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一天之內,劉備麾下謀士接連到訪
花廳內,炭火暖融。
田豐性子急,剛落座便開門見山:「殿下,老夫今日是為公務而來。」
他拿出一卷竹簡,
「這是督農司、各郡縣近日呈送的文書,皆言青州紙用於公文,清晰便捷,事半功倍。」
「然紙價雖降,若全面推行,所費依舊不菲。」
「州府財用有定數,可否請殿下與紙坊商議,給官府一個……優惠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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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直接,臉卻有些微紅。
堂堂別駕,來討價還價,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沮授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元皓所言極是。」
「如今督農司試點用紙,效率提升肉眼可見。」
「若推廣至全州公文往來,不僅能省去竹簡搬運之苦,更能加快政令傳遞。」
「於公於民,皆有大益。只是這費用……」
劉疏君靜靜聽完,心中瞭然。
青州紙的好處,這些精明務實的謀士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們也要為劉備的錢袋子著想。
「二位先生的意思,疏君明白了。」她溫聲道,
「紙坊份子契書中有約定,官府採買,按市價八折。」
「此外,公主府那份收益所設的『助學倉』,也可撥出部分,補貼州府文教開支。」
「具體如何操作,可讓督農司與紙坊、倉曹共同擬定細則。」
田豐和沮授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八折價,加上補貼,州府的壓力就小多了。
「殿下深明大義,豐佩服。」田豐拱手,臉色緩和許多。
沮授卻目光微動,又道:
「還有一事。如今紙張充裕,我與元皓商議,想在州府及各郡縣設『公文謄抄處』,」
「專雇寒門識字者,將重要政令、農書、律法抄寫多份,下發鄉亭,使民知政。」
「這需要大量紙張和人手……」
這是要擴大紙張的政務用途,也是變相增加官府對紙的消耗。
劉疏君心中暗贊沮授的老謀深算。
這不僅是辦公需要,更是普及政令的手段。
「此事利在長遠。」她點頭,
「紙坊會優先保障官府用紙。所需人手,也可從透過農技官考試但未入選的寒門士子中招募,」
「給些補貼,既是助他們謀生,也是為國儲才。」
田豐眼睛一亮:「此法甚好!一舉兩得!」
正事談妥,氣氛輕鬆了許多。
沮授捋須笑道:「說來,這青州紙確實神奇。」
「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往日練字嫌竹簡笨重、左伯紙價貴,總偷懶。」
「如今有了這紙,倒是主動多寫了幾張大字。」
田豐也難得露出笑意:
「我家那小子也是,還嚷嚷著要多買些,抄錄些典籍送給同窗。」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
送走田豐、沮授,劉疏君剛回到書房,秋水又來報:
「殿下,郭奉孝先生來了。」
劉疏君一怔。
郭嘉?這位隨性的軍師祭酒,可是難得登門。
郭嘉披著一件半舊的鶴氅,晃晃悠悠走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酒葫蘆,臉上帶著慣有的慵懶笑意。
「見過殿下。」他隨意一揖,便自顧自在客位坐下,
「嘉不請自來,叨擾了。」
「奉孝先生光臨,蓬蓽生輝。」
劉疏君讓秋水奉茶,「先生此來,莫非也是為了紙?」
「紙?」郭嘉喝了口茶,搖頭,
「紙雖好,於我何加焉?我又不寫多少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嘛……我聽聞公主府設了個『助學倉』,專助寒門讀書?」
劉疏君點頭:「確有此事。」
「那便好辦了。」郭嘉從懷中摸出一份名單,放在案上,「我這有些穎川故舊子弟,家道中落,卻有才學。」
「他們想來青州求學,奈何囊中羞澀。」
「殿下可否行個方便,從『助學倉』中撥些紙筆資助?」
劉疏君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約有十餘人,後面還附了簡單的評語。
她心中明瞭。
郭嘉這是借「助學」之名,為劉備集團招攬穎川乃至中原的寒門人才。
紙筆資助是小,提供一個來青州的途徑和理由是大。
這位鬼才,眼光永遠比常人遠一步。
「既是奉孝先生舉薦,必是良才。」
劉疏君將名單收起:「『助學倉』會按例資助。」
「此外,他們若願參與明年的農技官選拔或官府文書招募,也可優先考慮。」
郭嘉哈哈一笑,舉起酒葫蘆:
「殿下爽快!嘉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送走郭嘉,天色已近黃昏。
劉疏君揉了揉眉心,連續應對幾位重臣,雖未明爭,但言語間的機鋒權衡,也頗耗心神。
然而,還沒等她緩口氣,門房又匆匆來報:
「殿下,司馬防大人求見。」
劉疏君眸光一凝。
司馬防,河內名門司馬氏的家主,司馬懿之父,現任青州兵曹從事,地位尊崇。
他親自前來,恐怕不是為了公事。
「請至書房。」
司馬防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氣質儒雅中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行禮一絲不苟:「冒昧來訪,還請殿下見諒。」
「司馬公不必多禮。」劉疏君請他就坐,「可是為仲達之事?」
司馬防搖頭:「犬子能在牛將軍麾下歷練,是他的福分。老夫此來,是有一事相求,亦是為我河內司馬氏,討個人情。」
他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不是以官員身份,而是以世家家主的身份。
「司馬公請講。」
司馬防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輕輕推到劉疏君面前:
「聽聞殿下主持『助學倉』,澤被寒士,老夫感佩。司馬氏願捐金三百,絹百匹,略盡綿力。」
劉疏君沒有看禮單,只是靜靜看著他。
如此重禮,所求必大。
果然,司馬防繼續道:
「司馬氏子弟眾多,除入仕者外,亦有旁支專心學問。」
「河內家中,藏有些許古籍,年深日久,竹簡朽壞,抄錄維艱。」
「如今青州紙既良且惠,不知……紙坊可否專為司馬氏供應一批?」
「價錢可照市價,只求品質上乘,供應穩定。」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
「此外,司馬氏在青徐亦有數處莊園,田畝不少。」
「若農技官制度推行,可否……」
「優先派遣得力者前往指導?司馬氏願全力配合,並可將成效呈報州府,以為範例。」
劉疏君心中雪亮。
司馬防這是看到了青州紙和農技官制度背後的巨大潛力,想要為家族搶占先機。
優先獲得優質紙張,意味著家族知識傳承的成本降低、速度加快,在文化積累上能領先一步。
優先獲得農技官指導,意味著莊園田產增產,家族經濟基礎更加穩固。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姿態——
司馬氏全力支援劉備集團的新政,並希望在其中占據有利位置。
這份禮,不好收,也不好拒。
劉疏君沉吟片刻,緩緩道:「司馬公熱心文教,疏君感佩。」
「捐資助學之事,可著人與『助學倉』對接,必記錄在案,彰公義舉。」
「至於紙張供應,」她話鋒一轉,
「紙坊初立,產能有限,需先保障官府公文與市面流通。」
「不過,司馬氏所需,可列為『優先供應序列』,待產能提升,自當足量保障。品質一律按上品,價錢……」
「就按官府採買的八折吧。」
既給了面子,又設了限制,還不至於破壞市場規則。
「農技官派遣,」劉疏君繼續道,
「乃為推廣農政,惠及萬民。司馬氏莊園若願為試點,督農司歡迎之至。」
「然派遣誰、如何指導,需督農司根據全域性統籌、按需分配。」
「疏君可向守拙轉達司馬氏誠意,請其酌情考量。」
不承諾「優先」,但承諾「轉達誠意」、「酌情考量」,留下了靈活空間。
司馬防深深看了劉疏君一眼。
這位年輕的宗室公主,應對得體,分寸拿捏得極准。
既未斷然拒絕世家示好,又牢牢守住了新政的公平底線和主導權。
「殿下思慮周詳,老夫拜服。」
司馬防起身,鄭重一禮,「司馬氏願附驥尾,共襄盛舉。」
送走司馬防,夜幕已然低垂。
劉疏君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積存的雪。
一天之內,劉備麾下謀士接連到訪,
田豐、沮授為公,郭嘉為才,司馬防為家。
一方青州紙,像一塊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去,觸及這個龐大帝國的方方面面。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未來,會有更多的訴求,更多的博弈,更多的試探。
但好在,路已經走出來了。
背後有那個憨直卻堅定的男人,有那些被點燃希望的匠人和寒士,有這片正在慢慢改變的土地。
「疏君。」
溫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牛憨不知何時回來了,將一件厚披風裹在她肩上。
「站這兒不冷嗎?」
劉疏君靠進他懷裡,感受著那堅實的溫暖。
「不冷。」她輕聲說,「只是在想,這紙造出來,好像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牛憨摟緊她,望著夜空:「風浪不怕。船大了,就得往深水走。」
「嗯。」劉疏君閉上眼,「我們的船,會越來越大的。」
…………
臘月十五,臨淄城迎來了今冬最猛的一場風雪。
而青州,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大朝會。
州牧府正堂內,卻炭火融融,人影肅然。
除了遼東田豫、徐州陳登和各關隘守將,眾人全部趕回了臨淄。
劉備端坐主位,左手邊是關羽、張飛、牛憨等武將,右手邊田豐、沮授、郭嘉、司馬防等文臣依次列坐。
今日並非尋常議事,而是商討開春後的軍政要務,以及……
處置那如雪花般飄來的、關於「青州紙」與「匠戶持份」的各方議論。
田豐率先呈報了督農司的進展:
「各郡縣報上的冬麥長勢皆好於往年,新耬車已分發三千具,春耕前可再增兩千。」
「鹽鹼地改良試點已定下六處,開春即動。」
劉備點頭,看向牛憨:「守拙,農技官選拔結果如何?」
牛憨出列:「三百二十人應試,取中一百零八人,其中四十三人已開始培訓,剩餘六十五人轉入『公文謄抄處』歷練。」
「按計劃,開春後首批五十名農技官可派赴各縣。」
這個效率讓在座不少人都暗自點頭。
督農司從無到有,不過數月,竟已搭起架子,開始運轉。
「好。」劉備目光轉向沮授,「公文用紙推行如何?」
沮授從容道:「州府及六郡三十二縣,主官文書已全面換用青州紙。」
「各衙門反饋,文書傳遞速度提升三成,儲存空間節省過半。」
「『公文謄抄處』已招募寒門識字者八十餘人,首批抄錄的《青州勸農令》《新式農具圖說》已下發至鄉亭。」
「花費呢?」張飛插了句嘴。他駐守平原,對錢糧最是敏感。
「比之用竹簡,初期採買支出略增,但長遠看,省去雕刻、搬運、維護之費,實則大減。」
沮授頓了頓,「且公主府『助學倉』補貼了三成。」
堂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誰都聽得出,這青州紙帶來的,不只是書寫的便利。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郭嘉忽然開口:
「主公,紙是好紙,事也是好事。但近日,嘉聽到些不太好的風聲。」
「哦?」劉備抬眼。
郭嘉坐直了些,臉上那慣常的慵懶散去幾分:
「平原、北海、乃至徐州下邳,皆有士人議論,說『匠戶持份』,『以賤凌貴』,壞了千年的規矩。」
「有些話說得難聽,道是……『牝雞司晨,匠奴竊鼎』。」
堂內驟然一靜。
牝雞司晨,影射的是主持「助學倉」與紙坊份子事的劉疏君;匠奴竊鼎,直指匠人持份、地位提升之事。
這是極其惡毒的政治攻擊。
關羽丹鳳眼微眯,一絲殺氣逸出;張飛環眼圓睜,就要拍案而起;牛憨拳頭捏得格格作響,胸膛起伏。
劉備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躁動。
他面色依舊平靜,只是眼神深了些:「都有哪些人在說?」
郭嘉報了幾個名字,皆是青徐之地頗有名望的儒生,甚至有一兩位是州郡徵辟而不就的「名士」。
「他們不光說,」郭嘉補充道,
「還在聯絡同道,準備聯名上書,請主公『匡正風氣,重定尊卑』。」
「匡正風氣?」司馬防忽然開口,聲音沉穩,
「老夫倒想聽聽,他們要匡正的是什麼風氣?」
「是讓農人用好犁多打糧的風氣?還是讓寒門子弟讀得起書的風氣?」
他身為河內名門家主,此話一出,分量極重。
田豐冷哼:「不過是見不得旁人好!」
「紙價低了,書便宜了,他們家中藏書便不再奇貨可居;匠戶有了出息,便顯不出他們『萬般皆下品』的清高!」
這二人一表態,文臣中保守一派的氣焰頓時被壓下去不少。
但問題並未解決。
劉備緩緩道:「奉孝,你以為該如何應對?」
郭嘉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嘉以為,有三策。」
「下策,強力壓服。抓幾個為首的,以『誹謗新政、擾亂民心』治罪。快刀斬亂麻,但遺患無窮,坐實了『暴政』之名。」
「中策,不予理睬。任他們說去,我自巋然不動。待新政成效日益顯著,流言自消。但耗時日久,期間難免有人被蠱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上策嘛……請他們來看看。」
「看看?」
「對。」郭嘉道,「請這些『名士大儒』,親臨臨淄。」
「讓他們看看造紙坊里匠人如何勞作,看看『助學倉』中寒門學子如何苦讀,看看公文謄抄處政令如何通達鄉野,看看農技官如何在田壟間奔走。」
「請他們看一看,這『壞了規矩』的新政之下,百姓是不是吃得飽了些,穿得暖了些,識得字多了些。」
「若看了這些,他們還堅持要『匡正風氣』……」
郭嘉攤手,
「那便不是眼界問題,而是心術問題了。對付心術不正之人,法子就多了。」
堂內眾人沉思。
這法子看似迂緩,卻直指根本。
你不是說新政不好嗎?
那就讓你親眼看看,這「不好」的新政,帶來了什麼。
劉備沉吟片刻,看向牛憨:「守拙,紙坊那邊,可能讓人看?」
牛憨重重點頭:「能。正好新改的水車打漿機除錯好了,正要試車。」
「好。」劉備拍板,「便依奉孝上策。」
「元皓,你擬帖子,以州牧府名義,邀青徐名士,臘月廿三,於臨淄『觀摩新政』。」
「語氣要客氣,禮數要周到。」
「諾。」
「另外,」劉備看向眾人,
「此事無需保密,可放些風聲出去。讓民間也知道知道,咱們青州,來了不少『貴客』。」
眾人心領神會。這是要把事情鬧大,在眾目睽睽之下,辨個分明。
議事散去後,牛憨被劉備單獨留下。
「四弟,」劉備看著他,目光溫和中帶著深意,
「此事雖是文爭,卻關乎根本。你性子直,屆時若有衝突,多聽疏君和奉孝的。」
「俺曉得。」牛憨道,「大哥放心,俺不惹事。」
「不是怕你惹事。」劉備拍拍他肩膀,「是怕你……心裡難受。」
牛憨沉默片刻,低聲道:
「俺只是不明白。讓匠人過得好些,讓窮孩子讀上書,這有什麼錯?」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錯。」劉備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因為千百年來,尊卑有序,士農工商,各安其位。」
「你動了這個『序』,便是動了他們的根基。」
「可這『序』本來就不對!」
「是啊,不對。」劉備輕嘆,「所以我們要改。」
「但改的時候,得明白,擋在前面的不只是幾個人、幾句話,是一堵看不見、卻厚得很的牆。」
他轉回身,看著牛憨:
「這次觀摩,是推牆的第一把力。推得動推不動,都得試試。」
「俺懂了。」牛憨眼中燃起火光,
「俺一定把紙坊、農事,都弄得清清楚楚,讓他們無話可說!」
「去吧。」
牛憨大步離去。
劉備獨自站在窗前,望著蒼茫的雪幕,良久,低聲自語:
「牆啊……總要有人先推。」
…………
臘月廿三,雪霽初晴。
臨淄城西,青州紙坊外,平日裡僻靜的巷子,今日卻車馬塞道,人頭攢動。
州牧府發出的「觀摩」請帖,加上有意放出的風聲,吸引了無數目光。
受邀的名士來了約二十餘位,個個寬袍大袖,神色矜持,或三五聚談,或負手觀望。
更多的則是聞訊而來的百姓、商賈、讀書人,
將巷子兩頭擠得水泄不通,衙役們不得不拉起繩索維持秩序。
紙坊大門敞開,牛憨與劉疏君並肩立於門前相迎。
牛憨一身常服,未著甲冑,顯得樸實利落;劉疏君則穿著莊重的深衣,外罩狐裘,氣度沉靜。
名士中,為首的是北海名儒孫嵩,年過六旬,鬚髮皆白,曾多次拒絕朝廷徵辟,在青州士林聲望極高。
他身側跟著幾位中年儒生,皆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孫公,諸位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劉疏君執禮甚恭。
孫嵩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掃過牛憨,在他那粗糲的手掌上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卻轉向紙坊門內:
「聽聞此處能造奇紙,老朽特來開眼。殿下,牛將軍,請吧。」
語氣平淡,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牛憨也不多言,側身引路:「諸位,請。」
一行人步入紙坊。坊內熱氣撲面,與外面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蒸煮池白氣騰騰,打漿池水聲嘩啦,抄紙匠人手腕翻飛,烘牆上紙張層層疊疊。
匠人們顯然早得了吩咐,
雖見這麼多貴人闖入,仍各自忙碌,只是動作略顯緊繃。
孫嵩等人起初還端著架子,但很快便被坊內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尤其是那座新除錯完成的「水車打漿機」。
那是牛憨與匠人們花了半個月改造成的:利用坊後小渠的水流,帶動一個改良過的筒車,透過連杆齒輪,將旋轉力轉化為石臼中搗杆的上下捶打。
雖然結構簡陋,效率也比不上牛憨記憶中的機械,但比起單純人力或畜力,已是質的飛躍。
此時,水車正嘩嘩轉動,石臼中的搗杆規律起落,捶打著池中的紙漿,水花四濺。
「此乃何物?」一位中年儒生忍不住問。
「水車打漿機。」牛憨解釋道,「借水力捶打紙漿,比人力均勻,也省力。」
孫嵩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道:「奇技淫巧。」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氛圍中,格外清晰。
坊內匠人們的動作齊齊一滯。
牛憨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劉疏君卻輕輕按了按他的手,上前一步,溫聲道:
「孫公此言差矣。此『巧』者,令紙張質勻價廉;紙廉,則書易得;書易得,則學問可傳於更多人。敢問孫公,這傳道授業之事,可是『淫巧』?」
她語氣平和,卻將「傳道授業」這個大帽子抬了出來。
孫嵩一噎。
他可以說匠人低賤,可以說技藝無用,卻不能說傳播學問是壞事。
「殿下巧言。」孫嵩哼了一聲,
「然匠戶持份,以賤業而獲厚利,亂了尊卑倫常,恐非長治久安之道。」
這話終把他們的想法點明瞭。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許多目光投向牛憨和劉疏君。
劉疏君正要回答,牛憨卻上前一步。
他個子高大,站在孫嵩面前,雖未著甲,卻自有一股沙場淬鍊出的威勢,讓孫嵩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孫先生,」牛憨開口,聲音洪亮,壓過了坊內的嘈雜,
「俺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道理。俺只問一句:這紙坊造的紙,孫先生用不用?」
孫嵩沒想到他問得如此直接,硬邦邦道:
「若紙佳,自然可用。」
「那好。」牛憨轉身,指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
「這紙,是他們一雙手,從剝樹皮、蒸煮、打漿、抄紙、烘乾,一步步做出來的。」
「沒有他們,孫先生便只能用竹簡,或者買昂貴的左伯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名士:
「諸位先生讀書明理,自然知道,這造紙的手藝,算不算一門本事?」
無人應答。這當然是本事。
「既然是一門本事,能造出好紙,能讓更多人讀得起書,」
牛憨聲音提高,「那憑這本事,多掙些錢,讓家人吃飽穿暖,讓孩子也能認字讀書——這犯了哪條王法?亂了哪門尊卑?」
他問得樸實,卻擲地有聲。許多圍觀的百姓和匠人,眼中亮起了光。
孫嵩臉色漲紅:
「百工之術,小道耳!豈能與士人誦讀聖賢、治國平天下相提並論?」
「俺沒說一樣。」牛憨搖頭,
「種地的不能跟打仗的比,造車的不能跟治水的比。」
「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干各人的活。但憑本事吃飯,讓家人過好日子,這個理,到哪都一樣!」
他看向孫嵩,眼神坦蕩:「孫先生是讀書人,有大學問,受人尊敬,那是應該的。」
「但這些匠人,把手藝練好,造出好紙,讓孫先生的學問能寫在輕便的紙上,傳得更遠——」
「他們就不該也過得好點?就不該也得點尊敬?」
一連串反問,讓孫嵩啞口無言。
他身邊的儒生們也都面色尷尬。
牛憨的道理太簡單,太直接,反而讓他們那些引經據典的辯駁顯得蒼白無力。
是啊,憑什麼你讀書人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受人尊敬、衣食無憂,
而這些造出你離不開的紙的匠人,就該永遠貧賤?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將軍說得在理!」
眾人望去,只見一個白髮老嫗,在孫女的攙扶下顫巍巍走出來,竟是那日紙坊前被牛憨扶起的陳伯的老妻。
她朝著牛憨和劉疏君的方向,噗通跪下,磕了個頭:
「將軍,殿下,老婆子替我家老頭子和坊里的匠人們,謝謝你們!」
她抬起頭,老淚縱橫:「我家老頭子造了一輩子紙,手上全是傷,腰也彎了,從前東家只給口飯吃,病了都沒錢抓藥。」
「自從跟了將軍和殿下,不僅工錢多了,還有了那個……那個『份子』,」
「前些日子孫子發熱,就是從份子紅利里出的錢請的郎中!」
「孩子現在也能去蒙學認字了!」
她越說越激動:「老婆子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誰讓我家人吃飽飯、看得起病,誰就是好人!」
「誰讓我孫子能讀書,誰就是菩薩!」
這番泣訴,比任何雄辯都更有力。
許多圍觀的百姓感同身受,紛紛點頭,看向孫嵩等人的目光,多了些不滿。
孫嵩等人臉色青白交加。
他們可以跟牛憨辯論道理,卻無法面對這最樸素的、來自底層百姓的感激與控訴。
劉疏君適時上前,扶起老嫗,溫聲道:
「老人家快請起。這都是匠人們自己手藝好,肯吃苦,應得的。」
她轉向孫嵩等人,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公,諸位先生,疏君以為,為政者,首要在於『安民』。」
「民安,則天下安。匠人亦是民,農人亦是民,士人亦是民。」
「讓憑本事勞作之人得其應得,讓願意向學之人有其門路,此方為『正道』。」
「若固守陳規,視民生改善為『亂序』,那這『序』守來何用?」
「莫非只為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指著鼻子說他們為了一己私利,不顧百姓死活。
孫嵩渾身發抖,指著劉疏君:「你……你……」
「孫公!」一聲沉喝從人群外傳來。
只見劉備在關羽、張飛、田豐、沮授等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來。
他依舊是一身簡樸的常服,但久居上位的威儀,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孫嵩見到劉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步上前:
「劉使君!老夫今日受邀觀摩,卻遭此羞辱!殿下與牛將軍之言,簡直是……簡直是離經叛道!」
「還請使君主持公道!」
劉備扶住他,溫聲道:「孫公稍安勿躁。今日既是觀摩,便該多看,多聽。」
「方才之言,備也聽到了。疏君與守拙,言辭或有直率之處,但其心可鑑。」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清晰傳開:
「備起於微末,深知百姓疾苦。」
「這些年,我與諸位同僚在青州所做,無非是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學者有其書。」
「造紙改良,匠戶持份,農技推廣,皆是為此。」
「若此等事,算是『離經叛道』……」
劉備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這『經』,這『道』,不要也罷!」
最後六字,如驚雷炸響。
孫嵩等人徹底懵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劉備竟會如此明確、如此強硬地支援牛憨和劉疏君,甚至不惜說出「經道不要也罷」這樣的話。
這已是旗幟鮮明的宣戰。
「使君……你……」孫嵩手指顫抖,話都說不利索。
「孫公,」劉備語氣放緩,但目光如炬,
「您是青州大儒,備素來敬重。青州文教,還需您這樣的長者提攜。」
「但治國安民,不能只靠書本道理,更要看實際成效。」
他指向紙坊,指向那些眼含期待的匠人和百姓:
「備請孫公與諸位先生,拋開成見,看看這青州紙帶來了什麼,看看這些百姓臉上可有笑容。」
「若看了之後,仍覺得備做錯了,那備……願聽教誨。」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仁至義盡,又寸步不讓。
孫嵩看著劉備平靜卻堅定的臉,再看看周圍那些匠人、百姓眼中毫不掩飾的擁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今日自己徹底敗了。
不是敗在口舌,而是敗在人心。
他踉蹌一步,被弟子扶住,長嘆一聲,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頹然道:
「罷了,罷了……老朽……眼拙,告退。」
說罷,竟不再看任何人,由弟子攙扶著,踉蹌離去。
他這一走,其餘名士面面相覷,也紛紛灰頭土臉地跟著離開。
一場風波,看似以劉備的強硬表態告終。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