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荀攸使魯
從長安來的詔書無非就是陰陽怪氣了一番。
沒有什麼營養。
反而暴露了關中朝堂諸事纏身,難以東顧的事實。
令劉備等人更在意的,反而是這次前來傳旨的使者——侍中荀攸,荀公達。
這位使者乃是潁川荀氏嫡系,荀彧之侄,曹操麾下得核心謀士之一。
其所任侍中之職,更是系先帝所徵辟,非董、曹私授,
身份清正,無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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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孟德特遣荀公達前來,顯然不止為「申明大義」那麼簡單。
荀攸傳旨之後便未再多言,只安靜返回驛館。唯在離開左將軍府前,邀了郭嘉同游臨淄。
這也無可厚非。
畢竟他與郭嘉乃是積年好友,當初在潁川之時,就早有幾分情面。
如今多年未見,與好友同游,誰也不能阻止。
於是翌日,臨淄街頭便出現了兩人的身影。
時值深冬,雪才停不久,街道卻已收拾得整潔。
積雪堆在道旁,露出底下青石板路。
寒風雖冷,市井間行人依舊不少,販夫走卒照常營生,食鋪里熱氣蒸騰,與冷空氣交融成一片朦朧白霧。
「看來傳聞不虛。」荀攸目視前方,聲音平緩:
「玄德公治下,民生確有復甦之象。」
郭嘉在他身側半步,攏袖輕笑:
「青州殘破多年,不過稍得喘息。怎比得上許都在曹公治下,已是天下樞機。」
言罷,他取下腰間葫蘆,飲了一口:
「倒是公達,常年隨軍奔波,難得見此市井煙火吧?」
荀攸未接這話,轉而望向郭嘉手中葫蘆:
「少飲些酒。志才去歲一去……我朋友不多了。」
提及戲志才,郭嘉也沉默下來。
亂世如篩,故人零落,確如風中殘葉。
「這倒是不必公達關心。」
半晌,他才輕輕晃了晃葫蘆,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裡頭是茶水。我家那位督禮中郎將,盯得緊,許久不准我沾酒了。」
說著,他將葫蘆遞向荀攸:
「只好以好茶解渴——從江南來的新茶,嘗嘗不?」
荀攸搖頭。
他與奉孝雖是故交,卻也沒到能不嫌對方口水的地步。
至於郭嘉口中那位督禮中郎將——牛憨。
荀攸目光從葫蘆上移開,望向遠處。
思緒彷佛穿過市井煙火、重重屋宇,回到數年前洛陽的那個午後。
那人的勇力他是親眼見過的,說是萬夫不當亦不為過。
後來聽說他北上草原,陣斬軻比能,築京觀於白狼山,凶名震朔漠。
如今在青州,又主持造紙、督工勸農,弄得風生水起。
更沒想到,連郭奉孝這般疏狂不羈之人,也能被他管住酒盞。
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他。
二人默然走了一段,郭嘉忽而開口:
「曹公派你來,不只是傳詔吧?」
荀攸不答反問:「你在青州這些年,覺得如何?」
「好。」郭嘉答得乾脆,
「吃得好,睡得好,主公積厚,不拘細行;同僚相得,不厭疏懶。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明澈的光,
「所行之事,有意思。」
「比如?」
「比如讓工匠造紙,令農人增產,助寒門讀書。」
郭嘉笑意漸深,「公達兄,你在許都終日與那些世家耆老周旋,不煩麼?」
荀攸步履沉緩,目光掃過路邊攤販蒸騰的熱氣:
「世家維繫朝綱,自有其理。」
「理?」郭嘉嗤笑,
「什麼理?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長治久安,需有定分。」荀攸緩緩道,
「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方能不亂。若人人慾越其位,天下必生紛爭。」
「所以就要壓著匠人永世為奴?壓著寒門永無出路?」
……
荀攸回到驛館時,天色已近黃昏。
驛館是臨淄城西一座三進院落,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宅邸,被州府徵用。
院中植有幾株老梅,此時正凌寒綻放,暗香浮動。
但荀攸無心賞梅。
今日兩人最終不歡而散了。
縱然智計相當,縱然幼時交好,終究抵不過理念之異。
他在房中閉目靜坐,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所見:整潔的街道、蒸騰的食鋪、郭嘉眼中的光,還有那句:
「哪有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每個細節都像一根細針,刺在他心上。
「公達先生。」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晚膳已備好。」
是驛丞。
一個五十許的老吏,說話時總微微躬身,帶著多年為吏養成的恭順。
荀攸睜開眼:「有勞。我稍後便用。」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寒風湧入,吹散室內的暖意。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驛館後院的一角。
幾個僕役正在井邊打水,水桶碰撞聲、低聲交談聲隱約傳來。一切如常。
但荀攸知道,這平靜之下,必有暗流。
曹公派他來臨淄,當然不止是傳詔。
詔書本身毫無意義——
關中朝堂連今年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哪有餘力干涉青州?
無非是借他之眼,察看虛實,以備將來罷了。
至於這個計策是誰提出來的?
荀攸慢慢啜了一口老驛丞備好的茶水。
荀文若……
自己這位叔父,總是這般未雨綢繆。
…………
同一時刻,督農司後院。
諸葛亮和司馬懿正對坐用飯。
兩人中間擺著幾樣簡單菜蔬,一碟醃菜,兩碗粟米飯。
「荀侍中今日與祭酒同遊了。」司馬懿夾了一筷醃菜,狀似隨意地說。
「嗯。」諸葛亮扒了口飯,「郭祭酒回來時,面色比往日沉靜。」
「荀公達是聰明人。」司馬懿放下筷子,「聰明人之間說話,往往最累。」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仲達似乎對荀侍中頗有了解?」
「家父與荀氏有舊。」司馬懿淡淡道,
「當年在洛陽,我曾隨父親拜訪過荀文若先生。荀公達那時也在。」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那時他已是黃門侍郎,話不多,但每出一言,必中要害。」
「你認為他此來何意?」
「傳詔是幌子。」司馬懿肯定地說,
「曹孟德想知道,青州到底在做什麼,能做到什麼程度。」
「還有呢?」
司馬懿沉默片刻:「或許……還想試試,能不能讓這鍋沸水,涼下來一點。」
諸葛亮明白了。
他望向窗外,那裡正對著紙坊的方向,此刻燈火通明,匠人們還在趕工。
「水既已沸,便難再涼。」他輕聲說。
「是啊。」司馬懿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讓這鍋水,沸得更快些。」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吃飯。
…………
翌日,晨。
荀攸早早起身,在院中踱步。老梅樹下,積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響。
「公達先生好雅興。」
郭嘉的聲音從月門處傳來。
他今日披了件青色大氅,手裡依舊拎著那個茶葫蘆,臉上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
「奉孝今日倒早。」荀攸停步。
「來請公達兄吃朝食。」郭嘉晃了晃葫蘆,
「臨淄有家羊湯鋪子,湯濃餅脆,這個時節吃最是暖身。」
荀攸略一沉吟,點頭:「好。」
兩人出了驛館,穿街過巷。
晨光初露,街道上已有行人。
擔水的、掃雪的、趕早市的,雖是寒冬,卻透著一股子活氣。
羊湯鋪子在城東市集旁,店面不大,裡頭擺了七八張方桌,此時已坐了大半。
掌柜是個從玄甲軍退下來的漢子,缺了一條腿,見郭嘉進來,忙笑著招呼:
「祭酒來了!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今日兩份。」
郭嘉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公達兄請坐。」
荀攸坐下,打量四周。
鋪子裡多是尋常百姓,有趕早工的匠人,有挑擔的貨郎,也有幾個像是小吏模樣的人。
眾人見郭嘉進來,紛紛點頭致意,卻無人上前打擾,顯是習以為常。
「奉孝常來?」荀攸問。
「三天兩頭。」郭嘉笑道,
「這家的餅是現烤的,羊來自遼東草原,湯熬了一夜,撒上芫荽末,冬日裡一碗下肚,什麼寒氣都驅了。」
很快,兩大碗羊湯端上。
湯色奶白,熱氣騰騰,上面飄著翠綠的芫荽和蔥花。
旁邊各配了兩張烤得金黃的胡餅。
荀攸嘗了一口湯,確實醇厚。
餅也酥脆,掰碎了泡在湯里,吸飽了湯汁,入口咸香。
「如何?」郭嘉問。
「甚好。」荀攸點頭,「比長安的也不差。」
「各有千秋罷了!」郭嘉喝了口熱湯,開始侃侃而談:
「畢竟長安的羊多取自攏右,其羊肥而不膩。青州的羊則來自遼東,羊肉嫩而不擅……」
兩人正說著,鋪子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匠人模樣的人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臉上帶著喜色。
「陳伯,今日這麼早?」掌柜笑問。
「高興,睡不著!」被稱作陳伯的老者嗓門洪亮,「昨日發紅利了!我家那份,足足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插嘴:
「陳伯家勞力多,自然分得多。我家也有兩貫錢呢!」
「兩貫錢還嫌少?」另一個匠人笑罵,「夠你婆娘扯幾尺好布,給你娃做新衣了!」
眾人鬨笑。
郭嘉與荀攸坐得靠里,那些匠人並未注意到他們。
荀攸靜靜聽著,手中的湯匙無意識地攪動著碗裡的湯。
「紅利?」他低聲問。
「紙坊的份子錢。」郭嘉解釋,「每月一結。匠人們持份,自然要分紅。」
「每月都有?」
「看盈利。上月紙賣得好,分紅就多些。」
荀攸不再說話。
他想起昨日郭嘉說的「工匠造紙」,原來不只是說說而已。
那幾個匠人坐下點餐,話題又轉到孩子身上。
「……我家小子進了蒙學,昨日回來,竟能寫自己的名字了!」
陳伯聲音里滿是自豪:
「雖說寫得歪歪扭扭,可那是字啊!咱們家幾代人,終於出了個識字的!」
「我家丫頭也想學。」一個中年匠人說,「可蒙學只收男娃……」
「去找公主府的助學倉。」陳伯顯然懂得多,
「殿下新設了女童識字班,就在城北養濟院旁邊,不收錢,還管一頓午飯。」
「真的?」
「我還能騙你?我家鄰居的閨女就去學了,回來還能教她娘認數呢!」
荀攸手中的湯匙停了。
他抬起頭,看向郭嘉。
郭嘉正慢條斯理地掰著餅,彷佛沒聽見那些對話。
「奉孝,」荀攸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些事……劉備知道嗎?」
「知道啊。」郭嘉抬眼:
「主公還去蒙學看過,說孩子們念書的聲音,比什麼絲竹都好聽。」
荀攸沉默了。
他知道劉備仁厚,知道青州在恢復民生。
但他沒想到,恢復到了這種程度——匠人的孩子能識字,女童有書讀,每月還能領到「紅利」。
這不是簡單的「賑濟」或「仁政」。
這是一套完整的、正在運轉的體系。
一套可能顛覆千年秩序的新體系。
「公達兄,」郭嘉忽然說,「吃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何處?」
「紙坊。」郭嘉笑了笑,
「你既然來了,總該親眼看看,那些『亂了尊卑』的工匠,到底在做什麼。」
紙坊比荀攸想像的更大。
不是想像中的幾間作坊,而是一片占地十餘畝的院落。
蒸煮池、打漿房、抄紙間、烘乾室……
分工明確,井井有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後院那架水車打漿機。
巨大的筒車在渠水帶動下緩緩轉動,透過一系列木製齒輪和連杆,將旋轉力轉化為石臼中搗杆的上下運動。
七八個石臼整齊排列,每個臼中都有紙漿被規律捶打,水花飛濺,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荀攸站在一旁,看了許久。
他不是不懂工匠之事,荀氏雖然也有莊園作坊,但如此精巧的機械,如此高效的運作,他從未見過。
「這是牛將軍設計的?」他問。
「他提的想法,匠人們一起改進。」
郭嘉指了指正在除錯水車的一個老匠人,
「那位陳伯,就是剛才羊湯鋪子裡的。這套傳動齒輪,就是他兒子改的,省了三成力。」
荀攸注意到,匠人們雖然忙碌,但神色從容,動作熟練,彼此間時有交談,甚至偶爾傳來笑聲。
沒有監工揮鞭,沒有呵斥催促。
「他們……不須督促?」荀攸忍不住問。
「為什麼要督促?」郭嘉反問,
「紙造得好,賣得多,他們分紅就多。自家的活計,自然會上心。」
正說著,一個年輕人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陳伯!您看這樣成不?」
陳伯接過紙,對著光仔細看,又用手摸了摸:「纖維還是粗了點,再打一刻鐘。」
「好嘞!」年輕人轉身跑回。
荀攸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許都的官營作坊——監工持棍巡視,匠人戰戰兢兢,成品粗劣,效率低下。
同樣是工匠,為何如此不同?
「因為在這裡,他們不是『奴』。」
郭嘉彷佛看穿他的心思,「他們是『東家』。」
「東家……」
「雖然只是小東家,但那份心氣不一樣。」
郭嘉望向那些忙碌的身影:
「公達兄,你讀過《考工記》,該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但還有下半句——『匠欲盡其能,必先得其心』。」
荀攸渾身一震。
這句話,他沒有在任何典籍中見過。
「我編的。」郭嘉笑了,「但道理是真的。」
「你把匠人當牲口使,他們就只能幹牲口的活。你把匠人當人看,他們就能幹出人想不到的事。」
他頓了頓,輕聲說:
「這青州紙,這水車打漿機,還有那些新農具……都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是一顆顆被尊重的心裡,長出來的。」
荀攸久久無言。
離開紙坊時,已近午時。
兩人走在回驛館的路上,荀攸忽然開口:「奉孝,你變了。」
「哦?」
「從前的郭奉孝,不會說這些話。」
荀攸看著他,「從前的你,只關心勝負,不關心人心。」
郭嘉笑了笑,舉起茶葫蘆喝了一口:
「人總會變的。尤其是在看到一些……值得改變的事情之後。」
「值得嗎?」荀攸停下腳步,「奉孝,你想過沒有,你們在做的事,會引來多大的反噬?」
「想過。」
「那為何還要做?」
郭嘉轉過身,正對著荀攸。
冬日稀薄的陽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慵懶的眼睛,此刻卻清澈而堅定。
「為了天下。」
荀攸的目光穿透了冬日的薄陽,落在郭嘉雙眸上。
他想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從來都是兵強馬壯者為之。
他想說,人心雖可貴,但在鐵騎刀兵面前,又能支撐幾時?
他想說,曹公在長安,也能讓百姓吃飽飯,也能屯田安民,未必就要如此……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清冷的空氣里。
因為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匠人眼裡的光,看到了羊湯鋪子裡百姓的滿足,看到了蒙學裡的童聲。
這一切,不是帳冊上的數字,不是奏表里的虛文,是活生生的人。
仁政?人政!
荀攸輕輕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你為什麼留在青州。」
荀攸轉過身,繼續向前走,「這裡……確實『有意思』。」
郭嘉跟上去,兩人並肩而行,誰也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兩天,荀攸又去了幾個地方。
他去看了城北的養濟院——
那裡收容著孤寡老人和孤兒,孩子們在院子裡讀書習字,老人們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
他去看了督農司的農技官培訓——
幾十個年輕人正在學習新式農具的使用、土壤改良的方法,個個神情專注。
他甚至去了趟城外的屯田點,看到農人們在冬閒時節整修水渠、漚制肥料,為春耕做準備。
每看一處,荀攸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這不是他想像中的「亂政」。
這是一套完整的、環環相扣的治理體系。從生產到分配,從經濟到教育,從技術到人心……
劉備集團在做的,不是簡單的「割據一方」。
他們在構建一個新世界的雛形。
臘月廿七晚,荀攸在驛館房中提筆寫信。
給荀彧的信。
他寫了青州的民生恢復,寫了紙坊的運作,寫了匠人孩子的識字,寫了農技官的培訓……
寫到最後,他停筆沉思許久,才緩緩寫下結論:
「叔父:青州所行,確與舊制迥異。」
「然觀其成效,民生復甦,人心已附。」
「劉備非止仁厚,更有大略;其麾下田豐、沮授、郭嘉皆當世人傑,更有牛憨此人,勇略之外,竟通治道……」
他頓了頓,墨汁在筆尖凝聚,欲滴未滴。
最終,他繼續寫道:
「此間新政,若成,或為天下開新途;若敗,必遭反噬,玉石俱焚。」
「然以攸觀之,其勢已成,難再逆轉。」
「曹公若欲圖之,宜早不宜遲。然……」
荀攸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郭嘉的眼睛,想起了匠人們領紅利時的笑容,想起了養濟院裡孩子們的讀書聲。
那些畫面在他腦中交織,最終凝聚成一個問題:
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
為了恢復漢室?
為了平定天下?
還是……
為了維護那個讓匠人世代為奴、寒門永無出路、女童不能識字的「秩序」?
荀攸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無猶豫。
他提起筆,將最後幾行字塗去,重新寫道:
「此間氣象,非言語可盡述。」
「攸以為,曹公當遣使深交,暫避其鋒,待時而動。切不可輕啟戰端,徒損實力。」
寫完後,他封好信,喚來隨行的親信。
「明日一早,快馬送回許都,面呈荀令君。」
「諾。」
親信退下後,荀攸獨自坐在燈下,許久未動。
這封信其實殊非他素日作風。
以往獻策,他總習慣將利弊得失分析透徹,好讓曹公自然而然的選出符合的計策。
而這一次,他卻罕見的直敘胸臆,在字裡行間落下自己的傾向。
有些…亂了方寸啊……
荀攸苦笑一聲,吹熄了燈。
…………
荀攸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寫信的同時,督農司後院的一間廂房裡,另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他今日去了屯田點。」司馬懿說。
「看了多久?」諸葛亮問。
「整整一個下午。」司馬懿放下手中的書卷,
「與老農交談,看水渠修整,還親手試了試新式耬車。」
諸葛亮沉吟片刻:「看來,荀公達是真想看懂青州。」
「看懂之後呢?」司馬懿看向他,「是敵是友?」
「不知道。」諸葛亮搖頭,「但郭祭酒說,荀公達是個『可以對話』的人。」
「對話之後呢?」
「那就要看,我們給出的答案,能不能讓他信服了。」
司馬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孔明,你覺得……我們真的對嗎?」
諸葛亮抬起頭。
「匠人持份,寒門入仕,女童識字……」
司馬懿的聲音很低:「這些事,千百年來沒人做過。我們憑什麼認為,自己就是對的?」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湧入,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仲達兄,你看過青州地圖嗎?」他忽然問。
「看過。」
「平原郡在西,樂安國在北,濟南國在南,東萊郡在東……」
「四郡之地,三面環敵。」
諸葛亮轉過身,「這樣的地方,按常理,早該在亂世中崩碎了。」
司馬懿點頭。
「但它沒有。」諸葛亮繼續說,
「不僅沒有,還在恢復,在生長,在變得……比從前更好。」
他走回案前,目光清澈:「為什麼?」
司馬懿思索片刻:「因為新政?」
「因為人心。」諸葛亮說,「因為在這裡,人們看到了希望。」
「匠人看到了尊嚴,農人看到了豐收,寒門看到了出路,連女童都能看到識字明理的未來。」
「希望……」司馬懿喃喃重複。
「對,希望。」諸葛亮的聲音堅定起來,
「仲達兄,我們或許不是全對的。」
「但這套法子,讓青州活過來了,讓百姓有盼頭了。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輕聲說:
「至於百年千年後,後人如何評說……」
「那不是我們現在該想的事。」
……
在臨淄待了五天,荀攸終於向劉備辭行。
左將軍府正堂,劉備設宴餞行。關羽、張飛、牛憨、田豐、沮授、郭嘉等皆在座。
宴席簡樸,但禮節周到。
「荀侍中遠來辛苦。」劉備舉杯,「青州簡陋,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荀攸舉杯回敬:「使君過謙。攸此行,見識頗多,受益匪淺。」
兩人飲罷,劉備問:「侍中觀我青州如何?」
這個問題很直接。
堂中眾人皆看向荀攸。
荀攸放下酒杯,緩緩道:「民生復甦,政令通暢,人才濟濟,氣象一新。」
「可有過失?」
荀攸沉默片刻:「破舊立新,必有陣痛。使君當慎防反噬。」
「多謝侍中提醒。」劉備點頭,
「破舊不易,立新更難。備與諸君,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懈怠。」
「如此便好。」荀攸頓了頓,忽然轉向牛憨,「牛將軍,攸有一問。」
牛憨正在埋頭吃飯,聞言抬頭:「荀侍中請講。」
「那水車打漿機,可是將軍所創?」
「俺提的想法,匠人們一起做的。」
「將軍從何處得來此想?」
牛憨撓撓頭:「就……覺得該這麼做。人力有限,水力無窮,不用可惜。」
荀攸看著他樸實的面容,忽然笑了:「將軍大才。」
牛憨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個粗人。」
「粗人能見微知著,才是真智慧。」荀攸舉杯,「敬將軍。」
宴席在平和的氣氛中結束。
臨別時,荀攸與郭嘉並肩走出府門。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在寒風中飛舞。
「奉孝,就送到這裡吧。」荀攸說。
郭嘉停下腳步:「公達兄,此番一別,不知何日再見。」
「總會再見的。」荀攸看著他,
「或許在戰場上,或許在……更好的時候。」
郭嘉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荀攸。
是一枚小小的木印,刻著一個「安」字。
「這是……」
「紙坊新刻的。」郭嘉說,「送你做個紀念。願公達兄,一路平安。」
荀攸接過木印,入手溫潤,顯然已被摩挲許久。
「多謝。」他將木印收入懷中,「奉孝,保重。」
「公達兄也保重。」
兩人拱手作別。
荀攸上了馬車,車伕揚鞭,車輪碾過積雪,漸行漸遠。
郭嘉站在府門前,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動。
「祭酒,回吧。」身旁的親衛輕聲說。
郭嘉回過神來,笑了笑:「是啊,該回了。」
他轉身走進府門,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又化去。
馬車出了臨淄城,沿著官道向南。
荀攸坐在車中,閉目養神。懷中那枚木印硌在胸口,微微發燙。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荀彧對他說的話:
「公達,此去青州,你要看清楚兩件事。」
「何事?」
「第一,劉備是不是真的仁德之主。」
「第二,」荀彧頓了頓,「青州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現在,他有了答案。
劉備是不是仁德之主?
是,但不止是仁德——他有胸懷,有眼界,更有凝聚人心的能力。
青州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正在走,而且……走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快。
荀攸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那枚木印,放在掌心端詳。
粗糙的木質,簡單的刻痕,卻透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就像青州。
就像那些匠人、農人、寒門士子。
就像……這個正在甦醒的時代。
馬車顛簸了一下,木印從掌心滑落,掉在車廂地板上。
荀攸彎腰去撿,指尖觸到木印的瞬間,忽然感覺到什麼。
他將木印翻過來,發現底部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湊到窗邊,藉著雪光細看——
「向前」
荀攸怔住了。
許久,他緩緩握緊木印,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奉孝啊奉孝……」他輕聲自語,
「你這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啊。」
馬車繼續前行,駛向長安,駛向那個充滿權謀與計算的世界。
但荀攸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就像這枚木印上的字——
向前
無論願不願意,時代已經向前。
而他們這些人,要麼跟上,要麼……被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