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袁本初,學人精


  觀摩之後,青州紙與新政的推行再無公開阻撓,反而加速了。

  然而,暗流從未停止。

  臘月廿八,督農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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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懿和諸葛亮正在整理最後一批農技官派遣文書,窗外又飄起了細雪。

  「一百零八人,分赴五十六縣。」

  司馬懿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開春前,他們必須到位。」

  諸葛亮點頭,將一份地圖鋪開,上面標註了各農技官的分配地點:

  「重點還是平原、北海、東萊三郡的鹽鹼地改良區。」

  「牛將軍特別囑咐,這幾個地方的農技官,必須配最有經驗的老人帶隊。」

  「已經安排好了。」司馬懿指著幾個名字,

  「陳平帶隊去平原,他懂水,鹽鹼地排水是關鍵。」

  「王老七去北海,他是老農,知道怎麼跟本地人打交道……」

  兩人正商議著,門被推開,一股寒氣捲入。

  郭嘉裹著厚厚的鶴氅,提溜著茶葫蘆晃了進來,鼻尖凍得微紅。

  「喲,兩位小先生還在忙呢?」

  他自顧自找了張席坐下,烤著手,「都快過年了,也不歇歇?」

  「奉孝先生。」兩人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郭嘉擺擺手,湊到地圖前看了幾眼,

  「安排得挺妥當。不過……」

  他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平原郡與冀州接壤的幾個點:

  「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派去的人,得格外機靈些。」

  司馬懿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袁本初那邊,最近不太安靜。」

  郭嘉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咱們這邊又是新農具,又是農技官,鬧得紅紅火火。那邊眼紅啊。」

  「探子回報,冀州最近也在鼓搗什麼『代田法』,還派人去幽州搜羅善耕的老農。」

  諸葛亮沉吟:「冀州地廣,若真用心農事,產出恐大增。」

  「增不增產另說,」郭嘉笑道,

  「但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來咱們這兒『取經』。明的暗的,少不了。平原郡首當其衝。」

  司馬懿明白了:

  「所以派去邊境縣的農技官,還得提防刺探,甚至……破壞?」

  「聰明。」郭嘉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這人選,不光要懂農事,還得有點膽色,心眼活絡。」

  「最好……是靖北軍出來的。」

  靖北軍士卒本就有紀律,經過平原試種的鍛鍊,既懂農技,又有警惕性。

  「明白了。」司馬懿記下,「我這就調整名單。」

  郭嘉又看向諸葛亮:

  「孔明,你叔父在廣陵那邊,最近書信里可提過什麼?」

  諸葛亮略一思索:

  「叔父前信中說,廣陵初定,流民甚多。」

  「陳元龍太守正大力招募流民墾荒,但缺乏農具和懂行的人。已向州府請求支援。」

  「機會啊。」郭嘉眼睛一亮,

  「農技官派過去,不光指導農事,還能幫著安撫流民,宣揚主公仁政。」

  「這是把釘子,埋到淮南邊上了。」

  諸葛亮點頭:「已與牛將軍議過,預備從第二批培訓的農技官中,抽調二十人,開春後南下廣陵。」

  「好,好。」郭嘉顯得很滿意,又喝了口茶,忽然問道:「對了,你二人可知,孫嵩那日回去後如何了?」

  司馬懿和諸葛亮對視一眼。

  孫嵩那日離去後便稱病不出,據說閉門謝客,很是消沉。

  「據說是病了。」司馬懿道。

  「病是病了,但也沒閒著。」郭嘉似笑非笑,

  「他給好幾個在外地任職的門生故吏寫了信,內容嘛……無非是『青州禮崩樂壞』,『劉玄德縱容匠奴,牝雞司晨』,請他們『上達天聽』,『正本清源』。」

  諸葛亮皺眉:「這是要聯絡朝中力量?」

  「朝廷?」郭嘉嗤笑,

  「如今朝廷在曹孟德手裡。曹孟德巴不得天下士族都跟主公鬧翻,他好從中取利。」

  「孫嵩這信,說不定正中其下懷。」

  「那主公豈不危矣?」司馬懿驚道。

  「危什麼?」郭嘉渾不在意,

  「曹孟德眼下敢動主公嗎?北有袁紹,西有馬騰韓遂,他自家關中都沒消化乾淨。」

  「他巴不得看到士族攻擊主公,但絕不會親自下場。」

  「頂多……發一道不痛不癢的詔書,『申飭』幾句,做做樣子。」

  他看向兩個少年,語氣難得認真起來:

  「你們記住,這天下之爭,說到根子上,是人心之爭,實力之爭。」

  「主公在青州讓百姓吃飽飯,讓寒門有書讀,讓工匠有尊嚴,這就是在爭人心。」

  「有了人心,就有了糧,有了兵,有了源源不斷的人」才。

  「這才是真正的實力。」

  「那些抱殘守缺計程車族,罵得再凶,也不過是秋後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他們的時代,快結束了。」

  這話如重錘,敲在司馬懿和諸葛亮心頭。

  兩人默然沉思,只覺得胸中有一股熱流在激盪,彷佛看到了一個嶄新時代的模糊輪廓。

  郭嘉看著他們若有所悟的樣子,笑了笑,起身拍拍屁股:

  「行了,話就說到這兒。年關將至,該忙的忙,該歇的歇。」

  「我啊,還得去給主公分析分析曹孟德接下來會怎麼出招……」

  他晃著葫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走了。

  留下司馬懿和諸葛亮,對著地圖和名單,久久無言。

  …………

  臘月三十,除夕夜。

  臨淄城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門楣上貼著新裁的紅紙,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鬧,爆竹聲零星響起——

  那是糜家商行從江南運來的新鮮玩意兒,富貴人家買來圖個喜慶。

  州牧府後堂的書房內,卻只有一盞孤燈。

  劉備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抄錄完畢的文書。

  那是白日裡田豐、沮授聯名呈上的《青州三年度政要述及來年方略》,厚厚一疊,用的全是青州紙。

  字跡工整清晰,翻閱時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再無竹簡碰撞的嘩啦作響。

  他看得仔細,眉宇間有沉思之色。

  窗外隱約傳來更梆聲:亥時三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在廊下停住。

  「主公,還未歇息?」是田豐的聲音。

  劉備抬起頭:「元皓?進來吧。」

  田豐推門而入,身上還披著外出時穿的厚裘,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

  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

  「內子做了些歲餅,讓豐給主公送些來。」

  田豐將食盒放在案邊,開啟,裡面是幾塊精緻的米糕,還冒著熱氣。

  劉備笑了:「替我謝過夫人。元皓也坐,陪我喝盞茶。」

  兩人在炭盆旁坐下。秋水送了新茶進來,又悄然退下。

  茶煙裊裊,屋內一時安靜。

  「元皓這麼晚來,不只是送餅吧?」劉備溫聲道。

  田豐捧著茶盞,暖意在掌心化開。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主公,那日觀摩之後,豐思慮甚多。」

  「哦?說來聽聽。」

  「孫嵩等人雖退,但其言非獨一家之見。」田豐目光凝重,

  「青徐之地,乃至天下,抱此想法計程車人,不在少數。」

  「他們今日沉默,是因勢單力薄,又見民意洶洶。但心中芥蒂,不會輕易消除。」

  劉備點頭:「我知道。」

  「主公可知,」田豐頓了頓,

  「近日有數位郡縣僚屬,私下向豐探問,新政……是否會一直推行下去?」

  「他們怕了?」劉備問。

  「不是怕,是觀望。」田豐搖頭,

  「他們在地方為吏,既要執行新政,又要面對本地鄉紳、族老的議論壓力。」

  「若主公態度有變,他們便難做。」

  劉備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元皓,你覺得我該變嗎?」

  田豐沒有立刻回答。

  這位以剛直敢言著稱的謀士,此刻眼中閃過一絲少見的迷茫。

  「豐自幼讀聖賢書,知『士農工商,四民有序』。」

  「匠人持份,確與經義相悖。若按書中所言,豐當力諫主公收回成命,以正視聽。」

  他抬起頭,看向劉備:

  「但豐在青州七年,親眼所見——」

  「東萊的鹽工,因鹽利而能養家,不再冒險出海捕魚,溺死者歲減三成。」

  「平原的農人,因新犁而多收三五斗,冬日裡孩童臉上有了血色。」

  「如今這紙坊的匠人,因持份而敢挺直腰杆說話,其子能入蒙學……」

  田豐的聲音有些發顫:

  「豐自問:聖賢著書時,可曾見過這般景象?」

  「書中所言『安民』,究竟是讓民安於貧賤之位,還是讓民安於溫飽之實?」

  劉備靜靜聽著,眼中泛起波瀾。

  田豐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那日觀摩,老匠人妻子跪地哭訴時,豐……心中震動。」

  他閉了閉眼:

  「豐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今日方覺,有些書……或許讀窄了。」

  「聖賢之道,當在濟世安民。若拘泥字句,反害民生,那這『道』,不守也罷!」

  最後一句,他說得斬釘截鐵,眼中再無迷茫。

  劉備看著這位追隨自己多年的謀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起身,走到田豐面前,鄭重一揖:

  「備,謝元皓直言。」

  田豐連忙起身還禮:「主公折煞豐了!」

  兩人重新坐下,氣氛比剛才輕鬆許多。

  「元皓,其實這些日子,我亦在思量。」劉備緩緩道,

  「當年在涿郡,我與雲長、翼德、守拙結拜,所說不過是『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後來討黃巾,入洛陽,奔青州,所求也無非是讓跟隨我們的將士、百姓,能有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可這世道,似乎容不下只想讓人活路的想法。」

  「有人要爭地盤,有人要爭名分,有人要爭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我們若只守著青徐,遲早會被吞併。」

  「若想壯大,便要爭——爭地,爭人,爭糧,爭一切可爭之物。」

  「可爭來爭去,有時會忘記,最初是為了什麼而爭。」

  田豐專注地聽著。

  「守拙造紙,疏君設助學倉,農技官下田……」

  「這些事,有人說是『不務正業』,有人說『亂了規矩』。」

  劉備眼中泛起一絲銳光,

  「但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務正業』——務的是讓天下人有飯吃的正業,務的是讓寒門有出路的正業。」

  「規矩?」他輕笑一聲,

  「秦法嚴苛,二世而亡;漢初無為,方有文景之治。」

  「規矩是人定的,也該由人來改。若規矩成了枷鎖,就該打破它。」

  田豐心中震撼。

  他從未聽劉備如此直白地談論「改規矩」。

  「主公,」他斟酌道,「此舉……恐樹敵眾多。」

  「樹敵便樹敵。」劉備平靜道,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他守的是舊規矩,得的是舊人心。」

  「我們走新路,爭的是新人心。」

  「這天下,終究是天下人的天下。誰能讓更多人過得好,誰就得人心。」

  他看向田豐:

  「元皓,你方才說有些書讀窄了。」

  「那我今日也說一句:有些路,走寬了,才能看見新天地。」

  田豐久久無言。

  窗外,爆竹聲忽然密集起來——子時到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豐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

  「願隨主公,走寬路,見新天。」

  …………

  正月初三,督農司後院的工匠房裡,牛憨正對著一塊木板發愁。

  木板是上好的梨木,一尺見方,厚約寸余,表面刨得光滑如鏡。

  旁邊案上,擺著十幾枚新刻的印章——那是他從沮授那裡要來的官府刻章匠人,按他的要求試刻的。

  每枚印章上都刻著一個反寫的字:青、州、紙、佳、天、下、聞……

  字是司馬懿寫的,工整的隸書。

  刻章匠人王師傅手藝精湛,將字跡完美地復刻在印章上,筆畫清晰,邊緣利落。

  但牛憨要的不是印章。

  他想把這些字拼成一句話,刷上墨,印在紙上。

  可試了幾次,問題重重:印章大小不一,拼在一起高低不平;刷墨時,有的字吃墨多,有的吃墨少;印出來字跡深淺不一,有的還糊了。

  王師傅和兩個徒弟圍在旁邊,也是一臉困惑。

  「將軍,」王師傅小心翼翼道,「您這想法……倒是新奇。但印章本就是單獨用的,要拼成句,太難了。」

  牛憨不死心,又試了一次。

  他將「青」「州」「紙」三枚印章在木板上擺齊,用細繩固定,然後拿刷子蘸了墨,均勻地刷在字面上。

  接著鋪上一張紙,用乾淨的刷子在紙背輕輕掃過。

  揭開紙——

  「青」字清晰,「州」字尚可,「紙」字卻糊了一團。

  「墨多了。」牛憨皺眉。

  「不止是墨的問題。」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劉疏君不知何時來了,披著狐裘,站在門邊,眼中帶著好奇的光。

  「疏君?你怎麼來了?」牛憨忙起身,「這裡髒……」

  「無妨。」劉疏君走進來,仔細看了看那幅失敗的印樣,又拿起印章端詳。

  「印章大小、高度略有差異,拼在一起,受力不均。」

  「且印章本就是為沾印泥而刻,字面較平,不如雕版能刻出深淺。」

  她抬起頭,眼中閃著思索的光:

  「守拙,你可是想……像拓印碑文那樣,將整篇文章刻在一塊板上,一次印出?」

  牛憨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意思!我管它叫……印刷!」

  「印刷……」劉疏君重複這個詞,若有所思。

  她從案上拿起一枚印章,蘸了點墨,在廢紙上試印了一個「紙」字。

  字跡清晰,比剛才拼印的效果好得多。

  「若是整塊板子,字都在一個平面上,刷墨、鋪紙、施壓,便能均勻。」

  她喃喃道。

  牛憨一拍大腿:「俺也是這麼想的!可刻整塊板……太費工夫了。」

  「費工夫,但值得。」劉疏君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你想,若將一部《論語》刻成板,一次能印出千百張,豈不是比手抄快上百倍?」

  「書價,還能再降!」

  牛憨重重點頭:「俺就是這麼想的!可……」他看了看王師傅,「王師傅說,刻章和刻板是兩碼事。他沒刻過這麼大的。」

  王師傅連忙躬身:「殿下,將軍,不是小人不願試。實在是……沒做過。」

  「沒做過,便學。」劉疏君溫聲道,

  「王師傅刻章的手藝是極好的。刻板無非是將小字放大,道理相通。」

  她頓了頓,忽然道:

  「守拙,你最初想要拼字,可是因為……字能移動,便能重複組合,印不同的文章?」

  牛憨一怔:「是……是啊。俺想著,要是每個字都能單獨刻成小塊,像印章一樣,用的時候排成版,用完拆開,下次還能用。這樣更省事。」

  劉疏君倒吸一口涼氣。

  她看著牛憨,彷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

  這個想法……太驚人了。

  「活字……」她輕聲說,「此乃千古奇思。」

  「但眼下,活字太難。」她很快冷靜下來,

  「字塊大小、高低要完全一致,刻工要求太高。且排版、固版,都需要摸索。」

  「不如先試雕版。雕版雖一板一用,但技術相對簡單,能儘快出成果。」

  她看向王師傅:

  「王師傅,若讓你刻一塊板,上刻一首詩,二十八字,需要多久?」

  王師傅估算了一下:「若是認真刻,保證字跡清晰工整……約需十日。」

  「十日……」劉疏君沉吟,

  「若一部《論語》一萬六千字,便需五百餘日,近兩年。」

  「太慢。」

  她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但如果……不是一個人刻呢?」

  「將板子預先畫好格子,每個匠人負責刻一部分,最後拼合成整板。」

  「再設專人寫樣、專人校對、專人刷印……各司其職,如同工坊。」

  她越說越快,眼中光芒灼灼:

  「這不是刻章,這是……印刷工坊!」

  牛憨聽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想印點東西,淑君卻已經想到了建工坊、分工序、規模化生產。

  「可是……」他撓撓頭,「這得多少人?多少地方?多少錢?」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豁然開朗的明亮:

  「人,有得是。『公文謄抄處』那些寒門士子,字寫得好的,可來做寫樣;手穩心細的,可學刻板。」

  「地方,紙坊旁邊就有空院子,糜家正愁沒處用。」

  「錢……」她頓了頓,「我去找兄長談。這是利在千秋的事,州府該出些力。」

  她轉向牛憨,眼中滿是溫柔與激賞:

  「守拙,你可知,你這次又點燃了一把火。」

  「這把火,或許比造紙燒得更旺。」

  牛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笑道:「俺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劉疏君握住他的手,

  「這是開天闢地的大事。自倉頡造字以來,知識傳播,從未如此便捷過。」

  「我們要做的,是讓天下人,都能輕易讀到書。」

  她語氣堅定:

  「此事,我來操辦。你安心準備農技官派遣,開春後,那邊更需要你。」

  三日後,州牧府撥下三百金,糜家出地出人,劉疏君親自主持,「青州印坊」悄然開張。

  第一批招募的,是二十名透過農技官考試但未入選的寒門士子——他們字寫得好,又急需謀生。

  還有十名從紙坊調來的老匠人子弟,手巧心細,願意學新技藝。

  王師傅被聘為「技正」,總管刻板事務。他的兩個徒弟也成了師傅,各帶一隊人。

  第一塊試刻的雕版,內容很簡單。

  是牛憨選的,只有七個字——

  天下人都有飯吃。

  字是諸葛亮寫的,楷體,端莊方正。

  刻板用了五天。

  當第一張印樣被刷印出來,晾在繩子上時,所有參與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墨跡烏黑,字跡清晰,七個大字在白紙上顯得格外有力。

  王師傅捧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成了……真的成了……」

  一個年輕士子忽然淚流滿面:

  「我爹臨死前還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識字……」

  「要是他能在九泉之下,看到這張紙,看到這行字……」

  許多人眼眶都紅了。

  劉疏君站在人群中,靜靜看著那幅印樣。

  她想起牛憨說這話時的神情,想起他在田壟間彎腰扶犁的背影,想起他造出青州紙時憨厚的笑容。

  這個男人,心裡裝著的,從來都是最簡單、也最沉重的東西。

  「從今天起,」她轉身,對所有人說,

  「我們的第一本書,就刻《蒼頡篇》!」

  「讓蒙童識字,讓寒門有路。」

  「讓這七個字,不止印在紙上,更要印在天下人心裡。」

  …………

  正月十五,上元節。

  臨淄城張燈結彩,夜市如晝。州牧府卻氣氛凝重。

  正堂內,田疇風塵僕僕,剛從河北歸來。

  他解下沾滿泥雪的斗篷,灌下一大碗熱茶,才緩過氣來。

  「主公,冀州有異動。」

  田疇展開一份手繪的輿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袁紹自去歲全取幷州後,並未如外界所料休養生息。」

  「相反,他在鄴城大肆招募流民,發放農具種子,推行所謂『代田法』,與我們的農技推廣如出一轍。」

  劉備與眾人圍攏過來。

  「代田法乃趙過所創,本為良法。」沮授沉吟,「袁本初此舉,倒也不算稀奇。」

  「不止如此。」田疇手指點向輿圖上的幾個點,

  「他還從幽州、幷州招募善騎射的胡人,編為『突騎』,配以良馬重甲,由大將曲義統訓。」

  「據探,這支騎兵已過萬數。」

  張飛聞言,銅鈴眼一瞪:「曲義?就是界橋之戰大破公孫瓚白馬義從的那個?」

  「正是。」田疇點頭,「此人擅用強弩,精於騎戰,不可小覷。」

  「還有,」他繼續道,「袁紹在清河、安平諸郡,廣設『屯田營』,以軍法督民墾荒。」

  「每營五百至千人不等,平時務農,戰時為兵。」

  「去歲冬,河北少雪,今春恐有旱情。但袁紹府庫充盈,已從徐州、淮南購糧,似在備戰。」

  堂內一時寂靜。

  田疇帶來的訊息,勾勒出一個正在高效動員、積極備戰的龐然大物。

  袁紹不僅看到了青州新政的好處,還在模仿、改進,並將其與軍事力量更緊密地結合。

  「他這是……學我們?」張飛抓抓腦袋,「學得還挺快!」

  「取長補短,本就是用兵治國之道。」關羽丹鳳眼微眯,

  「袁本初四世三公,麾下謀士如雲,能看出青州新政的厲害,不奇怪。」

  「問題是,」郭嘉懶洋洋開口,「他學成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地圖上那片廣袤的河北大地。

  「還能做什麼?」張飛一拍大腿,「肯定是想揍咱們唄!」

  「平原郡首當其衝。」田疇指向地圖上黃河北岸,

  「袁紹已在南皮增兵三萬,戰船百艘。開春黃河解凍,他隨時可能渡河南下。」

  牛憨一直沉默聽著,此刻忽然開口:

  「大哥,俺覺得……不能等他打過來。」

  眾人看向他。

  「平原郡的屯田、農技推廣,剛有起色。若戰火一起,百姓流離,田地荒蕪,這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牛憨聲音低沉,卻透著堅定:

  「不如……我們先動手。」

  「趁他還沒完全準備好,集中兵力,渡河北上,打他個措手不及!」

  這個提議大膽而直接。

  張飛眼睛一亮:「四弟說得對!咱們先揍他!」

  關羽撫髯沉吟:「兵法雲,先發制人。若能速戰速決,確可免平原塗炭。」

  但劉備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田疇:「子泰,依你之見,袁紹如今可用之兵,有多少?」

  田疇略一估算:「冀州本部精銳約八萬,幷州新附兵馬約三萬,幽州部分歸附者約兩萬,再加上新編的胡騎、屯田兵……總數當在十五萬以上。」

  「我軍呢?」

  「青州常備軍五萬,徐州關羽將軍麾下三萬,遼東趙雲將軍麾下一萬五千,」

  「再加白耳兵、玄甲軍、靖北軍、白馬義從、各郡郡兵、新訓府兵……」

  「總數約十二萬。」

  田疇頓了頓,「但需分守青、徐、遼三州,能機動作戰者,最多八萬。」

  八萬對十五萬。

  而且袁紹坐擁河北富庶之地,糧草充足,地形有利——黃河天險在他手中,進可攻,退可守。

  「兵力懸殊。」沮授緩緩道,

  「且我軍新定徐州,遼東初附,根基未穩。若傾力北上,後方空虛……」

  「曹孟德會不動嗎?」郭嘉介面,似笑非笑,

  「他如今挾天子坐鎮關中,正愁沒機會東進。若主公與袁紹在河北血戰,他必從兗州出兵,直取徐州。」

  「還有淮南袁術殘部,」司馬防補充,

  「雖新敗,但壽春、廬江猶有數萬兵馬。若見徐州空虛,豈會不報廣陵之仇?」

  牛憨提出的「先發制人」,瞬間被放入了天下棋局中審視。

  四面皆敵。

  劉備緩緩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青州、徐州、遼東的疆域。

  這片基業,是他們兄弟七年血戰,一點一點打下來的。

  不能冒險。

  「守拙,」他轉過身,看向牛憨,「你的心意,我明白。不想讓百姓受苦,這是對的。」

  「但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輕啟戰端。」

  他走回主位,聲音沉穩有力:

  「袁紹勢大,但亦有弱點。」

  「他麾下謀士雖多,但各懷心思。審配、逢紀爭權,許攸貪而不智。」

  「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其次,他新得幷州,北有黑山殘部,西有匈奴擾動,需分兵鎮守。」

  「其三,他學我們推行新政,看似聰明,實則埋下隱患。」

  眾人一怔。

  「主公此言何意?」田豐問。

  劉備看向牛憨:「守拙,你推行農技官制度,最重什麼?」

  「公平。」牛憨脫口而出,「讓肯乾的人有出路,不看出身。」

  「對。」劉備點頭,

  「我們的新政,核心是『給機會』——給匠人持份的機會,給寒門讀書的機會,給農人增產的機會。」

  「所以百姓擁護,因為真能得利。」

  「但袁紹呢?」他目光銳利,

  「他學新政,是為了強兵足食,是為了爭霸天下。」

  「屯田營以軍法督民,突騎招募胡人予重利……這一切,都是為了他袁氏一家的霸業。」

  「百姓在他眼中,只是工具。工具用好了,能增產;用不好,便棄之。」

  「這樣的新政,能得一時之利,但不得長久人心。」

  堂內眾人若有所思。

  「所以,」劉備總結道,

  「我們現在的要務,不是急著與袁紹決戰,而是要鞏固根本。」

  「青徐遼東,農桑、文教、商貿,都要紮實推行。讓百姓真心擁護,讓根基牢不可破。」

  他看向牛憨,語氣溫和卻堅定:

  「守拙,我知道你心疼平原百姓。但越是心疼,越要忍。」

  「我們現在出兵,是賭國運。」

  「賭贏了,或可速勝;賭輸了,七年心血付諸東流,百姓將受更大苦難。」

  「我們不能賭。要贏,就要贏得穩,贏得徹底。」

  牛憨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平原試驗田裡那些綠油油的菽苗,想起老農們粗糙的手捧著新耬車時的笑容,

  想起王屯帶著靖北軍士在田埂上認真記錄資料的樣子。

  「俺明白了。」他重重點頭,

  「大哥說得對。不能為了保住今年的收成,把往後十年的希望都賭上。」

  劉備欣慰地拍拍他的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兵快步走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加急文書:

  「主公!許都急報!朝廷……來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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