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大戰起
長安,司空府。
書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早春的寒意。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簡,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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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堆積的文書像小山一樣,關中殘破,糧秣艱難,西涼諸將貌合神離,
南邊劉表態度曖昧,北邊袁紹虎視眈眈……
千頭萬緒。
「主公,公達先生回來了。」門外傳來侍從的通稟。
「讓他進來。」曹操精神一振。
荀攸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
「公達辛苦了。」曹操示意他坐下,親自斟了杯熱茶推過去,「青州一行,觀感如何?」
荀攸雙手接過茶盞,暖意從掌心傳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啜了一口茶,似乎在整理思緒。
曹操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荀攸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主公,青州……已非昔日青州。」
「哦?」曹操挑眉,「細說。」
「劉備在青州,所做之事,遠超尋常州郡牧守安民賑濟之範疇。」
荀攸的聲音平穩字字清晰:
「據我所查,其今秋冬糧,經過新農具加持,比之去年,多出三成。」
曹操瞳孔微縮。
三成!這是何等驚人的數字!
「其次便是革新匠造。改良造紙之術,其紙質優價廉,已全面取代官府公文竹簡。」
「更設『匠戶持份』之制,工匠積極性大增,現已能自造水力機械,效率倍增。」
「匠戶持份?」曹操重複這四個字,臉上看不出喜怒:
「果然如文若所料,離經叛道。」
「離經叛道,卻有效。」荀攸平靜道,
「攸親眼所見,其紙坊工匠,精神氣度與尋常匠奴截然不同,勞作時自有章法,改進工藝亦頗踴躍。」
曹操手指輕輕叩擊著案幾,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還有,」荀攸繼續道,語氣更加凝重:
「青州正以廉價紙張與『助學倉』為基,於各郡縣廣設蒙學,招募寒門教授童子識字。」
「更……有專收女童之識字班。」
「女童識字?」曹操終於露出一絲訝異,「劉備竟如此大膽?」
「非止於此。」荀攸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雙手呈上,
「此乃攸設法購得的青州蒙學啟蒙書冊,請主公過目。」
曹操接過,展開。
紙張潔白挺括,觸手平滑。
上面的字是工整的楷體,清晰悅目。
內容除了最基礎的《蒼頡篇》字句,竟還穿插了一些簡單的農時諺語、算術歌訣,
甚至有一幅描繪如何使用新式耬車的簡圖。
這不是簡單的識字書,這是……將識字與生產生活知識結合的蒙書。
曹操久久凝視著手中的紙卷。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公達,」曹操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依你之見,劉備如此作為,其志……在何處?」
荀攸沉默片刻,說出了他一路歸途反覆思量的結論:
「其志,不在割據一方,而在……再造乾坤。」
「他行之事,件件皆在打破舊序:打破士族對知識之壟斷,打破匠戶永世為賤之桎梏,甚至嘗試鬆動男女之別。」
「其所依仗者,非獨兵馬,更在人心——工匠之心,農人之心,寒門之心,乃至婦孺之心。」
「長此以往,青徐根基將牢不可破。」
「其所行模式,若被他州百姓知之,恐……人心思歸。」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曹操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氣彷佛凝固了,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不知過了多久,曹操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靜。
「文若前日與我說,劉備在青州所為,乃『以仁政收人心,以奇技固根本』,不可等閒視之。」
「當時我還有些不以為然。」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看來,是我小覷了玄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尚未融盡的殘雪。
「公達,你說,我們該如何應對?」
荀攸也站起身,走到曹操側後方:
「攸有兩策,供主公斟酌。」
「講。」
「下策,效仿之。我軍亦可在兗、豫等地,擇要推行屯田,改良農具,甚至嘗試工匠激勵。然……」
荀攸頓了頓:
「我軍根基在潁汝士族,若行『匠戶持份』、『廣設蒙學』等事,恐遭激烈反對,內部生亂。」
「且東施效顰,未必能成。」
曹操沒有回頭:「上策呢?」
荀攸深吸一口氣:
「上策,加速天下之爭。」
「劉備所作所為,如同文火慢燉,耗時日久,方能入味。我軍優勢,在於主公奉天子以令諸侯,名正言順;在於潁汝謀臣如雨,將士用命;在於中原腹地,四通八達。」
「既如此,便不該給他『慢燉』的時間。」
他的聲音變得冷峻:
「趁其新得徐州、遼東未久,根基未穩;趁其新政初行,舊勢力反彈未平;趁袁紹尚未完全消化幷州,無力大舉南顧——」
「主公當集中力量,先定一方!」
曹操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先定何方?」
「南陽之地,被董卓舊部張繡所據,地近荊州,可為突破口。」
荀攸沉聲道,
「若能速克之,震懾劉表,則我能握有南陽盆地,」
「東可威壓豫州全境,南可窺荊襄之地,西可護兗州側翼。」
「同時,遣使河北,穩住袁紹,甚至許以共分青徐之利,誘其牽制劉備。」
「待南陽一定,便可視情況,或西圖關中,徹底肅清西涼餘孽;或……」
他看向東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曹操揹著手,在書房內緩緩踱步。
炭火將他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隨著步伐晃動,如同蟄伏之獸。
「加速天下之爭……」他喃喃重複。
荀攸的策略很清晰:不和劉備比賽「建設」,而是比賽「征服」。
用自己政治和軍事上的現有優勢,打亂對方的節奏。
這很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但是……
他停下腳步,再次看向案頭那捲青州蒙書。
那潔白的紙張,工整的字跡,還有那些樸素的農事口訣,彷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另一種可能,另一種力量。
那是一種他不太熟悉,甚至有些忌憚的力量。
「玄德身體如何?」
曹操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
荀攸一怔,答道:「劉青州年方三十,正是壯年。」
曹操點點頭,不再說話。
又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
「公達之策,甚合我意。張繡……確是一顆好棋子。」
「不過,」他話鋒一轉,
「青州之事,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你以侍中之名,替我給玄德……寫封信。」
荀攸微微躬身:「主公吩咐。」
曹操走回案前,提起筆,略一沉吟,在空白的紙上寫下幾行字。
寫罷,他將紙遞給荀攸。
荀攸接過一看,心中微動。
信很短,以曹操個人名義,先問候劉備及關張牛等故人,提及當年共討董卓的舊誼。
然後話鋒一轉,稱讚青州「政通人和,頗有新意」,尤其提到「聞紙張改良,便利文書,心甚羨之」。
最後,委婉提出,許都朝廷典籍浩繁,抄錄艱難,
「若方便,可否惠賜些許青州紙及新式蒙書,以資借鑑?」
信中沒有一句涉及朝政、軍事,彷佛只是一封老友之間的尋常書信。
但荀攸知道,這封信的分量。
這是在試探,也是在做姿態。
試探劉備的反應和態度。
做給天下人看——看,我曹孟德胸懷寬廣,不吝向對手學習。
「另外,」曹操補充道,
「以朝廷名義,給青州發一道嘉獎令,表彰劉備『勸課農桑,振興文教』之功。」
「諾。」荀攸應下。
他明白,這是胡蘿蔔加大棒中,先遞出去的那根胡蘿蔔。
同時,也是一層迷惑人的煙霧。
「下去準備吧。」曹操揮揮手,「元讓那邊,也該動一動了。」
荀攸行禮退出。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拿起那捲青州蒙書,又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幅耬車簡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將紙卷輕輕放在案上,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似感慨,似回憶,似忌憚,又似躍躍欲試的興奮:
「劉玄德啊劉玄德……」
「你這路子,走得可真夠野的。」
「也好。」
他眼中銳光一閃而逝:
「這天下,若是太無趣了,反倒沒意思。」
…………
長安的密議還在餘音裊裊,
冀州鄴城的大將軍府,卻已是一片志得意滿。
四世三公的底蘊,吞併冀、幽、並三州的威勢,
再加上年前朝廷送來的「大將軍」印綬,如同一杯醇酒,徹底澆滅了袁紹心中的謹慎。
他再也不想忍受那個昔日的「織席販履之徒」,如今竟在側翼隱隱成勢的劉備了。
「劉備小兒,竊據青徐,收容叛亡,更行離經叛道之事,攪亂綱常,其心可誅!」
袁紹高坐堂上,環視麾下文武,聲音洪亮:
「昔日我念在同討董卓的情分,容他喘息。如今他坐大難制,若再姑息,必成心腹大患!」
「我意已決,起大軍,東征青州,犁庭掃穴!」
堂下頓時一片附和之聲。
許攸、郭圖等人紛紛進言,稱此乃「順天應人,彰大將軍威儀」之舉。
唯有董昭、審配眉頭緊鎖。
袁紹話音落下,謀臣佇列中,董昭與審配幾乎同時邁步上前。
董昭率先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主公息怒,昭以為,此刻東征,時機未至。」
袁紹臉色一沉,將目光轉向他:「公仁有何高見?」
董昭一拱手,語速平緩卻有力:
「明公,劉備去歲新撫遼東,今歲方收徐州,看似擴張迅速,實則戰線拉長,內部未靖。」
「其推行的種種新政,固然能收寒門、工匠之心,卻也必然觸動當地豪強與士族。」
「此時我軍若大舉壓境,反可能迫使其內部新舊勢力放下嫌隙,同仇敵愾。」
「不若稍待時日,待其新政弊端漸顯,內生齟齬,再圖之,事半功倍。」
他略作停頓,見袁紹凝神傾聽,繼續道:
「其次,我軍新並幷州,黑山餘孽尚未肅清,草原諸部亦未全付。」
「此時精銳盡出東向,若西、北有變,恐首尾難顧。」
袁紹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顯然又在權衡。
此時,審配踏前一步,聲音比董昭更為激切:
「主公!配亦以為此時伐劉,非上策!然理由與董公仁略有不同!」
他目光銳利,掃視眾人:
「劉備在青徐所為,固然離經叛道,然其地僻處東海之濱,縱有新政,蔓延至中原尚需時日,」
「其勢未成,癬疥之疾耳!」
「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坐擁兗、豫、司隸,虎視眈眈,此乃心腹大患,近在咫尺!」
「其謀臣如荀彧、荀攸、程昱輩,皆當世人傑;其麾下夏侯、曹氏子弟,善戰無前。」
「更兼許都朝廷名義在手,隨時可發詔令,指我輩為叛逆,動搖我士民之心!」
「主公今受朝廷大將軍之位,看似尊榮,實則是曹操暫穩我之策。」
「其眼下正圖南陽張繡,一旦平定,側翼無憂,下一個矛頭對準的,必是我冀州!」
審配聲音高昂起來:
「故配愚見,非但不該東征,反應趁曹操南陽戰事未休之際,集結精銳,南下許都,一舉摧破曹氏,迎回天子!」
「屆時,主公以大將軍之尊,奉天子於鄴城,號令天下,誰敢不從?」
「劉備之輩,一紙詔書可定,何須勞師遠征?」
「荒謬!」不等袁紹表態,郭圖已厲聲反駁:
「審正南此言,何其短視!」
「劉備在青州廣設蒙學,收買人心,其志豈在一州一郡?」
「假以時日,其法若被他州黔首知曉,人心流向,豈是刀兵可逆?」
「此乃刨我士族根基之禍!」
「至於曹操,雖有智謀,然出身閹宦之後,名望豈能與主公四世三公相比?」
「其所據兗、豫、司隸,屢遭戰亂,殘破不堪,豈能與我冀州錢糧豐足、帶甲十萬相比?」
「依我之見,正應趁曹操被張繡牽制,無力東顧之良機,以雷霆萬鈞之勢,先滅劉備,絕此大患!」
「再挾青徐之眾,以泰山壓頂之勢回師中原,曹操何足道哉!」
許攸也捻須笑道:
「正是。曹阿瞞慣會借勢,然其實力未足,方以天子為幌。」
「主公根基深厚,堂堂正正之師,先除劉備,再伐曹操,方是王霸之序。」
「豈有舍近之患於不顧,」
「反去與曹操爭奪一虛名天子,空耗兵力於四戰之地的道理?」
堂上頓時分成兩派,爭論不休。
逢紀、辛評等人或附議郭圖,或支援審配,各執一詞。
而高坐之上的袁紹,此時聽著麾下謀士們的激烈辯論,目光閃爍,剛才那股一鼓作氣的銳意,漸漸被遲疑取代。
他既覺得董昭、審配所言的老成持重不無道理,曹操確實是眼前更直接的威脅;
又被郭圖、許攸描繪的「先除劉備,再以絕對優勢碾壓曹操」的誘人前景所吸引,
更對劉備那套「離經叛道」的做法,從心底感到厭惡與不安。
尤其是想到那「匠戶持份」、「女童識字」,簡直是對他所代表計程車族門閥的挑釁。
這種不安,甚至超過了對於曹操「挾天子」的忌憚。
「好了!」袁紹終於出聲,壓下了堂內的爭論。
他撫著鬍鬚,眼神重新威嚴起來,但那份遲疑並未完全褪去:
「諸公之言,皆有理據。劉備要伐,曹操亦不可不防。」
他停頓了一下,做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暴露其優柔寡斷本性的決定:
「大軍集結,糧草籌備,照常進行。然兵鋒所向,是青州還是許都……容我再思。」
「另,速派細作前往南陽,我要第一時間知道曹阿瞞與張繡戰事的每一分變化!」
「此外,」他看向董昭,
「公仁,以我名義,修書一封給劉備,斥其行事乖張,有違聖教,令其改弦更張。」
「再私下接觸青徐當地大族,看看他們對劉備新政,究竟有多少怨氣。」
「諾。」董昭與審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這看似周全的安排,實則已是失去了趁敵不備、直擊要害的最佳決斷時機。
而郭圖、許攸等人,則面露得色。
袁紹站起身,揮了揮衣袖:
「今日且散。」
「伐劉還是討曹,待南陽戰報與青徐細作訊息回報,再行定奪!」
他轉身走向後堂,背影高大,
卻少了幾分剛才宣布「犁庭掃穴」時的自信。
…………
光熹五年,正月末。
平原郡的凍土,是在一連串悶雷般的馬蹄聲中驚醒的。
斥候的馬蹄裹著黃河岸邊的冰碴,一路踏碎薄冰,衝進平原城時,馬腹劇烈起伏,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霜霧。
「報——!」
「南皮方向,袁軍先鋒已至清河!兵力約兩萬,主將顏良!」
郡守府正堂,張飛豁然起身,銅鈴眼瞪得滾圓:「好個袁本初,到底還是來了!」
他一把抓過案上的馬鞭,扭頭就往外走:「傳令!點兵!俺老張去會會那顏良!」
「翼德將軍且慢。」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側門傳來。
國淵一身青布棉袍,手裡捧著幾卷文書,神色平靜地走進來:
「敵軍初至,虛實未明。顏良乃河北名將,麾下多騎兵,平原地勢開闊,正利其馳騁。」
「此時出城野戰,正中其下懷。」
「那依國先生之見?」張飛雖急,但對這位德高望重的平原相還算敬重。
「守。」國淵走到地圖前,俯瞰著平原地勢:
「平原城牆堅固,去歲冬又加高三尺。城中糧草足支半年,井水充足。」
「袁軍遠來,利在速戰。我只需固守待援,挫其銳氣。」
他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顏良兵至,必先圍城。然平原城大,兩萬人圍而不密。」
「我已命各鄉亭百姓攜糧入城,實行堅壁清野。」
「城外五十里,水井皆填,橋樑盡毀。」
「他若強攻,我便憑城據守;他若分兵掠野,無糧可掠,無民可擄。」
張飛聽著,焦躁稍平,但眉頭仍緊鎖:「守到何時?」
「守到主公援軍至,或……」國淵頓了頓,「守到顏良糧儘自退。」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張飛一拍大腿,
「大哥的援軍從臨淄來,少說也得五六日!顏良那廝若是日夜猛攻,城防再固,也難保萬全!」
國淵看向他:「將軍信不過自家將士?」
「俺不是信不過!」張飛瞪眼,
「是憋屈!他顏良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俺張翼德當縮頭烏龜?」
「將軍,」國淵聲音平緩,「昔年淮陰侯忍胯下之辱,方有後來十面埋伏。」
「為將者,知進知退,知攻知守。」
「主公將平原託付於將軍,託付的不是一時意氣,是一郡百姓的身家性命。」
這話重了。
張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想起大哥把平原交給他的那日,拍著他的肩說:
「三弟,這北門鎖鑰,我就交給你了。百姓的安危,重於泰山。」
他重重坐回椅中,抓起案上涼透的茶碗,一飲而盡:
「好!守就守!傳令各門,緊閉城門,滾木礌石、熱油金汁都給俺備足了!弓弩手上牆,十二時辰輪值!」
「再派快馬,八百里加急,報與大哥!」
「諾!」
…………
與此同時,臨淄,州牧府。
劉備接到平原急報時,正在與田豐、沮授、郭嘉等人商議春耕與農技官派遣的細節。
傳令兵幾乎是跌進正堂的,盔甲上全是泥濘冰渣:
「主公!平原急報!袁紹遣大將顏良,率兩萬先鋒,已至清河,兵鋒直指平原!」
堂內瞬間一靜。
劉備放下手中的青州紙,面色沉靜如水。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
手指點在「平原」二字上。
「終於來了。」他低聲說。
田豐上前一步:「主公,顏良此來,必是試探。」
「袁紹新得幷州,內部未穩,此時大舉南侵,風險不小。這兩萬先鋒,恐是投石問路。」
沮授點頭:「元皓所言甚是。」
「然顏良勇冠三軍,麾下多是冀州精銳騎兵,平原雖有翼德將軍鎮守,但兵力不過萬餘,且多為步卒。」
「野戰恐難抵擋。」
郭嘉靠在椅中,把玩著手中的茶葫蘆,眼中閃著思忖的光:
「顏良來了,文丑何在?袁紹本部大軍又在何處?」
「這兩萬先鋒,是孤軍深入,還是後續大軍的探路尖刀?」
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答案。
劉備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平原必須救。」
「不僅因為翼德在那兒,更因為平原若失,青州北門洞開,袁紹鐵騎可直驅臨淄城下。」
「雲長。」
「在。」關羽出列,丹鳳眼微睜。
「你速回下邳坐鎮,防止二袁南北夾擊,進犯徐州!並調子義青州水師移至平原聊城港!」
「諾。」
「叔至!」
陳到自劉備身後閃出,躬身抱拳:「末將在!」
「你速率麾下三千白眊兵作為先鋒,自臨沂北上,馳援平原。」
「諾。」
「元皓,」劉備看向田豐,「你坐鎮臨淄,統籌糧草軍械,確保前線供應。」
「諾。」
「公與,你持我手令,速往東萊、北海,調各郡郡兵,往濟南國集結,以為後援。」
「諾。」
「景山,」劉備最後看向田疇,
「袁紹動向,曹孟德反應,還有西涼、淮南……天下這盤棋,你得替我看緊了。」
徐邈並未多言,只是鄭重抱拳點頭。
「奉孝,你隨我率中軍北上!」
郭嘉笑了笑,放下茶葫蘆:「敢不從命。」
分派已定,眾人正要散去,劉備卻叫住了郭嘉:
「奉孝,留步。」
待眾人離開,劉備才緩聲道:「守拙那邊……先不必告知。」
郭嘉一怔:「主公是怕……」
「殿下有孕在身,不宜驚擾。」劉備揉了揉眉心,
「守拙若是知道平原危急,以他的性子,定要請戰。」
「可他如今督農司、紙坊、印坊,千頭萬緒,更肩負著咱們青州的根本。」
「戰場上的事,有翼德、子義、惡來、叔至,夠了。」
郭嘉沉默片刻,點頭:「嘉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