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牛憨請命。


  又三日過去。

  襄平城頭的守軍,已經能看到遠處袁軍大營升起的炊煙。

  張郃果然沒有急著攻城。

  他在等,等玄菟的訊息,等襄平內應的訊號,等北線顏良的突破。

  但田豫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陽儀昨夜試圖偷偷出城,被斥候拿下了。」田豫將一份供詞放在趙雲面前,

  「他招認,與柳毅等人密謀,約定明夜子時,在城西放火為號,開啟西門。」

  趙雲掃了一眼供詞,冷笑:「倒是選了個好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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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處置?」

  「將計就計。」趙雲眼中寒光一閃,

  「明夜子時,我們在西門設伏。張郃若真派兵來接應,就讓他有來無回。」

  田豫點頭:「正合我意。」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個訊息。」

  「從海上逃回的漁民說,四五日前,曾在遠海看到大批戰船,打著『太史』旗號,正向北駛去。」

  趙雲精神一振:「太史慈的水師?」

  「時間對得上。若順利,最多再有三五日,便能抵達遼東沿海。」

  「三五日……」趙雲望向城外敵軍大營,

  「我們得想辦法,再拖張郃三五日。」

  田豫沉吟片刻:「或許……可以再給他添把火。」

  「怎麼說?」

  「張郃此刻最想知道的,是玄菟戰況。」田豫緩緩道,

  「我們不妨……讓他『知道』。」

  …………

  第二日。

  柳河河谷的霧氣在黎明時分最濃,乳白色的水汽貼著河面緩緩流動,將袁軍大營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中軍大帳內,張郃正襟危坐,面前是一卷剛截獲的「軍報」。

  羊皮紙上,字跡潦草:

  「玄菟急報:高覽將軍已破西蓋馬,斬敵將方悅,華歆開城請降。我軍正整兵南下,三日內可抵襄平。」

  「請張將軍穩持營寨,待兩軍會師,共破趙雲。」

  落款處蓋著一個印鑑,依稀能辨出「征南將軍高」的字樣。

  帳中諸將面露喜色。

  「將軍!高將軍果然神速!」

  副將蔣義渠激動道,「玄菟既下,襄平已是孤城。我軍只需再等三日——」

  「等等。」

  張郃抬手止住他的話。

  他拿起羊皮紙,湊到油燈前,細細端詳。手指摩挲著紙面,又嗅了嗅墨跡。

  「這紙,」他緩緩道,「是青州紙。」

  眾將一怔。

  「青州紙細膩堅韌,與我河北所產粗紙不同。」張郃將紙傳下去,「你們摸摸看。」

  蔣義渠接過,仔細感受,臉色漸漸變了:

  「確是上等紙……可這印鑑?」

  「青州雕刻大匠繁多。」張郃眼中閃過精光,「造假不難。」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

  「玄菟距此二百餘里,山路難行。」

  「就算高覽真的破了城,軍報要送到我手上,最快也要兩日。」

  「可這紙上墨跡,」他轉身,指向羊皮紙,「半干未乾,分明是昨日甚至今晨才寫就。」

  帳內一片寂靜。

  「將軍的意思是……」蔣義渠咽了口唾沫,「這是襄平城內的偽報?」

  「九成是田豫的手筆。」

  張郃冷笑,「他想讓我以為玄菟已失,要麼急躁攻城,要麼放鬆戒備。」

  他負手踱步:「玄菟若真已陷落,高覽的第一封軍報絕不會如此簡略,定會詳述戰況、傷亡、繳獲。」

  「可這上面只有一句『破西蓋馬,斬方悅』——」

  「方悅是劉備麾下老將,若真戰死,豈會一筆帶過?」

  眾將恍然。

  「那……高將軍那邊?」

  「應當還在攻城。」張郄判斷,

  「華歆雖是文人,但方悅乃是勇將,玄菟城雖不固,但守上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他走回案前,盯著那封偽報,忽然笑了:

  「田子泰這是急了。他越是想讓我相信玄菟已失,越是說明——襄平快撐不住了。」

  「或者,」他抬眼,望向帳外漸亮的天光,「青州的援軍,快到了。」

  蔣義渠精神一振:「將軍,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張郃眼中閃過厲色,「他不是想讓我放鬆嗎?我就『放鬆』給他看。」

  「傳令各營,今日起減少巡哨,士卒可輪流出營伐薪取水,做出懈怠之態。」

  「再派細作混入襄平城中,散布謠言,就說……」他頓了頓,「就說太史慈的水師在海上遇風暴,全軍覆沒。」

  「我要讓田豫和趙雲以為,他們的緩兵之計得逞了。」

  「然後,」

  張郃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的襄平城,「三日後,黎明時分,四面齊攻。」

  「彼時守軍鬆懈,內應雖破,但城中人心惶惶。我軍全力一擊,必能破城!」

  「諾!」

  眾將領命而去。

  張郃獨自留在帳中,又拿起那封偽報,在燈焰上點燃。

  羊皮紙蜷曲、焦黑,化作灰燼。

  「田子泰,」他輕聲自語,「你確是人材。可惜……」

  「時勢不在你那邊。」

  …………

  光熹五年二月初七,遼東戰報終於跨海而至。

  傳令兵是被兩名親兵攙扶著跌進州牧府的,嘴唇凍得烏紫,甲冑上結著白霜,

  從渤海吹來的寒風彷佛還凝固在他身上。

  他從襄平登船,在海上顛簸四日,又在東萊郡換馬疾馳兩日,幾乎是不眠不休趕回臨淄。

  「主公……遼東急報……」

  傳令兵掙扎著單膝跪地,從貼身的油布包裹里取出軍報,雙手呈上時還在不住顫抖。

  劉備快步上前接過,迅速展開。

  堂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臉上的表情。

  軍報是田豫親筆,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竭力維持的冷靜:

  「臣豫頓首:張郃率四萬大軍犯境,鑌徒隘口失守,守將傅士仁及所部三千將士,力戰五日,全軍覆沒。」

  「士仁校尉身被十餘創,戰至最後一人,倚壘而亡,面北不倒。」

  「今張郃主力兩萬屯柳河河谷,高覽分兵兩萬攻玄菟。襄平城內守軍八千,糧械尚足,」

  「然外無援兵,內有人心浮動之虞。」

  「趙雲將軍曾率千騎襲敵輜重,焚其糧草,雖全身而退,然兵力日蹙。」

  「太史將軍水師若至,請速告之。遼東危殆,盼援如渴。」

  「若月內援兵不至,恐……城破有日。」

  軍報末尾,墨跡有些洇開,不知是海上潮氣,還是寫信人曾短暫失神。

  劉備握著軍報的手,指節漸漸發白。

  堂下,田豐、沮授、郭嘉等人皆面色凝重。

  他們雖早有預料,但真正看到「全軍覆沒」、「倚壘而亡」這些字眼時,心頭仍像被重錘狠狠砸中。

  傅士仁……

  那個從涿郡就跟著劉備,在洛陽突圍時揹著牛憨殺出血路,在徒河渡口面對公孫度千騎壓境時怒吼「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漢子。

  死了。

  死在遼東那片寒冷陌生的土地上,身邊是同袍的屍體,面前是數不盡的敵人。

  「主公……」田豐剛開口。

  「嘩啦——」

  側廳的屏風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眾人一驚,轉頭看去。

  牛憨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他應該是剛從督農司回來,身上還穿著那件半舊的靛藍棉袍,袖口沾著些泥土和紙漿的痕跡。

  此刻,他手裡原本端著的茶盞已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直直地盯著劉備手中的軍報,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最終變得慘白如紙。

  「四弟……」劉備急忙起身。

  牛憨沒有回應。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腳步卻重得彷佛每一步都踩在實心的鐵塊上。

  走到堂中,他伸手,從劉備手中輕輕抽走了那份軍報。

  他的手指很穩,沒有顫抖。

  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字。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變得模糊、扭曲,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反覆切割著他的視線。

  「鑌徒隘口失守……」

  「傅士仁及所部三千將士,力戰五日,全軍覆沒……」

  「身被十餘創,戰至最後一人,倚壘而亡,面北不倒……」

  牛憨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抬起頭,看向劉備,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或堅定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

  「大哥,」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士仁……死了?」

  劉備喉嚨發緊,重重點頭:「是。」

  牛憨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彷佛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看向堂外。

  庭院裡,那株老梅的花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

  寒風穿過廊廡,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哦。」牛憨說。

  就這一個字。

  沒有咆哮,沒有痛哭,沒有怒吼。

  可就是這個平靜到詭異的「哦」字,讓堂內所有人心中都猛地一揪。

  郭嘉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牛憨將那份軍報仔仔細細地折好,放進自己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

  然後他整了整衣袍,對著劉備躬身一禮:

  「大哥,我出去走走。」

  「四弟……」劉備想拉住他。

  「沒事。」牛憨抬起頭,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極難看的笑容,

  「我就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他轉身,走出了正堂,走出了州牧府。

  腳步依舊平穩,背脊挺得筆直。

  可看著他消失在府門外的背影,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那不是來自天氣的寒冷,而是一種更壓抑的氣息,正從那個如山般的身影里瀰漫出來。

  「主公,」沮授低聲道,「守拙將軍他……」

  「讓他靜一靜。」劉備閉了閉眼,聲音疲憊,「士仁……是他帶出來的人。」

  堂內重新陷入沉默。

  牛憨沒有走遠。

  他出了州牧府,沿著臨淄城的主街,一直走到城北的養濟院。

  院門依舊朱紅,匾額上「養濟院」三個字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暗淡。

  院裡很安靜,老人們大多在午睡,

  只有幾個孩子在屋簷下跟著一位老儒生念《蒼頡篇》。

  「……日月光明,雲雨升降……」

  童聲稚嫩,卻念得認真。

  牛憨站在院門外,靜靜聽著。

  他想起了傅士仁。

  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涿郡那個簡陋的校場上,傅士仁第一次被自己選入親兵隊時的樣子——

  那個有些拘謹、但眼神明亮的年輕人,因為被叫出名字而激動得滿臉通紅。

  想起了在冀州轉戰時,傅士仁總是默默跟在自己左後三步的位置,

  那個距離既能及時策應,又不會妨礙自己揮斧。

  想起了在洛陽突圍那個血與火的夜晚,

  傅士仁揹著自己殺出重圍,肩膀上中了一箭,卻一聲沒吭。

  想起了在徒河渡口,面對公孫度的利誘和威脅,傅士仁站在寨牆上,對著三千將士嘶聲怒吼: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那個聲音,彷佛還在耳邊迴響。

  可如今,喊出這句話的人,已經永遠躺在了遼東那片冰冷的土地上,面朝著北方,至死沒有倒下。

  「將軍?」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牛憨轉身,是司馬懿和諸葛亮。

  兩個少年應該是剛從督農司出來,手裡還抱著幾卷文書。

  他們顯然聽說了訊息,臉上的神色都帶著擔憂和緊張。

  「將軍,」諸葛亮上前一步,聲音很輕,「節哀。」

  司馬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深深一揖。

  牛憨看著他們。

  這兩個少年,一個十五,一個十三,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眼神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靜和銳利。

  他們本該在書院裡讀書,在父輩的庇護下慢慢成長。

  可現在,他們站在這裡,站在這個隨時可能被戰火吞噬的亂世里,站在自己面前。

  「我沒事。」牛憨說,聲音比剛才在州牧府里平穩了許多,「你們忙你們的去。」

  「將軍……」司馬懿欲言又止。

  「去吧。」牛憨擺了擺手,「春耕的條陳,我晚上要看。」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躬身行禮後匆匆離去。

  牛憨又在養濟院外站了一會兒,直到孩子們念書的聲音停下,院裡傳來老儒生布置功課的說話聲,他才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督農司,也沒有回家,而是徑直走向了城西的玄甲軍營。

  營寨轅門外,守衛計程車卒見到他,肅然行禮:「將軍!」

  牛憨點了點頭,走進營中。

  校場上,數百名玄甲軍士卒正在操練。

  刀盾撞擊聲、號令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而有序的節奏。

  這是牛憨親自定下的操典,每一個動作,每一套陣法,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士卒們見到他,紛紛停下動作,挺直身軀,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他們還不知道遼東的訊息。

  但牛憨從他們的眼神里,看到了信任,看到了依賴,看到了那種願意跟著他赴湯蹈火的決絕。

  這些人里,有多少會像傅士仁一樣,在某一天,倒在某個不知名的戰場上,再也回不來?

  牛憨不敢想。

  他走過校場,走過營房,走過馬廄。

  最後停在了營中那面玄色大旗下。

  旗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上面那個巨大的「牛」字,彷佛也在無聲地咆哮。

  牛憨伸出手,撫摸著冰冷的旗杆。

  「士仁,」他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等著。」

  「我來了。」

  牛憨回到州牧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正堂里,劉備、郭嘉、田豐、沮授仍在,顯然是在等他。案几上攤開著地圖,燭火已經點亮,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四弟,」劉備見他進來,起身道,「你……」

  「大哥。」牛憨打斷他,走到堂中,單膝跪地,「我要去遼東。」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堂內一靜。

  劉備看著他,良久,緩緩道:「四弟,你知道現在遼東是什麼情況。」

  「我知道。」牛憨抬起頭,「張郃四萬大軍圍城,襄平危在旦夕。」

  「那你該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

  「你該知道,淑君有孕在身,需要你在身邊。」

  牛憨的嘴唇抿緊了,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那你還——」

  「大哥。」牛憨再次打斷他,聲音嘶啞卻堅定,「士仁死了。」

  「他跟著我十年。從涿郡到青州,從青州到洛陽,從洛陽到遼東。」

  「我答應過他,要帶他回家。」

  「現在他躺在遼東,面朝著北方,至死沒有倒下。」

  「我得去把他帶回來。」

  「我得去告訴子龍和國讓,他們不是孤軍。」

  「我得去告訴張郃,青州的人,不是他想殺就能殺的。」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血和火的味道。

  劉備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憨厚木訥的弟弟,如今眼中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悲痛,有憤怒,有決絕。

  「主公,」田豐忽然開口,「守拙將軍所言,不無道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遼東:

  「太史慈將軍水師雖已北上,然海路莫測,何時能抵遼東,尚未可知。」

  「襄平城內,子龍、國讓雖善守,然兵力懸殊,久守必失。」

  「若襄平陷落,則遼東三郡盡失,渤海門戶洞開。屆時袁紹海陸並進,我軍將陷入絕境。」

  沮授介面道:「元皓所言甚是。」

  「眼下高唐有牽招將軍固守,平原有三將軍坐鎮,南線暫可無憂。然北線遼東若崩,全域性危矣。」

  「可是……」劉備眉頭緊鎖,

  「四弟麾下玄甲軍雖精銳,不過三千。」

  「再加上新訓的靖北營三千,也不過六千之眾。面對張郃四萬大軍……」

  「六千夠了。」牛憨沉聲道,

  「我不和張郃正面決戰。我只做一件事,衝進襄平,和子龍、國讓合兵一處,守到子義的水師到來。」

  郭嘉一直沒說話,此時才緩緩開口:「守拙,你可知此去最危險的是什麼?」

  「海路?」

  「不。」郭嘉搖頭,「是時間。」

  「張郃不是庸將。」

  「他既知我軍必有援兵,必會在援兵抵達前,不惜一切代價攻下襄平。」

  「你乘船北上,快則四五日,慢則七八日。而張郃留給襄平的時間,可能只有三五日。」

  「你趕到時,襄平可能已經破了。」

  牛憨沉默。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那簇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那就更快一點。」

  「再快,也需要時間。」郭嘉看著他,

  「而且,就算你及時趕到,如何突破張郃兩萬大軍的包圍,衝進襄平城?」

  牛憨咧嘴,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那就殺進去。」

  「張郃有兩條路,要麼讓開,要麼死。」

  這話說得狂妄,可從他口中說出,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這是極致的力量帶給他的自信。

  也是天下第一的底氣。

  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燭火跳動,將幾個人的影子晃得明明滅滅。

  劉備揹著手,在堂中緩緩踱步。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從青州到遼東,從渤海到襄平,又從襄平回到臨淄。

  最後,他停在了牛憨面前。

  「四弟,」劉備的聲音很輕,「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劉備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那雙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關切,有不舍,有擔憂,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深沉的信任。

  「好。」劉備終於點頭,「你去。」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迅速寫下一道手令:

  「著鎮北將軍牛憨,率玄甲軍三千、靖北營三千,即日登船,北上馳援遼東。」

  「沿途一切水陸軍政,皆聽牛將軍節制。」

  「務必將此令,交到趙雲、田豫手中。」

  寫罷,他將手令交給牛憨,又解下腰間佩劍,一併遞過去:

  「此劍名『青釭』,乃我當年在洛陽所得。你帶去,給子龍。」

  牛憨雙手接過手令和佩劍,重重抱拳:「謝大哥!」

  「還有,」劉備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告訴淑君……我會照顧好她。」

  牛憨身子微微一震,隨即點頭:「嗯。」

  「去吧。」劉備轉過身,不再看他,「早去早回。」

  牛憨再次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府門外。

  堂內,劉備依舊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

  「主公……」田豐輕聲喚道。

  「我沒事。」劉備的聲音有些啞,「奉孝,水師那邊……」

  「曹性將軍的船隊已在東萊港待命。」郭嘉答道,

  「三十艘戰船,二十艘運兵船,可載萬人。今日連夜裝運糧草器械,明日一早便可啟航。」

  「好。」劉備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眼中那份沉重,揮之不去。

  「傳令各郡,嚴加戒備。」

  「傳令翼德、子經,務必守住平原、高唐。」

  「傳令雲長,徐州防線,萬不可有失。」

  「諾!」

  眾人領命而去。

  堂內只剩下劉備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寒風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也吹落不知何處落下的兩點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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