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遼東危矣!
顏良轉向攻擊高唐的訊息,比平原解圍的訊息更快一步傳到臨淄。
州牧府內,氣氛不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顏良用兵,倒也不拘泥。」
郭嘉看著地圖上高唐的位置,手指輕點,
「高唐若失,我青州在黃河北岸的據點便只剩平原一座孤城,且與濟南國的聯絡會被切斷。」
「黃河天險,反成其遮蔽我軍北上之路的屏障。」
劉備面沉如水:
「高唐守軍不足三千,縣令非軍事之才。顏良急行而至,恐難久守。」
那高唐,該讓誰去?
張飛因要固守平原,分身乏術;關羽需鎮徐州南線,提防袁術與江東;趙雲在遼東鎮守,不能輕動,
太史慈正率水師趕往聊城港;
陳到白眊兵為步兵精銳,但馳援速度恐不及顏良騎兵轉向之快。
「高唐城小,需一員果決勇毅之將,率輕騎先行,務必搶在顏良合圍之前突入城中,提振守軍士氣,加固城防。」
劉備的目光掃過堂下諸將,「此去兇險,顏良必遣精銳攔截。誰願往?」
短暫的沉默後,一人出列。
此人約三十許年紀,面容堅毅,正是劉備麾下騎督——牽招,字子經。
「末將願往!」牽招聲音沉穩,
「末將本部三千突騎,皆善長途奔襲、狹路沖陣。」
「平原至濟南道路平坦,一日夜可抵高唐。顏良轉向未久,我軍輕裝疾進,或可搶得先機!」
劉備看著牽招,眼中閃過讚許與擔憂:
「子經勇毅,我深知之。然顏良乃河北名將,麾下騎兵亦眾,此去……」
「主公!」牽招單膝跪地,抱拳道,
「高唐若失,平原孤懸河北,青州北門洞開。招不才,願拼死為大軍守住此渡口!」
「縱顏良親至,招亦敢與之爭鋒!」
「好!」劉備上前扶起牽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經,高唐就託付給你了!即刻點兵出發,糧秣箭矢,我會命人隨後押送。」
「拖住顏良,待我大軍集結完畢,再圖破敵!」
「諾!」牽招抱拳,轉身大步流星離去。
派出了牽招這枚快棋,堂內眾人緊繃的心弦鬆了一口氣。
雖然顏良來勢洶洶,但至少劉備手中牌亦不少。
見招拆招之下,還能應對。
惟有郭嘉卻不禁沒有放心,反而皺緊了眉頭。
他目光地在地圖上游移,從平原移到高唐,又從高唐移向更北的疆域。
「主公,嘉有一惑。」
郭嘉忽然開口,讓堂內所有思緒都為之一頓。
「奉孝請講。」
郭嘉直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點向代表顏良軍的紅色標記:
「顏良在此,兩萬精銳,攻勢洶洶,看似袁紹主攻方向。」
他又將手指移向鄴城方向:
「據子泰(田疇)最新線報,袁紹本陣約六萬大軍,已離開鄴城,正向清河、平原方向移動。」
「此乃袁軍主力,欲與我軍主力在青州北境決戰。」
他頓了頓,手指懸停在河北與遼東、草原交界的大片空白區域,聲音低沉下來:
「那麼,問題來了。」
「袁紹坐擁冀、幽、並三州,帶甲何止十五萬?」
「即便需分兵鎮守新附的幷州、防備西涼與北疆胡虜,其所留兵力,也絕不止顏良這兩萬先鋒與本陣六萬。」
「至少……還有四萬以上的機動兵力。」
郭嘉抬起頭,目光掃過田豐、沮授,最後落在劉備臉上:
「這四萬人,在哪裡?」
田豐與沮授聞言,臉色同時一變。二人幾乎是瞬間撲到地圖前,目光死死盯向北方。
田豐手指顫抖著,划過幽州以北,指向那片廣袤而標註著「遼東」、「玄菟」、「樂浪」的區域,
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
「奉孝之意……莫非袁紹真正意圖,不在青州腹地,而在……」
「遼東!」沮授沉聲接上,臉色鐵青,
「是了!遼東!主公新得遼東未久,田豫、趙雲將軍雖善戰,然根基未固。」
「且遼東孤懸海外,與青州聯絡僅靠海路……」
郭嘉重重一拳砸在地圖遼東的位置上:「聲東擊西!好個袁本初!好大的手筆!」
他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以顏良為明,強攻平原、高唐,吸引我軍主力北顧;以袁紹本陣為威懾,迫使我軍不敢輕易分兵;」
「暗地裡,卻遣大將率領那不知去向的四萬精銳,直撲遼東!」
「遼東若失,趙雲、田豫部必危。」
「我軍不僅失去一大糧馬之地,更將渤海拱手相送。屆時袁紹海陸夾擊,我軍危矣!」
「啪!」
劉備手中的茶盞失手跌落,在青石地板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袍角。
但他渾然未覺,只是死死盯著地圖上那片遙遠的土地,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遼東!子龍!國讓!
他想起趙雲臨行前堅毅的眼神,想起田豫在風雪中整頓遼東政務的背影,想起那些剛剛開始接納新政、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遼東百姓……
「快!」劉備猛地轉身,聲音因急切而沙啞,
「速派快馬!不,用信鴿!雙線並進!」
「傳令太史慈,水師不必回青州了,即刻轉向,北上遼東,不惜一切代價,支援子龍和國讓!」
「再派精幹信使,持我親筆手令,走海路,」
「星夜兼程趕赴襄平,告知子龍、國讓,袁紹大軍可能襲向遼東,務必小心提防,固守待援!」
「若事不可為……可棄城退往海路,保全自身為上!」
命令如疾風般傳達下去。
堂內氣氛降至冰點。
本以為只是一場邊境攻防,此刻卻驟然升級為決定青州命運、甚至天下走向的全面戰略對決。
袁紹的圖謀遠比想像中險惡。
「能統率四萬大軍奇襲遼東的……」沮授沉吟,
「必是袁紹麾下最頂尖的大將。」
「顏良在此,那只能是……張郃,或者高覽,甚至兩人齊出!」
田豐閉目,長嘆一聲:
「遼東烽火,恐怕……已經點燃了。」
…………
幾乎就在臨淄州牧府堪破袁紹戰略的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遼西走廊,
作為袁紹與劉備勢力交界處的鑌徒隘口,戰火早已燒紅了半邊天。
這裡是從幽州進入遼東的陸路咽喉,兩側山崖陡峭,中間一道不過十餘丈寬的隘口,易守難攻。
隘口後,便是通往遼東腹地的平坦之路。
而駐守在此地的,正是原玄甲軍司馬,現任玄菟校尉的傅士仁。
他本是幽州人士,熟知此地山川形勢。
麾下兵馬雖非玄甲舊部,卻也是他從牛憨那裡軟磨硬泡、竭力爭來的靖北軍精銳。
故雖然袁軍如同潮水般無邊無際的湧來。
但此地卻依舊尚在劉備軍手中。
而隘口前狹窄的通道上,此刻已化為血肉磨盤。
「校尉!箭矢只剩三成了!」滿臉血污的屯長嘶聲報告。
傅士仁的左臂纏著浸血的麻布,那是被流矢擦過的傷。
他趴在垛口後,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敵軍旗幟——那是「張」字大旗。
張郃。
河北四庭柱之一,以用兵穩健、善用地形著稱的名將。
「告訴弟兄們,省著點用。」傅士仁的聲音沙啞,「滾木礌石還有多少?」
「滾木快用盡了,石頭……還能從後山搬些來。」
傅士仁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已經在這裡頂了四天四夜。
三千對四萬。
如果不是這隘口地勢險要,一夫當關,他們早就被碾碎了。
可即便如此,傷亡也已過半。能站起來的弟兄,不足一千五百人。
「將軍……」副尉湊過來,聲音發顫,「援軍……還會有援軍嗎?」
傅士仁沒有回答。
他想起離開臨淄前,牛憨拍著他的肩說:
「士仁,到了遼東,好好干。別給咱們玄甲軍丟人。」
也想起來鑌徒前夜,趙雲在營中與他長談,
說遼東是漢家新土,守住的不僅是城,更是將來千萬百姓安居的希望。
希望……
傅士仁望著隘口外無邊無際的敵軍,握緊了手中卷刃的環首刀。
「有沒有援軍,都得守。」
他緩緩站起身,對周圍還能動彈計程車卒吼道:
「弟兄們!咱們身後,是遼東三郡!是剛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的百姓!」
「將軍把這兒交給咱們,咱們就是死,也得死在隘口上!」
「多守一刻,襄平就多一刻準備!趙將軍就多一分勝算!」
「靖北軍——」
他嘶聲吶喊。
殘餘的守軍齊聲回應,聲音在凜冽寒風中竟壓過了戰場的喧囂:
「死戰不退!」
…………
襄平城,太守府。
「鑌徒隘口已失。」
田豫放下軍報,聲音平靜,但握著竹簡的手指關節已捏得發白。
「傅校尉所部三千人,堅守五日,全軍……覆沒。」
廳堂內一片死寂。
趙雲坐在主位,銀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閉著眼,彷佛在消化這個訊息。
七日前,當第一道示警烽煙從西邊升起時,田豫便下令全城戒備。
同時派快馬前往玄菟、樂浪,
命方悅、管亥二將收攏兵力,必要時放棄外圍,向襄平靠攏。
而傅士仁的靖北軍,則被他派往鑌徒隘口,拖延袁紹軍的腳步。
他要爭取每一刻時間,等待青州的援軍。
可沒想到,鑌徒連五日都沒守住。
「袁軍損失如何?」趙雲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電。
「據最後逃回的斥候說,張郃部在隘口下,至少扔下了七八千具屍體。」
田豫頓了頓:
「傅士仁校尉他……是戰至最後一刻,力竭而亡。」
又是一陣沉默。
「厚待其家眷。」趙雲緩緩道,「若我等能活過此劫,當為其立祠。」
「諾。」
田豫應下,隨即話鋒一轉:「但眼下,我們有大麻煩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襄平以西三十里的一處河谷:
「張郃奪下隘口後,並未急於撲向襄平。他分兵兩萬,由副將高覽率領,北上直取玄菟郡。」
「玄菟太守華歆乃文士,守將方悅雖勇,但兵力僅三千,城池亦不固。此刻怕是已陷入苦戰。」
「而張郃自率兩萬主力,已抵達此處——」他的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那個河谷位置,
「柳河河谷。他正在此紮營。」
趙雲眉頭緊皺:「柳河河谷……地勢開闊,利於騎兵展開。他若從此處進攻襄平,半日可至。」
「正是。」田豫沉聲道,
「張郃用兵,果然名不虛傳。他分兵取玄菟,一來可斷我側翼,二來可牽制方悅,使其不能來援。」
「自己則占據地利,進可攻襄平,退可守河谷。更關鍵的是——」
他抬起頭,看向趙云:
「柳河河谷北面,有條小道可通城北。若他從那裡分出一支奇兵,與城內……」
他沒有說完,但趙雲已明白。
內應。
公孫度雖死,但其舊部、親族在遼東盤根錯節。
田豫上任後雖盡力安撫,但時間太短,難保沒有人心懷異志。
「城內清查得如何?」趙雲問。
「已有眉目。」田豫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長史陽儀、故吏柳毅等人,近日頻繁密會。其府中出入的商賈,有從幽州來的。」
「證據確鑿?」
「人贓並獲不敢說,但八九不離十。」
田豫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暗中監視的斥候所報。」
趙雲接過名單,掃了一眼,收入懷中:
「先不動他們。既然知道了,反倒好辦。」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西方向。
夜色深沉,看不見三十里外的敵軍大營,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山雨欲來的壓迫。
「子龍,你想怎麼做?」田豫問。
趙雲轉身,燭火在他眼中跳躍:
「張郃想等。等玄菟陷落,等城內內應發動,等我軍士氣低落。」
「那我們就不能等。」
「你想主動出擊?」田豫一驚,
「張郃有兩萬精銳,我軍城內守軍不過八千,騎兵僅你麾下兩千。出城野戰,是以卵擊石。」
「不是決戰。」趙雲搖頭,
「是去告訴他——遼東,沒那麼好吞。」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柳河河谷與襄平之間的一片區域:
「這裡,黑松林。地形複雜,林密道窄,大軍難以展開。」
「明日拂曉,我率一千精騎出北門,繞道至此,襲擾其前鋒營寨。」
「不求殺傷多少,只求讓他知道,我趙雲還在,遼東軍還敢出城。」
田豫沉吟片刻:「太險。若被纏住……」
「所以只帶一千騎,且全是輕騎。」趙雲眼中閃過決斷,
「一擊即走,絕不戀戰。若事不可為,我便退往城北山嶺,那裡地形我更熟。」
他看著田豫:
「國讓,守城之事,拜託你了。」
「還有,」他頓了頓,「若我未能及時返回……城內一切,由你決斷。」
田豫沉默良久,終於重重抱拳:
「子龍,務必保重。遼東可以沒有田豫,不能沒有趙雲。」
…………
同一夜,臨淄。
州牧府的書房燈火徹夜未熄。
劉備、郭嘉、田豐、沮授四人圍在地圖前,已經兩個時辰。
「太史慈的水師昨日已從東萊出發,順風的話,七日內可抵遼東。」
田豐指著海圖,「但這是最理想的情況。」
「海上風浪難測,且冬季北風多逆。」沮授搖頭,「實際耗時,可能在十日以上。」
「十日……」劉備喃喃道,「子龍和國讓,能守十日嗎?」
沒有人回答。
郭嘉一直盯著地圖上的遼東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奉孝,你有何想法?」劉備看向他。
郭嘉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但神采依舊銳利:
「主公,我們在算時間,袁紹也在算。」
「他主力大軍不敢直接壓到平原,就是在等!」
「等什麼?」
「等兩件事。」郭嘉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等遼東的確切訊息,若遼東能破鑌徒關口,則遼東全境可圖,他大軍自然會壓上防止我軍北上援遼。」
「第二,等一訊息。」
「什麼訊息?」
郭嘉的手指從遼東移回,划過渤海,落在青州北境:
「高唐的訊息,或者說平原的訊息。」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袁紹此局,北線是主攻,南線是佯攻兼牽制。」
「但如此一來,他不得不將大軍分為兩路,北路攻遼大軍敗了還好,畢竟我軍遼東即便能勝,也無法西進。」
「但若他南路主力敗了呢?」
「屆時渤海、河間、清河各郡將無險可守,我軍能夠直接推到鄴城城下!」
他指尖重重一點鄴城所在,目光灼灼:
「袁紹本營將暴露在我軍刀口之下。此局看似他占先手,實則孤注一擲,南北皆不容失。」
「而我軍,」郭嘉轉身面向劉備,一字一頓,
「只要南線能破顏良,或北線能守穩遼東,則袁紹首尾難顧,其勢自潰。」
田豐撫須介面:
「奉孝之言,是謂袁紹雖勢大,戰線卻拉得過長。我軍雖暫處守勢,卻可握緊拳頭,伺機擊其要害。」
「正是。」沮授亦頷首,
「眼下關鍵,一在牽招能否守住高唐,二在子龍能否穩持襄平。」
「只要兩處不崩,待太史慈水師抵遼,或平原主力反攻,局勢便可逆轉。」
「反之,若高唐失守,我軍全線被動。」
劉備深吸一口氣:「牽招能守住高唐嗎?」
又是一陣沉默。
牽招善戰,但顏良乃河北第一名將,兵力更是數倍於他。
「主公,」沮授忽然開口,「或許……我們該讓翼德動一動了。」
「翼德?」劉備皺眉,
「平原亦是要地,若他出城,顏良分兵回擊,平原危矣。」
「不一定是出城決戰。」
沮授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平原與高唐之間的區域,
「翼德可派精騎,出城襲擾顏良糧道。」
「顏良大軍遠征,糧草從南皮沿黃河漕運至高唐前線,路途不近。」
「若糧道不穩,他攻城之心必受影響。」
郭嘉眼睛一亮:「此計可行!而且,可一箭雙鵰。」
他看著劉備:「主公,可令翼德派騎兵襲擾糧道,同時散布謠言,說我青州水師已北上,欲斷其歸路。」
「顏良性子雖勇,但並非無謀。糧道被擾,後方有疑,他攻城的勢頭必會放緩。」
「只要高唐多守三五日,太史慈的水師就能趕到遼東,我們的棋就活了。」
劉備看著地圖,沉吟良久,終於點頭:
「好!即刻傳令翼德,依計行事。」
「再傳令陳到,白眊兵不必急於與顏良正面交鋒,可配合翼德,襲擾其側翼。」
「諾!」
命令傳出後,劉備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窗外。
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
而遼東的戰報,還要等多久?
…………
遼東,柳河河谷,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趙雲率領一千精騎,如同幽靈般穿過城北的山林小道。
馬蹄包裹厚布,銜枚疾走,只有輕微的沙沙聲。
這些騎兵,大半是他從幽州帶出來的白馬義從,騎術精湛,悍不畏死。
其餘則是王屯留下的靖北營骨幹,與胡人血仇最深,殺意最烈。
「將軍,前面就是黑松林。」嚮導壓低聲音。
趙雲勒住戰馬,抬手示意全軍止步。
遠處,河谷中袁軍大營的燈火星星點點,如同倒映在地面的星河。
營寨布局嚴謹,明哨暗哨交錯,巡騎往來不絕。
張郃果然名不虛傳。
「看到那處營寨了嗎?」趙雲指著河谷最外圍的一處營盤,
「那是前鋒營,駐軍約三千,多是步卒。」
「我們的目標不是它。」
他馬鞭一轉,指向更遠處,靠近河谷中段的一片營地:
「那裡,是張郃的輜重營。糧草、軍械、馬匹,大半在此。」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輜重營必有重兵把守,且距離中軍大帳不遠。我們只有一千騎……」
「正是因為它重要,守備反而可能鬆懈。」趙雲眼中寒光一閃,
「張郃用兵穩健,必以為我會襲擊前鋒營或游騎,絕不會想到我敢直插腹地,攻擊他的命脈。」
他環視身後將士:
「此去兇險,十死無生。怕的,現在可以回頭,我不怪罪。」
一千騎鴉雀無聲。
只有寒風吹動松枝的嗚咽。
良久,一個滿臉刀疤的白馬義從老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將軍,咱們從草原殺回來,就沒想過能老死床上。」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要是能燒了袁紹的糧草,斷了張郃的念想,也算是為公孫將軍出了口氣!」
「就算是死了也值!」
「對!值了!」
低低的應和聲在林中響起,壓抑而狂熱。
趙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緩緩提起得勝勾上的龍膽槍。
槍尖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起一抹幽藍。
「好。」
「隨我——破陣!」
一千精騎如同離弦之箭,從黑松林中疾馳而出,直撲河谷腹地。
起初,袁軍並未反應過來。
直到馬蹄聲如雷般逼近輜重營外圍柵欄,哨塔上計程車卒才驚恐地敲響警鑼。
「敵襲——!」
但已經晚了。
趙雲一馬當先,龍膽槍揮過,木製柵欄如同紙糊般被破開缺口。
騎兵洪流從這個缺口湧入,瞬間將倉促迎戰的守軍淹沒。
「點火!」趙雲大喝。
騎兵們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把、火油罐擲向糧囤、草料堆。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勢迅速蔓延,照亮了半邊天空。
「攔住他們!」袁軍將校嘶聲怒吼,組織兵力圍堵。
但趙雲根本不戀戰。
一擊得手,立刻轉向,率軍向營外衝殺。
然而,張郃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
中軍方向,號角長鳴。大隊騎兵正在集結,從三面包抄過來。
「將軍!退路被截了!」副將急道。
趙雲抬眼望去,只見來時的黑松林方向,已有袁軍旗幟晃動。
張郃果然布下了後手。
「向北!」趙雲當機立斷,「進山!」
一千騎兵調轉方向,朝著河谷北側的山嶺疾馳。
身後,袁軍騎兵緊追不捨,箭矢如雨點般落下。
不斷有騎士中箭落馬,但無人回頭救援——那是必死之局。
衝上山坡時,趙雲清點人數,已不足八百。
而追兵,至少有兩千。
「將軍,這樣跑不是辦法!」副將喊道,「山路越來越窄,馬跑不開!」
趙雲回頭看了一眼越追越近的袁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忽然勒住戰馬,調轉馬頭。
「你們繼續走,翻過這道山樑,有一條小路可繞回襄平。」
「將軍,你……」
「我斷後。」趙雲聲音平靜,「總要有人讓追兵停下來。」
「不可!」副將急道,「您是主將,豈能……」
「這是軍令。」趙雲打斷他,目光掃過殘餘的騎兵,
「遼東可以沒有我趙雲,但不能沒有你們這些種子。」
「走!」
他一人一騎,橫劍立馬,擋在了狹窄的山道口。
身後,八百騎含淚而去。
前方,兩千袁軍騎兵洶湧而至。
當先一將,金甲紅袍,手持長槊,正是張郃副將,河北驍將蔣奇。
「趙雲!」蔣奇大喝,「下馬受降,饒你不死!」
趙雲微微一笑,龍膽槍斜指地面:「河北群雄,就只會以多欺少麼?」
蔣奇勃然大怒,揮槊直取趙雲。
兩馬交錯,槍槊相擊,爆出一串火星。
只一合,蔣奇手中長槊竟被震得脫手飛出!
他大驚失色,撥馬欲走,趙雲第二槍已至。
槍頭從其脖頸穿過,一具屍體重重砸在地面。
主將瞬間被殺,袁軍騎兵陣型一亂。
趙雲趁勢沖陣,龍膽槍左突右刺,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竟無一人能擋他一合。
「放箭!放箭!」袁軍校尉嘶聲下令。
箭雨落下。
趙雲舞槍如輪,將射向自己的箭矢盡數格開,但座下戰馬卻連中數箭,悲鳴一聲,跪倒在地。
他翻身落馬,徒步持劍,依舊擋在山道口。
袁軍騎兵圍了上來,卻無人敢率先上前。
方才那一幕太過震撼。蔣奇在河北也算一流戰將,竟連趙雲一劍都接不住。
「他只有一人!耗死他!」校尉怒吼。
騎兵們緩緩逼近,長矛如林。
趙雲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槍柄。
槍身上,已滿是血跡。
而就在此時——
山樑上,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趙將軍!靖北營在此!」
只見山坡上,數百騎如猛虎下山般衝殺下來,當先一人,正是王屯!
他不是該在玄菟嗎?
趙雲來不及細想,精神大振,揮槍再戰。
王屯率領的靖北營騎兵悍勇異常,如同一把尖刀插入袁軍側翼,瞬間將包圍圈撕開一道口子。
「將軍!上馬!」王屯衝到近前,將一匹無主戰馬的韁繩拋給趙雲。
趙雲翻身上馬,與王屯合兵一處,朝山樑上殺去。
袁軍追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力軍打懵了,陣腳大亂。
待重新整頓追上山樑時,趙雲和王屯已消失在密林之中。
…………
「你怎麼來了?」
山林深處,趙雲一邊包紮手臂上的箭傷,一邊問王屯。
王屯咧嘴笑道:「玄菟那邊,方悅將軍守得穩。華太守雖不善兵事,但動員民夫守城是一把好手。」
「我聽說張郃分兵北上,怕玄菟有失,便率五百騎出來巡弋,正好撞見將軍被困。」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傅士仁校尉……戰死了。」
趙雲動作一頓,良久,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
他看向王屯身後那些靖北營將士。人人帶傷,但眼神依舊兇悍。
「你們都是好樣的。」趙雲輕聲道,「傅校尉也是。」
王屯眼圈微紅,別過頭去:
「將軍,接下來怎麼辦?回襄平嗎?」
趙雲望向河谷方向。
那裡火光依舊沖天,張郃的輜重營已化為一片火海。
這一把火,至少燒掉了他三日軍糧。
更重要的是,他趙雲還活著,還殺了出來。
這對張郃士氣的打擊,對襄平守軍士氣的提振,不可估量。
「回襄平。」趙雲翻身上馬,
「張郃吃了這個大虧,接下來要麼猛攻襄平泄憤,要麼更加謹慎。」
「無論哪一種,我們都得做好準備。」
他看了一眼東方。
天色已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襄平城,還屹立在那裡。
…………
同一日,午時,高唐城。
顏良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糧隊又被劫了?」他盯著跪在地上的運糧官,聲音冰冷。
「是、是……」運糧官渾身發抖,「昨夜在三十里外的蘆葦盪,突然殺出數百騎兵,燒了十幾輛糧車……」
「廢物!」顏良一腳將他踹翻,
「張翼德的騎兵怎麼可能摸到那麼遠?查清楚是哪支部隊了嗎?」
「看旗號……是、是『張』字旗。」
「張飛親自帶隊?」顏良眉頭緊皺。
不應該。張飛是平原主將,豈會輕易離城?
「還有……」運糧官哆嗦著補充,
「今早營中開始流傳,說青州水師已從東萊出發,不日將沿河北上,斷我軍歸路……」
「謠言!」顏良喝道,但心中卻是一凜。
水師……太史慈?
若真如此,他的後路確實危險。
「報——!」
又一騎斥候飛馬入營:
「將軍!平原城今日四門大開,守軍活動頻繁,似有出城跡象!」
顏良猛地站起身。
張飛想幹什麼?出城決戰?還是……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高唐、平原、黃河之間來回移動。
糧道被擾,後方有謠言,平原守軍異動……
「傳令!」顏良終於做出決定,
「攻城暫停。各營加強戒備,多派游騎,肅清方圓五十里內的敵軍斥候和小股部隊。」
「再派人回南皮,催促後續糧草,加派護糧兵力!」
「諾!」
副將遲疑道:「將軍,那高唐……」
「圍而不攻。」顏良看著眼前傷痕累累卻依舊屹立的城牆,咬牙道:
「先穩住後方。等高覽拿下玄菟,或張郃拿下襄平,這高唐……不攻自破。」
他就不信,劉備能同時守住北線和東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