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分股份


  糜竺的心思牛憨不得而知。

  但自那日交流過後,糜家的支援變得不遣餘力。

  銀錢、人手、物料,皆敞開供給,

  糜芳更索性搬進了紙坊旁的一處小院,日日泡在此地,成了牛憨最得力的副手。

  每日捧著一疊左伯紙訂成的簿子,認真記錄牛憨的每一個動作。

  並美其名曰:「整理記錄。」

  牛憨起初被他這幅架勢弄的有些無奈,但勸說幾次無果之後,便聽之仁之。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糜芳此舉,還真幫了不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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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每次失敗的原因被清清楚楚記在冊上後,眾人不必擔心再重蹈覆轍。

  只是,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牛憨拿起一張紙,對著光看。纖維交織的紋路依然明顯,不夠均勻。

  是不是打漿還不夠細?

  他走到打漿池邊。匠人們正用木杵反覆捶打紙漿,汗流浹背。

  「停一下。」牛憨道。

  他接過木杵,親自捶打。手臂肌肉賁張,每一下都沉重有力。

  打了一炷香時間,他撈起一捧紙漿,仔細看。

  纖維確實被打散了,但總覺得……

  還不夠。

  前世造紙廠里,打漿用的是電力驅動的打漿機,高速旋轉的刀片能把纖維切得更短、更細。

  人力,終究有限。

  「有沒有辦法,讓打漿更省力,也更細?」

  他問老匠人。

  老匠人想了想:「聽說江南有些大紙坊,用水車帶動石臼舂料。咱們這兒沒大河,水車用不了。」

  水車?

  牛憨腦中靈光一閃。

  沒有大河,但臨淄城內有渠啊!

  當年管仲修齊,留下的水利系統,至今仍有活水流動。

  雖然水流不急,帶動不了大水車,但可以做個小型的,試試看。

  「咱們自己做一個。」牛憨說,

  「先不用水車,用牲口。驢拉磨盤,帶動石臼,舂料。」

  說干就干。

  牛憨畫了簡單的示意圖——

  一個立式的石磨,上盤固定木桿,驢繞圈拉動,帶動下盤旋轉,

  下盤中心有凸起,推動石臼里的搗杆,反覆舂打紙漿。

  匠人們看不懂圖,牛憨就拿著樹枝在地上畫,連說帶比劃。

  三天後,一個簡陋的「畜力打漿機」造好了。

  驢子被蒙上眼,繞著磨盤轉圈。石臼里的搗杆上下起伏,捶打著紙漿。

  雖然效率不高,但比單純人力省力,而且捶打得更均勻。

  又一批新紙出來。

  這次,紙張的細膩度明顯提升。

  摸上去滑了許多,對著光看,纖維紋路也變得細密。

  牛憨提筆一試,墨跡不再暈開,穩穩地吸附在紙面上。

  「成了?」老匠人聲音發顫。

  牛憨又寫了幾筆,仔細看,又用手輕輕撕了撕紙角。

  「還差一點。」他搖頭,「紙的韌性不夠,容易撕破。」

  但匠人們已經沸騰了。

  他們造了一輩子紙,從未造出過如此平滑、不暈墨的紙。

  「將軍!這已經是上好的紙了!」

  一個年輕匠人激動道,「比左伯紙不差!」

  牛憨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還差得遠。但這至少證明,方向是對的。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繼續改進。

  調整舂打時間,試驗不同膠料的配比,摸索最佳的烘乾溫度。

  又失敗了十幾次。

  終於,在臘月初,考試開始前三天,第一張讓牛憨滿意的紙,誕生了。

  紙張潔白細膩,觸手平滑,韌性十足,對摺數次也不易斷裂。

  用毛筆書寫,墨跡清晰不暈,幹得也快。

  老匠人捧著那張紙,老淚縱橫。

  「神仙紙……這是神仙紙啊……」

  牛憨也長長舒了口氣。

  他前世在造紙廠打工時,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他會在這個遙遠的時代,親手參與造出一張「好紙」。

  「就叫『青州紙』吧。」他說。

  臘月初一,農技官選拔考試,在督農司旁的校場舉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考生們拿到的,不是預想中的沉重竹簡,而是一疊輕薄潔白的紙。

  紙面印著清晰的格子,供答題書寫。

  「這是……紙?」一個寒門子弟顫抖著手,摸著那光滑的紙面,

  「這麼好的紙,給我們考試用?」

  「安靜!」監考的司馬懿沉聲道,

  「試卷共有三張,不得污損。答題須寫在格子內,不得超出。」

  另一側,諸葛亮正給考生分發毛筆和墨錠。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目光掃過每一個考生的臉。

  來應試的,有三百餘人。

  其中一半是各郡縣推薦的吏員;

  另一半,則是聞訊而來的寒門士子,和幾個衣著體面的世家旁支子弟。

  牛憨站在校場邊的高台上,俯瞰著下方。

  他看到那些考生起初的震驚,繼而的珍惜,最後全神貫注地答題。

  有人抓耳撓腮,有人奮筆疾書,有人對著「若派你去窮鄉僻壤」那道題,沉思良久。

  雪花又開始飄落,落在考生肩頭,落在潔白的試卷上。

  沒有人抬頭。

  劉疏君撐著傘,走到牛憨身邊,將一件厚披風披在他肩上。

  「紙送來得及時。」她輕聲說,

  「書吏們趕了三天三夜,總算湊夠了四百份試卷的量。」

  牛憨握住她的手:「辛苦他們了。」

  「他們不辛苦。」劉疏君微笑,

  「他們說,能用這樣的紙抄寫,這輩子值了。」

  兩人靜靜看著考場。

  「你說,」牛憨忽然問,「這次能選出多少人?」

  「總要篩掉大半。」劉疏君道,

  「但哪怕只選出五十個真心實幹的,撒到各郡縣去,便是五十顆種子。」

  「嗯。」牛憨點頭。

  他想起平原那五百靖北軍,想起陳平,想起那個叫高堂隆的少年。

  這個天下,從來不缺有心人。缺的,是一條路,一束光。

  而現在,他正在試著,鋪路,點燈。

  雪越下越大,將校場染成一片素白。

  而在那片素白中,三百多個考生,正用牛憨改良過的紙,書寫著屬於自己的答案。

  考試進行了整整一天。

  黃昏時分,收卷的鐘聲敲響。

  考生們交上試卷,許多人還戀戀不捨地摸著那光滑的紙面。

  「這紙……能帶走嗎?」一個年輕士子怯生生地問。

  諸葛亮搖頭:「試卷需封存評閱。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傳遍全場:

  「凡透過考試者,入農技官培訓時,每人可獲贈一刀青州紙,十支筆,兩錠墨。此為督農司所配文具。」

  場中瞬間一片譁然。

  一刀紙!那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

  許多寒門子弟眼睛都紅了。

  他們來應試,本只為謀條出路,卻沒想到,還能得到如此厚贈。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吏,撲通一聲跪下,朝高台方向磕頭:

  「謝將軍!謝將軍!」

  有人帶頭,越來越多的人跪下。

  他們未必完全明白農技官的意義,但他們知道,那刀紙,意味著他們的孩子,或許有機會,讀到書了。

  牛憨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

  他只是造出了一種好一點的紙,只是給透過考試的人一點文具。

  卻換來如此重的謝意。

  這個時代,對知識的渴望,對改變的期盼,是如此沉重,又如此熾熱。

  「都起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雪,

  「你們該謝的,不是俺。是你們自己,肯來考,肯學,肯去做事。」

  「只要你們真心為農人著想,為百姓辦事,將來,會有更多的人謝你們。」

  考生們陸續起身,許多人的眼中,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只是對一份差事的期待,更是一種朦朧的使命感。

  人群散去後,司馬懿和諸葛亮開始組織人手封存試卷。

  牛憨走到他們身邊:「評閱要快,要公正。三日內,出結果。」

  「將軍放心。」司馬懿道,「我與孔明已擬定評閱細則,請了國淵先生、管寧先生,還有幾位老農共同參詳。」

  牛憨點頭,又看向那堆積如山的試卷。

  三百多份,每一份,都承載著一個人的希望,一個家庭的期盼。

  「好好看。」他說,「莫辜負了這些心意。」

  說完,他轉身離開校場。

  風雪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劉疏君跟在他身邊,輕聲問:「回府嗎?」

  「先去紙坊。」牛憨道,「青州紙雖成了,但產量太低,成本還是高。得想辦法,再降下來。」

  劉疏君笑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一旦認準了路,就會一直走下去。

  從讓天下人有飯吃,到讓天下人讀到書。

  這條路很長,很難。

  但好在,已經有許多人,開始跟著他,一起走。

  夜幕降臨,臨淄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城西那間簡陋的紙坊里,爐火依然通明。

  匠人們聽說考試用了他們造的紙,個個幹勁十足,主動要求連夜趕工。

  老匠人拉著牛憨,指著新設計的一個木架:

  「將軍,您看這個。我想著,抄紙的帘子,若是能一排多個,一次就能抄好幾張……」

  牛憨仔細聽著,眼中閃著光。

  改良,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

  它會像種子一樣,一旦落地,就會自己生長,抽枝,蔓延。

  …………

  青州紙在農技官選拔考試中一鳴驚人。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臨淄城的各個角落。

  三百多份潔白挺括的試卷,流暢不暈的墨跡,還有那「透過者贈一刀紙」的承諾,讓無數人瞪大了眼睛。

  這紙,比左伯紙更好用,而且看樣子,造價要低得多。

  一時間,臨淄的紙價都受了波動。

  幾家售賣左伯紙的商鋪門前冷落,掌柜們急得團團轉。

  而此時的城西紙坊,氣氛卻有些微妙。

  臘月初三的早晨,牛憨照例來到紙坊。

  匠人們正在忙碌,但氣氛卻不如往日那般熱火朝天。

  見他進來,眾人停下手中的活計,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牛憨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帶著不安的臉。

  老匠人陳伯縮在角落,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塊樹皮;

  年輕些的李二,則不住地往外張望。

  「出什麼事了?」牛憨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匠人們互相看看,最終,陳伯顫巍巍上前一步,噗通跪下:

  「將軍……您、您對我們恩重如山,這紙……這紙造出來了,是您的本事,」

  「我們不敢貪功,只求您給條活路,別、別趕我們走……」

  牛憨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他彎腰用力扶起陳伯:

  「陳伯,你胡說什麼?紙是大家一起造的,功勞是大家的。誰說要趕你們走?」

  李二忍不住道:

  「將軍,外頭……外頭都在傳,說這紙坊是糜家的產業,如今紙成了,我們這些匠戶沒用了,怕是要被清出去,換糜家自己人……」

  糜芳在旁邊聽得臉都青了,急忙擺手:

  「沒有的事!我糜子方對天發誓,絕無此心!」

  牛憨明白了。

  是成功引來了猜忌,也放大了匠戶們骨子裡的卑微與恐懼。

  他們怕技術被學去,自己這「賤業」之人便失了價值。

  他沉默片刻,忽然走到案前,那裡擺著最新一批質地均勻、潔白挺括的「青州紙」。

  他抽出一張,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大字。

  然後,他轉向眾人,聲音清晰而堅定:

  「這紙,叫『青州紙』。但它不屬於我牛憨一個人,也不只屬於糜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從今日起,這紙坊的利,分作十份。」

  「糜家出錢出地,占三份;匠人們出手藝、出力氣,也占三份;」

  「剩下的四份,歸……」

  牛憨語速稍緩。

  他原本想說「歸青州府衙」,卻忽然想起淑君主持的養濟院——

  前幾日才聽說,養濟院已遍布青州,她正與蔡姑娘商議,要將其推至遼東、徐州。

  那是他曾經提過的念頭,如今一直靠淑君的嫁妝和大哥撥銀維持。

  總該為養濟院尋一處活水源頭。

  於是他繼續說道:

  「剩下四份,歸公主府,用作養濟院維持,以及資助貧困學子。」

  「什……什麼?」陳伯以為自己聽錯了。

  糜芳也瞪大了眼。三分利?給這些家奴?

  他心口一緊,那可不是小數目,是白花花的銀子、眼看能堆成山的財富啊。

  「將軍!」他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

  「這……這不合規矩!」

  「匠戶就是匠戶,給工錢便是天大的恩德,哪有分產業的道理?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規矩是人定的。」牛憨也站起身,目光如炬,

  「沒有他們,就沒有這青州紙。他們的手藝,值這個價。」

  「可他們簽的是奴契!是匠籍!」

  糜芳急道,「他們的手藝,連人都是東家的!」

  這話一出,內間內外,一片死寂。

  帘子外,隱約傳來匠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牛憨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這才知道,這紙坊里的匠人,大多不是僱傭的工人,而是簽了死契的匠戶,人身自由都受限。

  「他們的契書在誰手裡?」他問,聲音冷了下來。

  糜芳自知失言,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在……在糜家。當初建這紙坊時,從人市上買的。」

  牛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這些日子,匠人們手上的老繭,眼裡的光,提出改進想法時的興奮。

  他們把他當同道,當希望。

  而實際上,他們連自由都沒有。

  「把契書都拿來。」牛憨睜開眼,語氣不容置疑。

  「將軍……」

  「拿來!」

  糜芳從未見過牛憨如此嚴厲的神色,心頭一顫,終是沒敢再辯,

  他這幾日隨著牛憨打下手,早就摸清這位「駙馬都尉」的脾氣了。

  天真,固執,又有著無人能及的仁德。

  他雖覺得有些傻,但卻敬佩。

  一個時辰後,厚厚一疊泛黃的契書擺在了桌上。

  牛憨一張張翻看。每張契書上,都有一個紅手印,一個卑微的名字,一段被賣斷的人生。

  張阿大,四十歲,因家鄉遭災,賣身十年。

  李二狗,三十二歲,父病無錢醫治,死契。

  王麻子,二十八歲……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些契,」他抬起頭,看著糜芳,「我買了。多少錢,你開價。」

  糜芳苦笑:「將軍,這不是錢的事……」

  「就是錢的事。」牛憨打斷他,

  「你當初買他們花了多少,我加倍。從公主府的份子裡扣。」

  糜芳徹底無奈了。

  他知道,今天這事,不可能按他的想法來了。

  但他還是不甘心:「將軍,就算您贖了他們,這股份的事……也請三思。」

  「匠人持份,亘古未有。」

  「若傳開去,其他世家、商戶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咱們壞了規矩,引得人心浮動?」

  這話有道理。

  任何變革,觸動既得利益者,都會引來反彈。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卻清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規矩壞了,就立新的。」

  帘子掀開,劉疏君走了進來。

  她披著雪白的狐裘,臉頰被寒氣凍得微紅,眼神卻清明堅定。

  秋水跟在她身後,手中捧著一個錦盒。

  「殿下!」糜芳連忙行禮。

  匠人們更是惶恐地跪倒一片。

  「都起來。」劉疏君走到牛憨身邊,對糜芳微微一笑:

  「糜先生方才的話,我在外面聽到了幾分。先生顧慮的,是『規矩』,是『體統』。」

  糜芳低頭:「不敢。」

  「但糜先生可曾想過,」劉疏君緩緩道,

  「這青州紙一旦推開,本身就是在壞規矩、立新體統?」

  她走到那疊契書前,手指輕輕拂過:

  「紙若便宜,書便便宜,讀書人便多。」

  「讀書人多,舉孝廉的範圍就廣,寒門子弟的機會就大。」

  「這會不會壞了高門壟斷官場的『規矩』?」

  糜芳額頭滲出細汗。

  「再往遠些說,」

  劉疏君目光掃過那些惶恐又隱含期待的匠人,

  「匠人若能憑手藝持份獲利,地位提升,」

  「會不會有更多人心甘情願鑽研技藝,造出更多像青州紙一樣的好東西?」

  「這會不會壞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體統』?」

  她每說一句,糜芳的頭就低一分。

  「壞規矩,未必是壞事。」

  劉疏君最後道,「規矩若是枷鎖,壞了才能走得更遠。」

  她開啟秋水捧著的錦盒,取出一份帛書。

  「這是昨夜我草擬的『青州紙坊份子契書』。」

  她將帛書遞給糜芳,「糜先生看看。」

  糜芳雙手接過,細看之下,心中又是一震。

  契書條理清晰,權責分明。

  紙坊總份為百份,其中:

  公主府出資並擔保,占三十份。

  糜家商行出資出地並負責經營,占三十份。

  全體匠人以技術及人力入股,共占三十份。

  剩餘十份為「技改公股」,收益專用於技術改良與新匠培養。

  契書末尾還特別註明:匠人所持份子為「身股」,只分紅,不買賣,但可傳予直系子孫;

  匠人年滿五十或因病無法勞作,仍可憑份子領取分紅,以作養老。

  這哪裡是一份商契?

  這分明是一份安身立命、甚至惠澤子孫的保障!

  老匠人識字不多,聽劉疏君輕聲解釋後,渾身顫抖,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

  「殿下……殿下大恩!小人……小人來世做牛做馬……」

  其他匠人也跟著跪下,哭聲一片。

  他們從未想過,自己這雙整日與污穢打交道的手,這身被輕賤了半輩子的手藝,能有朝一日,換來真正的尊嚴和依靠。

  糜芳看著這一幕,心中複雜難言。

  他知道,自己敗了。

  不是敗給牛憨的仁義固執,也不是敗給劉疏君的言辭,

  而是敗給了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又隱隱覺得必然要來的東西。

  「殿下……思慮周全。」他最終躬身,「糜家……願簽此契。」

  劉疏君微笑頷首:「糜先生深明大義。」

  「此外,公主府的那三十份,將單獨設『助學倉』,專用於資助寒門子弟購書紙、繳學費。」

  「這也算,取之於紙,用之於文。」

  糜芳徹底無話可說,只剩敬佩。

  股份之事塵埃落定,青州紙的產量開始爬升。

  新招募的匠人在老師傅帶領下學習,畜力打漿機增加到了三台,烘牆也擴建了一倍。

  第一批正式對外售賣的青州紙,定價只有左伯紙的三分之一。

  訊息傳出,臨淄城的文人士子、商鋪掌柜、甚至普通殷實人家,都爭相購買。

  紙坊門前排起了長隊。

  而隨著青州紙流入市面,另一種更微妙的「爭奪」,在臨淄城的權力中心悄然展開。

  臘月初十,公主府。

  劉疏君正在翻閱紙坊送來的帳目,秋水來報:「殿下,田豐先生、沮授先生聯袂來訪。」

  劉疏君放下帳冊,微微一笑:「請至花廳。」

  田豐和沮授,是劉備麾下最重要的兩位謀臣,一個剛直善斷,一個沉穩多謀。

  兩人同來,必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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