  「阿爹,四叔回來了,我送了四叔麥穗當禮物!」

  劉備聞言,朗聲一笑,俯身抱起女兒:

  「好,憐兒懂事。你四叔是做大事的人,心裡裝著天下百姓,偶爾忘了些小禮節,無傷大雅。」

  「心意到了,比什麼禮物都強。」

  這話既是對女兒說,更是對牛憨的寬慰與肯定。

  關羽也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對牛憨道:

  「平安歸來便好。稚子純真,四弟不必掛懷。」

  牛憨心下感動,知道兄長們是在為自己解圍,

  那份因「未帶禮物」而起的尷尬徹底消散,只剩下融融暖意。

  劉備將劉憐放下,對劉封道:

  「封兒,帶你妹妹和弟弟們去別處玩吧,雪天路滑,仔細些。」

  「我與你二叔、四叔有正事要談。」

  「是,父親。」劉封穩重地應下,招呼著關平、劉憐和公孫續。

  公孫續離開前,又看了牛憨一眼,牛憨對他點點頭,示意他去吧。

  孩子們嬉笑著跑開了,院落里恢復了安靜,雪落得更密了些。

  「進屋說話。」

  書房內,炭火正旺。

  劉備回到主位坐下,神情比方才更加凝重。

  關羽也微微蹙眉,手指輕叩案幾,若有所思。

  「四弟,」劉備緩緩開口,「你可知雲長為何突然回臨淄?」

  牛憨搖頭:「不知。」

  「汝南有變。」關羽沉聲道,

  「自我收復廣陵以來,袁術與袁紹使者往來頻繁,壽春方向,兵馬調動異常。」

  牛憨心頭一緊:「二哥的意思是……」

  「尚不能斷言。」關羽鳳目微眯,

  「但若二袁聯手,平原、下邳首當其衝。我已增兵淮陵,加固城防,但兵馬不足始終是短板。」

  劉備接過話頭:「不僅是二袁。西邊也不太平。」

  他從案上取過一份軍報,遞給牛憨:

  「關內傳來訊息,曹操兵馬欲南下宛城,夏侯惇率三萬大軍已達潁川。」

  牛憨快速瀏覽軍報,眉頭緊鎖。

  這些訊息他早有所聞,但此刻從劉備口中說出,意味著局勢比想像中更嚴峻。

  「大哥的意思是……要打仗了?」

  「未雨綢繆。」劉備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

  「青州、徐州是我們的根基,不能有失。但若南北同時有事,兵力必然吃緊。」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平原的事,我都聽說了。」

  劉備目光落在牛憨臉上:

  「你做得很好。不只是試種成功,更是帶出了人,立起了規矩。」

  「大哥過獎。」牛憨老實說:「都是大傢伙兒一起乾的。」

  劉備笑了:「你還是這般性子。功不獨居,過不推諉。」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

  「不過四弟,你在平原做的,不止是試種。」

  「你是在摸索一條路——一條如何讓官府真正幫到農人,如何讓好法子真正落地的路。」

  牛憨心中一凜,坐直了身子。

  「這些年,我們減賦稅、發農具、修水利,做了不少事。」

  劉備繼續說,

  「但總是官府一頭熱,農人被動接。有的地方做得好,有的地方做不好。為何?」

  他看向牛憨:

  「因為缺了一樣東西——」

  「缺了像你那樣,蹲在田裡,一點一點看,一點一點記,一點一點改的人。」

  「你在平原用的法子,該推廣。」

  關羽介面補充道:

  「不只是教農人種地,還要在各地建起糧倉、打造農具、修整水利。」

  「這些事做好了,戰時才能迅速轉為軍需保障。」

  牛憨聽得心頭激盪。

  他沒想到,大哥和二哥竟將他那些看似瑣碎的工作,看得如此重。

  牛憨點頭:「我明白。開春就鋪開。」

  「人選方面,」劉備沉吟,

  「你那五百靖北軍,可先抽調一百人作為第一批農技官骨幹,派往各郡縣。」

  他目光灼灼:「四弟,這事,你得牽頭。」

  牛憨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俺干。」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實的承諾。

  但劉備和關羽都知道,這個四弟說「干」,就一定會拼盡全力去干。

  三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夜深。

  臨別時,劉備叫住牛憨:

  「四弟,疏君有孕在身,你多陪陪她。公務再忙,家也不能不顧。」

  「我曉得。」牛憨鄭重道。

  走出將軍府,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細碎的雪粒子在風中打著旋,落在他的臉上、肩上。

  他抬頭望去,臨淄城的燈火在雪幕中暈開溫暖的光暈。

  他想起懷裡的那支麥穗,想起劉憐天真而真誠的眼睛,想起大哥和二哥的囑託。

  路還很長。

  但每一步,都算數。

  回到府中,劉疏君已經睡下。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更衣,在她身邊躺下。

  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暖意,他心中一片安寧。

  窗外,雪越下越大。

  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安靜地覆蓋了整座城池。

  而在平原那片試驗田裡,五百靖北軍士正輪流值守。

  他們裹著厚襖,提著馬燈,在田埂上巡視。

  雪落在菽苗上,落在他們肩頭,落在廣袤的土地上。

  陳平蹲在鹽鹼改良區,用手扒開積雪,檢視土壤情況。

  他記起牛憨臨走前的叮囑:

  「冬天雪水能壓鹼,但開春化雪時,鹽分會上返。得提前挖好排水溝,導走雪水。」

  他站起身,對同伴說:「明天,咱們得把東邊那條溝再挖深些。」

  同伴點頭,呵出一口白氣:「聽你的。」

  雪無聲地下著,覆蓋了田野,覆蓋了道路,覆蓋了過去一年的疲憊與艱辛。

  而在雪被之下,種子在沉睡,根須在伸展,新的希望在默默積蓄力量。

  牛憨在睡夢中,嘴角微微揚起。

  他夢見來年春天,試驗田裡菽苗青青,長勢喜人。

  夢見更多的土地用上了新耬車,更多的農人學會了新法子。

  夢見那個叫高堂隆的少年,

  風塵僕僕地來到青州,眼裡閃著和他一樣的光。

  夢見許多年後,他的孩子長大了,站在田埂上,指著遠方的麥浪說:

  「爹,你看,糧食。」

  夢見天下人,都有了飯吃。

  …………

  雪下了一整夜。

  清晨牛憨推開房門時,院子裡已積了厚厚一層。

  天空是那種冬日特有的灰藍色,

  幾縷晨光從雲隙中透出,照在雪地上,泛著細碎的金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肺腑間一片冰涼。

  回頭看了眼屋裡,劉疏君還在睡,呼吸均勻。

  他輕輕將門掩好,踱入院中,想尋一處不擾人清夢的地方練斧。

  秋水正指揮著僕役掃雪,見他出來,忙行禮:「將軍起得真早。」

  「晨練。」牛憨說。

  其實遠不止這些。

  他心裡壓著太多事:農技官制度如何推行,人選如何擬定,章程如何起草……

  還有鹽鹼地的治理難題,高堂隆那邊的音訊,各州郡的軍情急報。

  千頭萬緒,層疊交織。

  於他而言,這何嘗不是一場鏖戰。

  雪地上,他緩緩踱步,靴底碾過新雪,發出綿密而清晰的「咯吱」聲。

  走到舊院牆角那株老梅樹下,

  他朝主屋望了望,估摸著距離應當足夠了,便停下腳步。

  舉起那柄沉甸甸的巨斧,晨練就此開始。

  【力劈華山……武力經驗+5】

  斧起,風隨。

  這斧還是當年在涿郡追隨大哥起兵時打造的,

  陪他一路走過征討黃巾、東萊平叛、洛陽烽火、白狼山凜戰……

  【橫掃千軍……武力經驗+5】

  見證過他在洛水初遇淑君時的微瀾,也曾被他短暫遺落在徒河營地里。

  它陪他斬過軻比能,戰過呂布,挫過無數豪傑的銳氣。

  【回頭望月經驗+5】

  與他一同淬鍊成名,成為大哥麾下威震北疆的鎮北將軍。

  如今,鋒刃雖不再似當年那般削鐵如泥,卻又要陪他在這案牘瑣務、農政民生之間,

  再辟一方疆場。

  【力劈華山……武力經驗+5】

  每日仍有親兵精心擦拭,斧面光潔如鏡,可刃口終究染上了歲月的鈍痕——

  正如他一般,磨去了外露的銳芒,開始藏鋒與胸。

  【橫掃千軍……武力經驗+5】

  一斧,一呼吸;一揮,一落雪。

  待到心中紛雜的思緒隨著動作漸漸沉靜下去時,晨光已悄然漫過半個庭院。

  秋水早掃淨了院子,

  此時手捧潔淨絹布,靜靜立在廊下遠處,等候牛憨收勢。

  而她身旁,還立著一位面生的官員。

  牛憨目光掠過那人衣冠,心中瞭然——新的戰場,已在眼前。

  他腕底一沉,巨斧在空中劃開一道渾厚的弧,帶著未盡的風雪與半生征戰的氣勢,揮出最後一式。

  【回頭望月經驗+5,回頭望月等級提升!LV4→LV5】

  斧勢收盡,人已定如松岳。

  秋水捧著絹布,向他穩步走來。

  「將軍,」秋水遞上絹布,輕聲說:「殿下昨夜睡得好,今早氣色也好多了。」

  牛憨點點頭,心中稍定。正欲開口,那位官員已行至身側,雙手捧上一卷文書:

  「將軍,各郡縣呈報的農事匯總在此,請您過目。」

  牛憨將擦拭過的絹布遞迴秋水,接過那捲竹簡,徐徐展開。

  簡上字跡細密,卻工整非常:東萊冬麥長勢、北海渠堰修繕進度、琅琊新墾田畝數目……

  資料詳實,條目清晰。

  ——是司馬懿整理的。

  那孩子辦事,越來越有章法了。

  他凝神細閱,眉頭隨著內容時而舒展,時而微蹙。讀到某處,忽抬頭問道:「這份匯總,是司馬仲達親手所理?」

  說著,將竹簡輕輕揚了揚。

  「正是。司馬公子連日整理各縣文書,昨夜直至三更方歇。」

  牛憨靜默片刻,又問:「他人現在督農司?」

  「是。諸葛公子亦在,二人正在商議『農技官選拔章程』的初稿。」

  這兩個孩子,哪處都好,唯獨有時太過要強了。

  分明是昨日傍晚才將文書送去,竟當夜便動筆理了起來。

  牛憨略一沉吟,將竹簡重新卷好遞還:

  「轉告他們,章程不必急於求全求細,先擬個梗概便可。今日未時,我親至司中與諸位共議。」

  「諾。」

  文官退下後,牛憨又在梅樹下站了會兒。

  雪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慣常憨厚的眼睛裡,閃爍著思忖的光。

  他知道,農技官制度要推行,最大的難題不是章程,是人。

  懂農事的,未必識字;識字的,未必懂農事。

  既要能下田,又要能文書;既要聽指令,又要能自主。這樣的人,哪裡找?

  他想起了平原那五百靖北軍。

  陳平那樣的,懂水、敢想、能動手,但識字不多。

  司馬懿、諸葛亮那樣的,文章錦繡、思慮周全,但田間經驗尚淺。

  得搭配著用。得教。得練。

  正想著,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劉疏君披著斗篷走出來,秋水在一旁扶著。

  「怎麼起來了?」牛憨忙迎上去,「外頭冷。」

  「躺久了,悶。」劉疏君微笑,臉色確實比昨日好些,「方才聽見你們說話,是督農司有事?」

  「嗯。一些文書。」

  牛憨簡略地說,不想讓她操心,「你該多歇著。」

  「我曉得。」劉疏君點頭,目光卻落在他臉上,

  「但你眉頭皺著,定是有難處。」

  牛憨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如實說道:「是農技官的人選……不易定。」

  劉疏君靜靜聽完,沉吟片刻:「其實,倒有個現成的法子。」

  「什麼法子?」

  「學宮。」劉疏君說,

  「鄭玄大家的學宮裡也設有農學科。不妨……向管幼安(管寧)先生要人?」

  這倒提醒了牛憨。

  但他轉念一想,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多少總帶著些如仲達那般的清高氣,未必肯在農事上下真功夫。

  即便是學宮出身,究竟誰有實學、誰僅浮辭,也難一眼分明。

  他又把這番顧慮照實說了。

  劉疏君聽了,嘴角含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既然難分真假,不如設一場比試。過得關的,才用。」

  比試?

  牛憨眼睛一亮,想起曾經每到年末都會讓當初他頭疼不已的考試。

  「這法子好!」

  是時候,讓這兒的人也領教領教考試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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