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荀攸使魯


  從長安來的詔書無非就是陰陽怪氣了一番。

  沒有什麼營養。

  反而暴露了關中朝堂諸事纏身,難以東顧的事實。

  令劉備等人更在意的,反而是這次前來傳旨的使者——侍中荀攸,荀公達。

  這位使者乃是潁川荀氏嫡系,荀彧之侄,曹操麾下得核心謀士之一。

  其所任侍中之職,更是系先帝所徵辟,非董、曹私授,

  身份清正,無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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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孟德特遣荀公達前來,顯然不止為「申明大義」那麼簡單。

  荀攸傳旨之後便未再多言,只安靜返回驛館。唯在離開左將軍府前,邀了郭嘉同游臨淄。

  這也無可厚非。

  畢竟他與郭嘉乃是積年好友,當初在潁川之時,就早有幾分情面。

  如今多年未見,與好友同游,誰也不能阻止。

  於是翌日,臨淄街頭便出現了兩人的身影。

  時值深冬,雪才停不久,街道卻已收拾得整潔。

  積雪堆在道旁,露出底下青石板路。

  寒風雖冷,市井間行人依舊不少,販夫走卒照常營生,食鋪里熱氣蒸騰,與冷空氣交融成一片朦朧白霧。

  「看來傳聞不虛。」荀攸目視前方,聲音平緩:

  「玄德公治下,民生確有復甦之象。」

  郭嘉在他身側半步,攏袖輕笑:

  「青州殘破多年,不過稍得喘息。怎比得上許都在曹公治下,已是天下樞機。」

  言罷,他取下腰間葫蘆,飲了一口:

  「倒是公達,常年隨軍奔波,難得見此市井煙火吧?」

  荀攸未接這話,轉而望向郭嘉手中葫蘆:

  「少飲些酒。志才去歲一去……我朋友不多了。」

  提及戲志才,郭嘉也沉默下來。

  亂世如篩,故人零落,確如風中殘葉。

  「這倒是不必公達關心。」

  半晌,他才輕輕晃了晃葫蘆,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裡頭是茶水。我家那位督禮中郎將,盯得緊,許久不准我沾酒了。」

  說著,他將葫蘆遞向荀攸:

  「只好以好茶解渴——從江南來的新茶,嘗嘗不?」

  荀攸搖頭。

  他與奉孝雖是故交,卻也沒到能不嫌對方口水的地步。

  至於郭嘉口中那位督禮中郎將——牛憨。

  荀攸目光從葫蘆上移開,望向遠處。

  思緒彷佛穿過市井煙火、重重屋宇,回到數年前洛陽的那個午後。

  那人的勇力他是親眼見過的,說是萬夫不當亦不為過。

  後來聽說他北上草原,陣斬軻比能,築京觀於白狼山,凶名震朔漠。

  如今在青州,又主持造紙、督工勸農,弄得風生水起。

  更沒想到,連郭奉孝這般疏狂不羈之人,也能被他管住酒盞。

  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他。

  二人默然走了一段,郭嘉忽而開口:

  「曹公派你來,不只是傳詔吧?」

  荀攸不答反問:「你在青州這些年,覺得如何?」

  「好。」郭嘉答得乾脆,

  「吃得好,睡得好,主公積厚,不拘細行;同僚相得,不厭疏懶。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明澈的光,

  「所行之事,有意思。」

  「比如?」

  「比如讓工匠造紙,令農人增產,助寒門讀書。」

  郭嘉笑意漸深,「公達兄,你在許都終日與那些世家耆老周旋,不煩麼?」

  荀攸步履沉緩,目光掃過路邊攤販蒸騰的熱氣:

  「世家維繫朝綱,自有其理。」

  「理?」郭嘉嗤笑,

  「什麼理?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長治久安,需有定分。」荀攸緩緩道,

  「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方能不亂。若人人慾越其位,天下必生紛爭。」

  「所以就要壓著匠人永世為奴?壓著寒門永無出路?」

  ……

  荀攸回到驛館時,天色已近黃昏。

  驛館是臨淄城西一座三進院落,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宅邸,被州府徵用。

  院中植有幾株老梅,此時正凌寒綻放,暗香浮動。

  但荀攸無心賞梅。

  今日兩人最終不歡而散了。

  縱然智計相當,縱然幼時交好,終究抵不過理念之異。

  他在房中閉目靜坐,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所見:整潔的街道、蒸騰的食鋪、郭嘉眼中的光,還有那句:

  「哪有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每個細節都像一根細針,刺在他心上。

  「公達先生。」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晚膳已備好。」

  是驛丞。

  一個五十許的老吏,說話時總微微躬身,帶著多年為吏養成的恭順。

  荀攸睜開眼:「有勞。我稍後便用。」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寒風湧入,吹散室內的暖意。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驛館後院的一角。

  幾個僕役正在井邊打水,水桶碰撞聲、低聲交談聲隱約傳來。一切如常。

  但荀攸知道,這平靜之下,必有暗流。

  曹公派他來臨淄,當然不止是傳詔。

  詔書本身毫無意義——

  關中朝堂連今年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哪有餘力干涉青州?

  無非是借他之眼,察看虛實,以備將來罷了。

  至於這個計策是誰提出來的?

  荀攸慢慢啜了一口老驛丞備好的茶水。

  荀文若……

  自己這位叔父,總是這般未雨綢繆。

  …………

  同一時刻,督農司後院。

  諸葛亮和司馬懿正對坐用飯。

  兩人中間擺著幾樣簡單菜蔬,一碟醃菜,兩碗粟米飯。

  「荀侍中今日與祭酒同遊了。」司馬懿夾了一筷醃菜,狀似隨意地說。

  「嗯。」諸葛亮扒了口飯,「郭祭酒回來時,面色比往日沉靜。」

  「荀公達是聰明人。」司馬懿放下筷子,「聰明人之間說話,往往最累。」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仲達似乎對荀侍中頗有了解?」

  「家父與荀氏有舊。」司馬懿淡淡道,

  「當年在洛陽,我曾隨父親拜訪過荀文若先生。荀公達那時也在。」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那時他已是黃門侍郎,話不多,但每出一言,必中要害。」

  「你認為他此來何意?」

  「傳詔是幌子。」司馬懿肯定地說,

  「曹孟德想知道,青州到底在做什麼,能做到什麼程度。」

  「還有呢?」

  司馬懿沉默片刻:「或許……還想試試,能不能讓這鍋沸水,涼下來一點。」

  諸葛亮明白了。

  他望向窗外,那裡正對著紙坊的方向,此刻燈火通明,匠人們還在趕工。

  「水既已沸,便難再涼。」他輕聲說。

  「是啊。」司馬懿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讓這鍋水,沸得更快些。」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吃飯。

  …………

  翌日,晨。

  荀攸早早起身,在院中踱步。老梅樹下,積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響。

  「公達先生好雅興。」

  郭嘉的聲音從月門處傳來。

  他今日披了件青色大氅,手裡依舊拎著那個茶葫蘆,臉上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

  「奉孝今日倒早。」荀攸停步。

  「來請公達兄吃朝食。」郭嘉晃了晃葫蘆,

  「臨淄有家羊湯鋪子,湯濃餅脆,這個時節吃最是暖身。」

  荀攸略一沉吟,點頭:「好。」

  兩人出了驛館,穿街過巷。

  晨光初露,街道上已有行人。

  擔水的、掃雪的、趕早市的,雖是寒冬,卻透著一股子活氣。

  羊湯鋪子在城東市集旁,店面不大,裡頭擺了七八張方桌,此時已坐了大半。

  掌柜是個從玄甲軍退下來的漢子,缺了一條腿,見郭嘉進來,忙笑著招呼:

  「祭酒來了!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今日兩份。」

  郭嘉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公達兄請坐。」

  荀攸坐下,打量四周。

  鋪子裡多是尋常百姓,有趕早工的匠人,有挑擔的貨郎,也有幾個像是小吏模樣的人。

  眾人見郭嘉進來,紛紛點頭致意,卻無人上前打擾,顯是習以為常。

  「奉孝常來?」荀攸問。

  「三天兩頭。」郭嘉笑道,

  「這家的餅是現烤的,羊來自遼東草原,湯熬了一夜,撒上芫荽末,冬日裡一碗下肚,什麼寒氣都驅了。」

  很快,兩大碗羊湯端上。

  湯色奶白,熱氣騰騰,上面飄著翠綠的芫荽和蔥花。

  旁邊各配了兩張烤得金黃的胡餅。

  荀攸嘗了一口湯,確實醇厚。

  餅也酥脆,掰碎了泡在湯里,吸飽了湯汁,入口咸香。

  「如何?」郭嘉問。

  「甚好。」荀攸點頭,「比長安的也不差。」

  「各有千秋罷了!」郭嘉喝了口熱湯,開始侃侃而談:

  「畢竟長安的羊多取自攏右,其羊肥而不膩。青州的羊則來自遼東,羊肉嫩而不擅……」

  兩人正說著,鋪子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匠人模樣的人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臉上帶著喜色。

  「陳伯,今日這麼早?」掌柜笑問。

  「高興,睡不著!」被稱作陳伯的老者嗓門洪亮,「昨日發紅利了!我家那份,足足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插嘴:

  「陳伯家勞力多,自然分得多。我家也有兩貫錢呢!」

  「兩貫錢還嫌少?」另一個匠人笑罵,「夠你婆娘扯幾尺好布,給你娃做新衣了!」

  眾人鬨笑。

  郭嘉與荀攸坐得靠里,那些匠人並未注意到他們。

  荀攸靜靜聽著,手中的湯匙無意識地攪動著碗裡的湯。

  「紅利?」他低聲問。

  「紙坊的份子錢。」郭嘉解釋,「每月一結。匠人們持份,自然要分紅。」

  「每月都有?」

  「看盈利。上月紙賣得好,分紅就多些。」

  荀攸不再說話。

  他想起昨日郭嘉說的「工匠造紙」,原來不只是說說而已。

  那幾個匠人坐下點餐,話題又轉到孩子身上。

  「……我家小子進了蒙學,昨日回來,竟能寫自己的名字了!」

  陳伯聲音里滿是自豪:

  「雖說寫得歪歪扭扭,可那是字啊!咱們家幾代人,終於出了個識字的!」

  「我家丫頭也想學。」一個中年匠人說,「可蒙學只收男娃……」

  「去找公主府的助學倉。」陳伯顯然懂得多,

  「殿下新設了女童識字班,就在城北養濟院旁邊,不收錢,還管一頓午飯。」

  「真的?」

  「我還能騙你?我家鄰居的閨女就去學了,回來還能教她娘認數呢!」

  荀攸手中的湯匙停了。

  他抬起頭,看向郭嘉。

  郭嘉正慢條斯理地掰著餅,彷佛沒聽見那些對話。

  「奉孝,」荀攸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些事……劉備知道嗎?」

  「知道啊。」郭嘉抬眼:

  「主公還去蒙學看過,說孩子們念書的聲音,比什麼絲竹都好聽。」

  荀攸沉默了。

  他知道劉備仁厚,知道青州在恢復民生。

  但他沒想到,恢復到了這種程度——匠人的孩子能識字,女童有書讀,每月還能領到「紅利」。

  這不是簡單的「賑濟」或「仁政」。

  這是一套完整的、正在運轉的體系。

  一套可能顛覆千年秩序的新體系。

  「公達兄,」郭嘉忽然說,「吃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何處?」

  「紙坊。」郭嘉笑了笑,

  「你既然來了,總該親眼看看,那些『亂了尊卑』的工匠,到底在做什麼。」

  紙坊比荀攸想像的更大。

  不是想像中的幾間作坊,而是一片占地十餘畝的院落。

  蒸煮池、打漿房、抄紙間、烘乾室……

  分工明確,井井有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後院那架水車打漿機。

  巨大的筒車在渠水帶動下緩緩轉動,透過一系列木製齒輪和連杆,將旋轉力轉化為石臼中搗杆的上下運動。

  七八個石臼整齊排列,每個臼中都有紙漿被規律捶打,水花飛濺,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荀攸站在一旁,看了許久。

  他不是不懂工匠之事,荀氏雖然也有莊園作坊,但如此精巧的機械,如此高效的運作,他從未見過。

  「這是牛將軍設計的?」他問。

  「他提的想法,匠人們一起改進。」

  郭嘉指了指正在除錯水車的一個老匠人,

  「那位陳伯,就是剛才羊湯鋪子裡的。這套傳動齒輪,就是他兒子改的,省了三成力。」

  荀攸注意到,匠人們雖然忙碌,但神色從容,動作熟練,彼此間時有交談,甚至偶爾傳來笑聲。

  沒有監工揮鞭,沒有呵斥催促。

  「他們……不須督促?」荀攸忍不住問。

  「為什麼要督促?」郭嘉反問,

  「紙造得好,賣得多,他們分紅就多。自家的活計,自然會上心。」

  正說著,一個年輕人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陳伯!您看這樣成不?」

  陳伯接過紙,對著光仔細看,又用手摸了摸:「纖維還是粗了點,再打一刻鐘。」

  「好嘞!」年輕人轉身跑回。

  荀攸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許都的官營作坊——監工持棍巡視,匠人戰戰兢兢,成品粗劣,效率低下。

  同樣是工匠,為何如此不同?

  「因為在這裡,他們不是『奴』。」

  郭嘉彷佛看穿他的心思,「他們是『東家』。」

  「東家……」

  「雖然只是小東家,但那份心氣不一樣。」

  郭嘉望向那些忙碌的身影:

  「公達兄,你讀過《考工記》,該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但還有下半句——『匠欲盡其能,必先得其心』。」

  荀攸渾身一震。

  這句話,他沒有在任何典籍中見過。

  「我編的。」郭嘉笑了,「但道理是真的。」

  「你把匠人當牲口使,他們就只能幹牲口的活。你把匠人當人看,他們就能幹出人想不到的事。」

  他頓了頓,輕聲說:

  「這青州紙,這水車打漿機,還有那些新農具……都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是一顆顆被尊重的心裡,長出來的。」

  荀攸久久無言。

  離開紙坊時,已近午時。

  兩人走在回驛館的路上,荀攸忽然開口:「奉孝,你變了。」

  「哦?」

  「從前的郭奉孝,不會說這些話。」

  荀攸看著他,「從前的你,只關心勝負,不關心人心。」

  郭嘉笑了笑,舉起茶葫蘆喝了一口:

  「人總會變的。尤其是在看到一些……值得改變的事情之後。」

  「值得嗎?」荀攸停下腳步,「奉孝,你想過沒有,你們在做的事,會引來多大的反噬?」

  「想過。」

  「那為何還要做?」

  郭嘉轉過身,正對著荀攸。

  冬日稀薄的陽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慵懶的眼睛,此刻卻清澈而堅定。

  「為了天下。」

  荀攸的目光穿透了冬日的薄陽,落在郭嘉雙眸上。

  他想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從來都是兵強馬壯者為之。

  他想說,人心雖可貴,但在鐵騎刀兵面前,又能支撐幾時?

  他想說,曹公在長安,也能讓百姓吃飽飯,也能屯田安民,未必就要如此……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清冷的空氣里。

  因為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匠人眼裡的光,看到了羊湯鋪子裡百姓的滿足,看到了蒙學裡的童聲。

  這一切,不是帳冊上的數字,不是奏表里的虛文,是活生生的人。

  仁政?人政!

  荀攸輕輕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你為什麼留在青州。」

  荀攸轉過身,繼續向前走,「這裡……確實『有意思』。」

  郭嘉跟上去,兩人並肩而行,誰也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兩天,荀攸又去了幾個地方。

  他去看了城北的養濟院——

  那裡收容著孤寡老人和孤兒,孩子們在院子裡讀書習字,老人們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

  他去看了督農司的農技官培訓——

  幾十個年輕人正在學習新式農具的使用、土壤改良的方法,個個神情專注。

  他甚至去了趟城外的屯田點,看到農人們在冬閒時節整修水渠、漚制肥料,為春耕做準備。

  每看一處,荀攸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這不是他想像中的「亂政」。

  這是一套完整的、環環相扣的治理體系。從生產到分配,從經濟到教育,從技術到人心……

  劉備集團在做的,不是簡單的「割據一方」。

  他們在構建一個新世界的雛形。

  臘月廿七晚,荀攸在驛館房中提筆寫信。

  給荀彧的信。

  他寫了青州的民生恢復,寫了紙坊的運作,寫了匠人孩子的識字,寫了農技官的培訓……

  寫到最後,他停筆沉思許久,才緩緩寫下結論:

  「叔父:青州所行,確與舊制迥異。」

  「然觀其成效,民生復甦,人心已附。」

  「劉備非止仁厚,更有大略;其麾下田豐、沮授、郭嘉皆當世人傑,更有牛憨此人,勇略之外,竟通治道……」

  他頓了頓,墨汁在筆尖凝聚,欲滴未滴。

  最終,他繼續寫道:

  「此間新政,若成,或為天下開新途;若敗,必遭反噬,玉石俱焚。」

  「然以攸觀之,其勢已成,難再逆轉。」

  「曹公若欲圖之,宜早不宜遲。然……」

  荀攸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郭嘉的眼睛,想起了匠人們領紅利時的笑容,想起了養濟院裡孩子們的讀書聲。

  那些畫面在他腦中交織,最終凝聚成一個問題:

  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

  為了恢復漢室?

  為了平定天下?

  還是……

  為了維護那個讓匠人世代為奴、寒門永無出路、女童不能識字的「秩序」?

  荀攸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無猶豫。

  他提起筆,將最後幾行字塗去,重新寫道:

  「此間氣象,非言語可盡述。」

  「攸以為,曹公當遣使深交,暫避其鋒,待時而動。切不可輕啟戰端,徒損實力。」

  寫完後,他封好信,喚來隨行的親信。

  「明日一早,快馬送回許都,面呈荀令君。」

  「諾。」

  親信退下後,荀攸獨自坐在燈下,許久未動。

  這封信其實殊非他素日作風。

  以往獻策,他總習慣將利弊得失分析透徹,好讓曹公自然而然的選出符合的計策。

  而這一次,他卻罕見的直敘胸臆,在字裡行間落下自己的傾向。

  有些…亂了方寸啊……

  荀攸苦笑一聲,吹熄了燈。

  …………

  荀攸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寫信的同時,督農司後院的一間廂房裡,另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他今日去了屯田點。」司馬懿說。

  「看了多久?」諸葛亮問。

  「整整一個下午。」司馬懿放下手中的書卷,

  「與老農交談,看水渠修整,還親手試了試新式耬車。」

  諸葛亮沉吟片刻:「看來,荀公達是真想看懂青州。」

  「看懂之後呢?」司馬懿看向他,「是敵是友?」

  「不知道。」諸葛亮搖頭,「但郭祭酒說,荀公達是個『可以對話』的人。」

  「對話之後呢?」

  「那就要看,我們給出的答案,能不能讓他信服了。」

  司馬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孔明,你覺得……我們真的對嗎?」

  諸葛亮抬起頭。

  「匠人持份,寒門入仕,女童識字……」

  司馬懿的聲音很低:「這些事,千百年來沒人做過。我們憑什麼認為,自己就是對的?」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湧入,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仲達兄,你看過青州地圖嗎?」他忽然問。

  「看過。」

  「平原郡在西,樂安國在北,濟南國在南,東萊郡在東……」

  「四郡之地,三面環敵。」

  諸葛亮轉過身,「這樣的地方,按常理,早該在亂世中崩碎了。」

  司馬懿點頭。

  「但它沒有。」諸葛亮繼續說,

  「不僅沒有,還在恢復,在生長,在變得……比從前更好。」

  他走回案前,目光清澈:「為什麼?」

  司馬懿思索片刻:「因為新政?」

  「因為人心。」諸葛亮說,「因為在這裡,人們看到了希望。」

  「匠人看到了尊嚴,農人看到了豐收,寒門看到了出路,連女童都能看到識字明理的未來。」

  「希望……」司馬懿喃喃重複。

  「對,希望。」諸葛亮的聲音堅定起來,

  「仲達兄,我們或許不是全對的。」

  「但這套法子,讓青州活過來了,讓百姓有盼頭了。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輕聲說:

  「至於百年千年後,後人如何評說……」

  「那不是我們現在該想的事。」

  ……

  在臨淄待了五天,荀攸終於向劉備辭行。

  左將軍府正堂,劉備設宴餞行。關羽、張飛、牛憨、田豐、沮授、郭嘉等皆在座。

  宴席簡樸,但禮節周到。

  「荀侍中遠來辛苦。」劉備舉杯,「青州簡陋,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荀攸舉杯回敬:「使君過謙。攸此行,見識頗多,受益匪淺。」

  兩人飲罷,劉備問:「侍中觀我青州如何?」

  這個問題很直接。

  堂中眾人皆看向荀攸。

  荀攸放下酒杯,緩緩道:「民生復甦,政令通暢,人才濟濟,氣象一新。」

  「可有過失?」

  荀攸沉默片刻:「破舊立新,必有陣痛。使君當慎防反噬。」

  「多謝侍中提醒。」劉備點頭,

  「破舊不易,立新更難。備與諸君,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懈怠。」

  「如此便好。」荀攸頓了頓,忽然轉向牛憨,「牛將軍,攸有一問。」

  牛憨正在埋頭吃飯,聞言抬頭:「荀侍中請講。」

  「那水車打漿機,可是將軍所創?」

  「俺提的想法,匠人們一起做的。」

  「將軍從何處得來此想?」

  牛憨撓撓頭:「就……覺得該這麼做。人力有限,水力無窮,不用可惜。」

  荀攸看著他樸實的面容,忽然笑了:「將軍大才。」

  牛憨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個粗人。」

  「粗人能見微知著,才是真智慧。」荀攸舉杯,「敬將軍。」

  宴席在平和的氣氛中結束。

  臨別時,荀攸與郭嘉並肩走出府門。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在寒風中飛舞。

  「奉孝,就送到這裡吧。」荀攸說。

  郭嘉停下腳步:「公達兄,此番一別,不知何日再見。」

  「總會再見的。」荀攸看著他,

  「或許在戰場上,或許在……更好的時候。」

  郭嘉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荀攸。

  是一枚小小的木印,刻著一個「安」字。

  「這是……」

  「紙坊新刻的。」郭嘉說,「送你做個紀念。願公達兄,一路平安。」

  荀攸接過木印,入手溫潤,顯然已被摩挲許久。

  「多謝。」他將木印收入懷中,「奉孝,保重。」

  「公達兄也保重。」

  兩人拱手作別。

  荀攸上了馬車,車伕揚鞭,車輪碾過積雪,漸行漸遠。

  郭嘉站在府門前,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動。

  「祭酒,回吧。」身旁的親衛輕聲說。

  郭嘉回過神來,笑了笑:「是啊,該回了。」

  他轉身走進府門,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又化去。

  馬車出了臨淄城,沿著官道向南。

  荀攸坐在車中,閉目養神。懷中那枚木印硌在胸口,微微發燙。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荀彧對他說的話:

  「公達,此去青州,你要看清楚兩件事。」

  「何事?」

  「第一,劉備是不是真的仁德之主。」

  「第二,」荀彧頓了頓,「青州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現在,他有了答案。

  劉備是不是仁德之主?

  是,但不止是仁德——他有胸懷,有眼界,更有凝聚人心的能力。

  青州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正在走,而且……走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快。

  荀攸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那枚木印,放在掌心端詳。

  粗糙的木質,簡單的刻痕,卻透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就像青州。

  就像那些匠人、農人、寒門士子。

  就像……這個正在甦醒的時代。

  馬車顛簸了一下,木印從掌心滑落,掉在車廂地板上。

  荀攸彎腰去撿,指尖觸到木印的瞬間,忽然感覺到什麼。

  他將木印翻過來,發現底部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湊到窗邊,藉著雪光細看——

  「向前」

  荀攸怔住了。

  許久,他緩緩握緊木印,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奉孝啊奉孝……」他輕聲自語,

  「你這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啊。」

  馬車繼續前行,駛向長安,駛向那個充滿權謀與計算的世界。

  但荀攸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就像這枚木印上的字——

  向前

  無論願不願意,時代已經向前。

  而他們這些人,要麼跟上,要麼……被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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