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袁本初,學人精
觀摩之後,青州紙與新政的推行再無公開阻撓,反而加速了。
然而,暗流從未停止。
臘月廿八,督農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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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和諸葛亮正在整理最後一批農技官派遣文書,窗外又飄起了細雪。
「一百零八人,分赴五十六縣。」
司馬懿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開春前,他們必須到位。」
諸葛亮點頭,將一份地圖鋪開,上面標註了各農技官的分配地點:
「重點還是平原、北海、東萊三郡的鹽鹼地改良區。」
「牛將軍特別囑咐,這幾個地方的農技官,必須配最有經驗的老人帶隊。」
「已經安排好了。」司馬懿指著幾個名字,
「陳平帶隊去平原,他懂水,鹽鹼地排水是關鍵。」
「王老七去北海,他是老農,知道怎麼跟本地人打交道……」
兩人正商議著,門被推開,一股寒氣捲入。
郭嘉裹著厚厚的鶴氅,提溜著茶葫蘆晃了進來,鼻尖凍得微紅。
「喲,兩位小先生還在忙呢?」
他自顧自找了張席坐下,烤著手,「都快過年了,也不歇歇?」
「奉孝先生。」兩人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郭嘉擺擺手,湊到地圖前看了幾眼,
「安排得挺妥當。不過……」
他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平原郡與冀州接壤的幾個點:
「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派去的人,得格外機靈些。」
司馬懿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袁本初那邊,最近不太安靜。」
郭嘉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咱們這邊又是新農具,又是農技官,鬧得紅紅火火。那邊眼紅啊。」
「探子回報,冀州最近也在鼓搗什麼『代田法』,還派人去幽州搜羅善耕的老農。」
諸葛亮沉吟:「冀州地廣,若真用心農事,產出恐大增。」
「增不增產另說,」郭嘉笑道,
「但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來咱們這兒『取經』。明的暗的,少不了。平原郡首當其衝。」
司馬懿明白了:
「所以派去邊境縣的農技官,還得提防刺探,甚至……破壞?」
「聰明。」郭嘉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這人選,不光要懂農事,還得有點膽色,心眼活絡。」
「最好……是靖北軍出來的。」
靖北軍士卒本就有紀律,經過平原試種的鍛鍊,既懂農技,又有警惕性。
「明白了。」司馬懿記下,「我這就調整名單。」
郭嘉又看向諸葛亮:
「孔明,你叔父在廣陵那邊,最近書信里可提過什麼?」
諸葛亮略一思索:
「叔父前信中說,廣陵初定,流民甚多。」
「陳元龍太守正大力招募流民墾荒,但缺乏農具和懂行的人。已向州府請求支援。」
「機會啊。」郭嘉眼睛一亮,
「農技官派過去,不光指導農事,還能幫著安撫流民,宣揚主公仁政。」
「這是把釘子,埋到淮南邊上了。」
諸葛亮點頭:「已與牛將軍議過,預備從第二批培訓的農技官中,抽調二十人,開春後南下廣陵。」
「好,好。」郭嘉顯得很滿意,又喝了口茶,忽然問道:「對了,你二人可知,孫嵩那日回去後如何了?」
司馬懿和諸葛亮對視一眼。
孫嵩那日離去後便稱病不出,據說閉門謝客,很是消沉。
「據說是病了。」司馬懿道。
「病是病了,但也沒閒著。」郭嘉似笑非笑,
「他給好幾個在外地任職的門生故吏寫了信,內容嘛……無非是『青州禮崩樂壞』,『劉玄德縱容匠奴,牝雞司晨』,請他們『上達天聽』,『正本清源』。」
諸葛亮皺眉:「這是要聯絡朝中力量?」
「朝廷?」郭嘉嗤笑,
「如今朝廷在曹孟德手裡。曹孟德巴不得天下士族都跟主公鬧翻,他好從中取利。」
「孫嵩這信,說不定正中其下懷。」
「那主公豈不危矣?」司馬懿驚道。
「危什麼?」郭嘉渾不在意,
「曹孟德眼下敢動主公嗎?北有袁紹,西有馬騰韓遂,他自家關中都沒消化乾淨。」
「他巴不得看到士族攻擊主公,但絕不會親自下場。」
「頂多……發一道不痛不癢的詔書,『申飭』幾句,做做樣子。」
他看向兩個少年,語氣難得認真起來:
「你們記住,這天下之爭,說到根子上,是人心之爭,實力之爭。」
「主公在青州讓百姓吃飽飯,讓寒門有書讀,讓工匠有尊嚴,這就是在爭人心。」
「有了人心,就有了糧,有了兵,有了源源不斷的人」才。
「這才是真正的實力。」
「那些抱殘守缺計程車族,罵得再凶,也不過是秋後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他們的時代,快結束了。」
這話如重錘,敲在司馬懿和諸葛亮心頭。
兩人默然沉思,只覺得胸中有一股熱流在激盪,彷佛看到了一個嶄新時代的模糊輪廓。
郭嘉看著他們若有所悟的樣子,笑了笑,起身拍拍屁股:
「行了,話就說到這兒。年關將至,該忙的忙,該歇的歇。」
「我啊,還得去給主公分析分析曹孟德接下來會怎麼出招……」
他晃著葫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走了。
留下司馬懿和諸葛亮,對著地圖和名單,久久無言。
…………
臘月三十,除夕夜。
臨淄城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門楣上貼著新裁的紅紙,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鬧,爆竹聲零星響起——
那是糜家商行從江南運來的新鮮玩意兒,富貴人家買來圖個喜慶。
州牧府後堂的書房內,卻只有一盞孤燈。
劉備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抄錄完畢的文書。
那是白日裡田豐、沮授聯名呈上的《青州三年度政要述及來年方略》,厚厚一疊,用的全是青州紙。
字跡工整清晰,翻閱時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再無竹簡碰撞的嘩啦作響。
他看得仔細,眉宇間有沉思之色。
窗外隱約傳來更梆聲:亥時三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在廊下停住。
「主公,還未歇息?」是田豐的聲音。
劉備抬起頭:「元皓?進來吧。」
田豐推門而入,身上還披著外出時穿的厚裘,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
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
「內子做了些歲餅,讓豐給主公送些來。」
田豐將食盒放在案邊,開啟,裡面是幾塊精緻的米糕,還冒著熱氣。
劉備笑了:「替我謝過夫人。元皓也坐,陪我喝盞茶。」
兩人在炭盆旁坐下。秋水送了新茶進來,又悄然退下。
茶煙裊裊,屋內一時安靜。
「元皓這麼晚來,不只是送餅吧?」劉備溫聲道。
田豐捧著茶盞,暖意在掌心化開。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主公,那日觀摩之後,豐思慮甚多。」
「哦?說來聽聽。」
「孫嵩等人雖退,但其言非獨一家之見。」田豐目光凝重,
「青徐之地,乃至天下,抱此想法計程車人,不在少數。」
「他們今日沉默,是因勢單力薄,又見民意洶洶。但心中芥蒂,不會輕易消除。」
劉備點頭:「我知道。」
「主公可知,」田豐頓了頓,
「近日有數位郡縣僚屬,私下向豐探問,新政……是否會一直推行下去?」
「他們怕了?」劉備問。
「不是怕,是觀望。」田豐搖頭,
「他們在地方為吏,既要執行新政,又要面對本地鄉紳、族老的議論壓力。」
「若主公態度有變,他們便難做。」
劉備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元皓,你覺得我該變嗎?」
田豐沒有立刻回答。
這位以剛直敢言著稱的謀士,此刻眼中閃過一絲少見的迷茫。
「豐自幼讀聖賢書,知『士農工商,四民有序』。」
「匠人持份,確與經義相悖。若按書中所言,豐當力諫主公收回成命,以正視聽。」
他抬起頭,看向劉備:
「但豐在青州七年,親眼所見——」
「東萊的鹽工,因鹽利而能養家,不再冒險出海捕魚,溺死者歲減三成。」
「平原的農人,因新犁而多收三五斗,冬日裡孩童臉上有了血色。」
「如今這紙坊的匠人,因持份而敢挺直腰杆說話,其子能入蒙學……」
田豐的聲音有些發顫:
「豐自問:聖賢著書時,可曾見過這般景象?」
「書中所言『安民』,究竟是讓民安於貧賤之位,還是讓民安於溫飽之實?」
劉備靜靜聽著,眼中泛起波瀾。
田豐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那日觀摩,老匠人妻子跪地哭訴時,豐……心中震動。」
他閉了閉眼:
「豐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今日方覺,有些書……或許讀窄了。」
「聖賢之道,當在濟世安民。若拘泥字句,反害民生,那這『道』,不守也罷!」
最後一句,他說得斬釘截鐵,眼中再無迷茫。
劉備看著這位追隨自己多年的謀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起身,走到田豐面前,鄭重一揖:
「備,謝元皓直言。」
田豐連忙起身還禮:「主公折煞豐了!」
兩人重新坐下,氣氛比剛才輕鬆許多。
「元皓,其實這些日子,我亦在思量。」劉備緩緩道,
「當年在涿郡,我與雲長、翼德、守拙結拜,所說不過是『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後來討黃巾,入洛陽,奔青州,所求也無非是讓跟隨我們的將士、百姓,能有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可這世道,似乎容不下只想讓人活路的想法。」
「有人要爭地盤,有人要爭名分,有人要爭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我們若只守著青徐,遲早會被吞併。」
「若想壯大,便要爭——爭地,爭人,爭糧,爭一切可爭之物。」
「可爭來爭去,有時會忘記,最初是為了什麼而爭。」
田豐專注地聽著。
「守拙造紙,疏君設助學倉,農技官下田……」
「這些事,有人說是『不務正業』,有人說『亂了規矩』。」
劉備眼中泛起一絲銳光,
「但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務正業』——務的是讓天下人有飯吃的正業,務的是讓寒門有出路的正業。」
「規矩?」他輕笑一聲,
「秦法嚴苛,二世而亡;漢初無為,方有文景之治。」
「規矩是人定的,也該由人來改。若規矩成了枷鎖,就該打破它。」
田豐心中震撼。
他從未聽劉備如此直白地談論「改規矩」。
「主公,」他斟酌道,「此舉……恐樹敵眾多。」
「樹敵便樹敵。」劉備平靜道,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他守的是舊規矩,得的是舊人心。」
「我們走新路,爭的是新人心。」
「這天下,終究是天下人的天下。誰能讓更多人過得好,誰就得人心。」
他看向田豐:
「元皓,你方才說有些書讀窄了。」
「那我今日也說一句:有些路,走寬了,才能看見新天地。」
田豐久久無言。
窗外,爆竹聲忽然密集起來——子時到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豐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
「願隨主公,走寬路,見新天。」
…………
正月初三,督農司後院的工匠房裡,牛憨正對著一塊木板發愁。
木板是上好的梨木,一尺見方,厚約寸余,表面刨得光滑如鏡。
旁邊案上,擺著十幾枚新刻的印章——那是他從沮授那裡要來的官府刻章匠人,按他的要求試刻的。
每枚印章上都刻著一個反寫的字:青、州、紙、佳、天、下、聞……
字是司馬懿寫的,工整的隸書。
刻章匠人王師傅手藝精湛,將字跡完美地復刻在印章上,筆畫清晰,邊緣利落。
但牛憨要的不是印章。
他想把這些字拼成一句話,刷上墨,印在紙上。
可試了幾次,問題重重:印章大小不一,拼在一起高低不平;刷墨時,有的字吃墨多,有的吃墨少;印出來字跡深淺不一,有的還糊了。
王師傅和兩個徒弟圍在旁邊,也是一臉困惑。
「將軍,」王師傅小心翼翼道,「您這想法……倒是新奇。但印章本就是單獨用的,要拼成句,太難了。」
牛憨不死心,又試了一次。
他將「青」「州」「紙」三枚印章在木板上擺齊,用細繩固定,然後拿刷子蘸了墨,均勻地刷在字面上。
接著鋪上一張紙,用乾淨的刷子在紙背輕輕掃過。
揭開紙——
「青」字清晰,「州」字尚可,「紙」字卻糊了一團。
「墨多了。」牛憨皺眉。
「不止是墨的問題。」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劉疏君不知何時來了,披著狐裘,站在門邊,眼中帶著好奇的光。
「疏君?你怎麼來了?」牛憨忙起身,「這裡髒……」
「無妨。」劉疏君走進來,仔細看了看那幅失敗的印樣,又拿起印章端詳。
「印章大小、高度略有差異,拼在一起,受力不均。」
「且印章本就是為沾印泥而刻,字面較平,不如雕版能刻出深淺。」
她抬起頭,眼中閃著思索的光:
「守拙,你可是想……像拓印碑文那樣,將整篇文章刻在一塊板上,一次印出?」
牛憨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意思!我管它叫……印刷!」
「印刷……」劉疏君重複這個詞,若有所思。
她從案上拿起一枚印章,蘸了點墨,在廢紙上試印了一個「紙」字。
字跡清晰,比剛才拼印的效果好得多。
「若是整塊板子,字都在一個平面上,刷墨、鋪紙、施壓,便能均勻。」
她喃喃道。
牛憨一拍大腿:「俺也是這麼想的!可刻整塊板……太費工夫了。」
「費工夫,但值得。」劉疏君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你想,若將一部《論語》刻成板,一次能印出千百張,豈不是比手抄快上百倍?」
「書價,還能再降!」
牛憨重重點頭:「俺就是這麼想的!可……」他看了看王師傅,「王師傅說,刻章和刻板是兩碼事。他沒刻過這麼大的。」
王師傅連忙躬身:「殿下,將軍,不是小人不願試。實在是……沒做過。」
「沒做過,便學。」劉疏君溫聲道,
「王師傅刻章的手藝是極好的。刻板無非是將小字放大,道理相通。」
她頓了頓,忽然道:
「守拙,你最初想要拼字,可是因為……字能移動,便能重複組合,印不同的文章?」
牛憨一怔:「是……是啊。俺想著,要是每個字都能單獨刻成小塊,像印章一樣,用的時候排成版,用完拆開,下次還能用。這樣更省事。」
劉疏君倒吸一口涼氣。
她看著牛憨,彷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
這個想法……太驚人了。
「活字……」她輕聲說,「此乃千古奇思。」
「但眼下,活字太難。」她很快冷靜下來,
「字塊大小、高低要完全一致,刻工要求太高。且排版、固版,都需要摸索。」
「不如先試雕版。雕版雖一板一用,但技術相對簡單,能儘快出成果。」
她看向王師傅:
「王師傅,若讓你刻一塊板,上刻一首詩,二十八字,需要多久?」
王師傅估算了一下:「若是認真刻,保證字跡清晰工整……約需十日。」
「十日……」劉疏君沉吟,
「若一部《論語》一萬六千字,便需五百餘日,近兩年。」
「太慢。」
她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但如果……不是一個人刻呢?」
「將板子預先畫好格子,每個匠人負責刻一部分,最後拼合成整板。」
「再設專人寫樣、專人校對、專人刷印……各司其職,如同工坊。」
她越說越快,眼中光芒灼灼:
「這不是刻章,這是……印刷工坊!」
牛憨聽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想印點東西,淑君卻已經想到了建工坊、分工序、規模化生產。
「可是……」他撓撓頭,「這得多少人?多少地方?多少錢?」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豁然開朗的明亮:
「人,有得是。『公文謄抄處』那些寒門士子,字寫得好的,可來做寫樣;手穩心細的,可學刻板。」
「地方,紙坊旁邊就有空院子,糜家正愁沒處用。」
「錢……」她頓了頓,「我去找兄長談。這是利在千秋的事,州府該出些力。」
她轉向牛憨,眼中滿是溫柔與激賞:
「守拙,你可知,你這次又點燃了一把火。」
「這把火,或許比造紙燒得更旺。」
牛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笑道:「俺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劉疏君握住他的手,
「這是開天闢地的大事。自倉頡造字以來,知識傳播,從未如此便捷過。」
「我們要做的,是讓天下人,都能輕易讀到書。」
她語氣堅定:
「此事,我來操辦。你安心準備農技官派遣,開春後,那邊更需要你。」
三日後,州牧府撥下三百金,糜家出地出人,劉疏君親自主持,「青州印坊」悄然開張。
第一批招募的,是二十名透過農技官考試但未入選的寒門士子——他們字寫得好,又急需謀生。
還有十名從紙坊調來的老匠人子弟,手巧心細,願意學新技藝。
王師傅被聘為「技正」,總管刻板事務。他的兩個徒弟也成了師傅,各帶一隊人。
第一塊試刻的雕版,內容很簡單。
是牛憨選的,只有七個字——
天下人都有飯吃。
字是諸葛亮寫的,楷體,端莊方正。
刻板用了五天。
當第一張印樣被刷印出來,晾在繩子上時,所有參與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墨跡烏黑,字跡清晰,七個大字在白紙上顯得格外有力。
王師傅捧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成了……真的成了……」
一個年輕士子忽然淚流滿面:
「我爹臨死前還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識字……」
「要是他能在九泉之下,看到這張紙,看到這行字……」
許多人眼眶都紅了。
劉疏君站在人群中,靜靜看著那幅印樣。
她想起牛憨說這話時的神情,想起他在田壟間彎腰扶犁的背影,想起他造出青州紙時憨厚的笑容。
這個男人,心裡裝著的,從來都是最簡單、也最沉重的東西。
「從今天起,」她轉身,對所有人說,
「我們的第一本書,就刻《蒼頡篇》!」
「讓蒙童識字,讓寒門有路。」
「讓這七個字,不止印在紙上,更要印在天下人心裡。」
…………
正月十五,上元節。
臨淄城張燈結彩,夜市如晝。州牧府卻氣氛凝重。
正堂內,田疇風塵僕僕,剛從河北歸來。
他解下沾滿泥雪的斗篷,灌下一大碗熱茶,才緩過氣來。
「主公,冀州有異動。」
田疇展開一份手繪的輿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袁紹自去歲全取幷州後,並未如外界所料休養生息。」
「相反,他在鄴城大肆招募流民,發放農具種子,推行所謂『代田法』,與我們的農技推廣如出一轍。」
劉備與眾人圍攏過來。
「代田法乃趙過所創,本為良法。」沮授沉吟,「袁本初此舉,倒也不算稀奇。」
「不止如此。」田疇手指點向輿圖上的幾個點,
「他還從幽州、幷州招募善騎射的胡人,編為『突騎』,配以良馬重甲,由大將曲義統訓。」
「據探,這支騎兵已過萬數。」
張飛聞言,銅鈴眼一瞪:「曲義?就是界橋之戰大破公孫瓚白馬義從的那個?」
「正是。」田疇點頭,「此人擅用強弩,精於騎戰,不可小覷。」
「還有,」他繼續道,「袁紹在清河、安平諸郡,廣設『屯田營』,以軍法督民墾荒。」
「每營五百至千人不等,平時務農,戰時為兵。」
「去歲冬,河北少雪,今春恐有旱情。但袁紹府庫充盈,已從徐州、淮南購糧,似在備戰。」
堂內一時寂靜。
田疇帶來的訊息,勾勒出一個正在高效動員、積極備戰的龐然大物。
袁紹不僅看到了青州新政的好處,還在模仿、改進,並將其與軍事力量更緊密地結合。
「他這是……學我們?」張飛抓抓腦袋,「學得還挺快!」
「取長補短,本就是用兵治國之道。」關羽丹鳳眼微眯,
「袁本初四世三公,麾下謀士如雲,能看出青州新政的厲害,不奇怪。」
「問題是,」郭嘉懶洋洋開口,「他學成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地圖上那片廣袤的河北大地。
「還能做什麼?」張飛一拍大腿,「肯定是想揍咱們唄!」
「平原郡首當其衝。」田疇指向地圖上黃河北岸,
「袁紹已在南皮增兵三萬,戰船百艘。開春黃河解凍,他隨時可能渡河南下。」
牛憨一直沉默聽著,此刻忽然開口:
「大哥,俺覺得……不能等他打過來。」
眾人看向他。
「平原郡的屯田、農技推廣,剛有起色。若戰火一起,百姓流離,田地荒蕪,這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牛憨聲音低沉,卻透著堅定:
「不如……我們先動手。」
「趁他還沒完全準備好,集中兵力,渡河北上,打他個措手不及!」
這個提議大膽而直接。
張飛眼睛一亮:「四弟說得對!咱們先揍他!」
關羽撫髯沉吟:「兵法雲,先發制人。若能速戰速決,確可免平原塗炭。」
但劉備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田疇:「子泰,依你之見,袁紹如今可用之兵,有多少?」
田疇略一估算:「冀州本部精銳約八萬,幷州新附兵馬約三萬,幽州部分歸附者約兩萬,再加上新編的胡騎、屯田兵……總數當在十五萬以上。」
「我軍呢?」
「青州常備軍五萬,徐州關羽將軍麾下三萬,遼東趙雲將軍麾下一萬五千,」
「再加白耳兵、玄甲軍、靖北軍、白馬義從、各郡郡兵、新訓府兵……」
「總數約十二萬。」
田疇頓了頓,「但需分守青、徐、遼三州,能機動作戰者,最多八萬。」
八萬對十五萬。
而且袁紹坐擁河北富庶之地,糧草充足,地形有利——黃河天險在他手中,進可攻,退可守。
「兵力懸殊。」沮授緩緩道,
「且我軍新定徐州,遼東初附,根基未穩。若傾力北上,後方空虛……」
「曹孟德會不動嗎?」郭嘉介面,似笑非笑,
「他如今挾天子坐鎮關中,正愁沒機會東進。若主公與袁紹在河北血戰,他必從兗州出兵,直取徐州。」
「還有淮南袁術殘部,」司馬防補充,
「雖新敗,但壽春、廬江猶有數萬兵馬。若見徐州空虛,豈會不報廣陵之仇?」
牛憨提出的「先發制人」,瞬間被放入了天下棋局中審視。
四面皆敵。
劉備緩緩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青州、徐州、遼東的疆域。
這片基業,是他們兄弟七年血戰,一點一點打下來的。
不能冒險。
「守拙,」他轉過身,看向牛憨,「你的心意,我明白。不想讓百姓受苦,這是對的。」
「但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輕啟戰端。」
他走回主位,聲音沉穩有力:
「袁紹勢大,但亦有弱點。」
「他麾下謀士雖多,但各懷心思。審配、逢紀爭權,許攸貪而不智。」
「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其次,他新得幷州,北有黑山殘部,西有匈奴擾動,需分兵鎮守。」
「其三,他學我們推行新政,看似聰明,實則埋下隱患。」
眾人一怔。
「主公此言何意?」田豐問。
劉備看向牛憨:「守拙,你推行農技官制度,最重什麼?」
「公平。」牛憨脫口而出,「讓肯乾的人有出路,不看出身。」
「對。」劉備點頭,
「我們的新政,核心是『給機會』——給匠人持份的機會,給寒門讀書的機會,給農人增產的機會。」
「所以百姓擁護,因為真能得利。」
「但袁紹呢?」他目光銳利,
「他學新政,是為了強兵足食,是為了爭霸天下。」
「屯田營以軍法督民,突騎招募胡人予重利……這一切,都是為了他袁氏一家的霸業。」
「百姓在他眼中,只是工具。工具用好了,能增產;用不好,便棄之。」
「這樣的新政,能得一時之利,但不得長久人心。」
堂內眾人若有所思。
「所以,」劉備總結道,
「我們現在的要務,不是急著與袁紹決戰,而是要鞏固根本。」
「青徐遼東,農桑、文教、商貿,都要紮實推行。讓百姓真心擁護,讓根基牢不可破。」
他看向牛憨,語氣溫和卻堅定:
「守拙,我知道你心疼平原百姓。但越是心疼,越要忍。」
「我們現在出兵,是賭國運。」
「賭贏了,或可速勝;賭輸了,七年心血付諸東流,百姓將受更大苦難。」
「我們不能賭。要贏,就要贏得穩,贏得徹底。」
牛憨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平原試驗田裡那些綠油油的菽苗,想起老農們粗糙的手捧著新耬車時的笑容,
想起王屯帶著靖北軍士在田埂上認真記錄資料的樣子。
「俺明白了。」他重重點頭,
「大哥說得對。不能為了保住今年的收成,把往後十年的希望都賭上。」
劉備欣慰地拍拍他的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兵快步走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加急文書:
「主公!許都急報!朝廷……來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