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我們來了
牛憨回到府中時,已是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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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疏君正在書房裡核對印坊的帳目,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算盤,起身迎上。
「回來了?」她輕聲問,目光在他臉上細細端詳,「餓不餓?我讓冬桃去熱飯。」
「不餓。」牛憨搖頭,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掌心卻很柔軟。
「疏君,」他低聲道,「我要去遼東。」
劉疏君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去多久。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鳳眸在燭光下清徹而沉靜,彷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刻。
良久,她輕輕點頭:「好。」
「士仁……戰死了。」牛憨的聲音有些發哽,「我得去把他帶回來。」
「我知道。」劉疏君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我知道你會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孩子……我會照顧好。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牛憨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重重點頭。
翌日,黎明。
東萊港籠罩在濃重的海霧中,三十艘戰船、二十艘運兵船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桅杆如林,旗幟在潮濕的空氣中低垂。
碼頭上,六千將士已列隊完畢。
左側是三千玄甲軍,玄甲紅纓,沉默如山。
這些是牛憨親手練出的精銳,從屍山血海中活下來的老卒,每一個身上都帶著不止一處傷疤。
右側是三千靖北營,眼神同樣銳利。
他們大多是北疆漢奴出身,與胡人有血海深仇,被牛憨解救、收編、訓練,如今成了青州最悍勇的部隊之一。
六千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碼頭盡頭那個高大的身影。
牛憨沒有穿那身顯眼的明光鎧,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皮甲,外罩深青大氅。
他站在一塊稍高的石台上,
身後是波濤洶湧的渤海,面前是六千即將隨他跨海遠征的弟兄。
他環視眾人,目光從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上掃過。
這些面孔里,有跟他從涿郡一路走來的老兄弟,有在青州新募的良家子,有從北疆救回的漢奴,有失去家園投軍的流民……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過去。
但此刻,他們都站在這裡,站在他面前,準備跟著他奔赴一場生死未卜的遠征。
牛憨深吸一口氣,海風鹹濕的氣味湧入肺腑。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海浪和風聲,傳進每個人耳中:
「弟兄們。」
「今天,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叫遼東。很遠,在渤海的另一邊,要坐好幾天的船。」
「那個地方很冷,現在還在下雪。」
「那個地方,有四萬敵軍,圍著我們的兄弟,圍著我們的城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沉:
「七天前,鑌徒隘口。」
「傅士仁校尉,帶著三千靖北營的弟兄,在那裡守了五天五夜。」
「他們面對的是張郃的四萬大軍。」
「沒有援兵,沒有退路。」
「他們守了五天。殺了七八千敵人。」
「最後,三千人,全部戰死。」
「傅校尉身中十幾刀,背靠著隘口的石頭,面朝著北方,死了也沒有倒下。」
碼頭上死一般寂靜。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風掠過旗幟的獵獵聲。
許多靖北營計程車卒紅了眼眶。
他們認識傅士仁,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辦事穩妥的校尉,那個在徒河渡口怒吼「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漢子。
玄甲軍的老卒們更是咬緊了牙關。
他們中不少人和傅士仁並肩作戰過,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兄弟。
「傅士仁,」牛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是我的兵!」
「他從涿郡就跟著我!十年!整整十年!」
「我答應過他,要帶他回家!」
「可現在,他躺在遼東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再也回不來了!」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止是他。」
「那三千弟兄,都是我們的兄弟!」
「他們有的人,父母還在青州等著兒子回去。」
「他們有的人,妻兒還在家裡盼著丈夫、父親回家。」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牛憨的目光如同燒紅的鐵,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
「我們要坐船,跨過這片海,去遼東。」
「我們要去做什麼?」
「去把傅士仁,把那三千弟兄,帶回家!」
「去告訴張郃,告訴袁紹,告訴天下所有人——」
「青州的人,不是他們想殺就能殺的!」
「殺了我們一個兄弟,就要用十條命來還!」
「殺了我們三千兄弟,就要用三萬、三十萬條命來填!」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咆哮,那咆哮聲壓過了海浪,壓過了風聲,在港口上空迴蕩:
「玄甲軍的弟兄!」
「在!」三千人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靖北營的弟兄!」
「在!」三千人再次怒吼,殺氣沖天。
牛憨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在晨光中泛起寒芒:
「今天,我們跨海北上!」
「去遼東!」
「去襄平!」
「去接我們的兄弟回家!」
「此去——」
他刀鋒高舉,指向北方:
「有死無生!」
「有進無退!」
六千把刀同時出鞘,六千個聲音匯聚成同一個咆哮:
「有死無生!有進無退!」
那聲音如同驚雷,炸碎了海霧,驚起了遠處海面上盤旋的海鳥。
牛憨收刀入鞘,轉身,大步走向停泊在碼頭最大的那艘戰船。
曹性早已在船舷邊等候。
這位新任的定海將軍一身水師甲冑,見牛憨登船,肅然抱拳:「將軍!」
「開船。」牛憨只說兩個字。
「諾!」
曹性轉身,厲聲下令:「起錨!揚帆!」
號角聲長鳴。
戰船和運兵船依次解纜,帆桁轉動,巨大的船帆在風中緩緩升起,吃滿了風。
船隊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緩緩駛離港口,駛向濃霧瀰漫的渤海深處。
碼頭上,前來送行的劉備、郭嘉、田豐、沮授等人,默默望著船隊遠去。
「此一去,」田豐輕聲嘆道,「不知幾人能還。」
「他們會回來的。」劉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守拙會帶著他們,都回來。」
郭嘉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海天交界處那逐漸模糊的船影,握緊了手中的茶葫蘆。
葫蘆里,今天裝的不是茶。
是酒。
他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燒灼著喉嚨。
「奉孝,」劉備看向他,「你……」
「主公放心。」郭嘉抹了抹嘴角,眼中閃過銳光,「守拙此去,未必是死局。」
「哦?」
「張郃用兵穩健,但太過穩健,有時便是破綻。」郭嘉望向北方,「守拙這把刀,夠快,夠利。只要讓他砍進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船隊已完全消失在霧氣中。
渤海之上,風浪漸大。
牛憨站在主艦船頭,任由冰冷的海水濺濕衣袍。
他望著北方,那裡海天茫茫,除了波濤,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有一座城正在血戰中。
有一些人,正在等他。
「將軍,進艙吧。」曹性走過來,遞過一個水囊,「海上風大,小心著涼。」
牛憨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是清水,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
「還有多久?」他問。
「看風向。」曹性估算道,「若是順風,四日可抵遼東沿海。若是逆風……難說。」
牛憨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
那時他只是個樵夫,除了力氣大,什麼也不會。
是大哥收留了他,教他識字,教他武藝,教他做人的道理。
後來有了系統,有了武力,有了兄弟們,有了淑君……
這一路走來,他殺過黃巾,斗過呂布,戰過胡虜,築過京觀。
從涿郡到青州,從青州到洛陽,從洛陽到草原,再從草原回到青州。
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強了。
強到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可以做想做的事。
可現在,傅士仁死了。
那個總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為自己擋刀擋箭的兄弟,死了。
死在離自己千里之外的地方,
死的時候,自己甚至不知道。
「將軍,」曹性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遲疑,「末將有一事……」
「說。」
「此去遼東,我軍只有六千。張郃有四萬。」
曹性低聲道:
「就算加上襄平城內的守軍,也不過一萬多。兵力懸殊,若是硬拼……」
「誰說我要硬拼?」牛憨轉頭看向他。
曹性一怔。
「張郃有四萬人,但圍一座城,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堆在城牆下。」
牛憨的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
「他必須分兵監視各門,必須留預備隊,必須保護糧道,必須防備來自海上和陸地的援軍。」
「真正能用於攻城的,最多兩萬。」
「而我們,」他頓了頓,「不是去守城的。」
曹性眼睛一亮:「將軍的意思是……」
「我們是刀。」牛憨緩緩道,「一把捅進張郃後背的刀。」
「他從沒想過,我們會從海上來,會來得這麼快。」
「更沒想過,我們來了,不是進城,而是……」
他握緊了刀柄,一字一句:
「直接捅他。」
曹性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臉上露出興奮之色:「末將明白了!」
「明白就好。」牛憨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準備吧。告訴弟兄們,養精蓄銳。上岸之後……就沒時間休息了。」
「諾!」
曹性領命而去。
牛憨獨自留在船頭,繼續望著北方。
…………
就在牛憨船隊駛入渤海的同一日,襄平城西三十里,柳河河谷。
張郃站在剛剛搭建好的瞭望塔上,望著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
三天了。
從趙雲那次襲營燒糧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再發動大規模進攻,只是不斷派小股部隊騷擾城防,同時加緊打造攻城器械。
他在等。
等高覽攻下玄菟的訊息。
等城內內應發出的訊號。
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將軍。」
副將蔣義渠走上瞭望塔,躬身稟報:
「攻城器械已打造完畢。雲梯兩百架,衝車二十輛,井闌十座,箭塔三十座。」
「足夠用了。」張郃點頭,「高覽那邊有訊息嗎?」
「還沒有。」蔣義渠遲疑道:
「玄菟城雖不固,但方悅乃劉備麾下老將,華歆雖文士,卻善撫民。」
「高將軍恐怕……還需些時日。」
張郃眉頭微皺。
這比他預想的要慢。
「城內呢?」他問。
「陽儀被捕後,柳毅等人已藏匿起來,不敢妄動。」
蔣義渠低聲道,
「不過,昨日有細作傳回訊息,說城中糧草似乎……不像田豫宣稱的那麼充足。」
「哦?」張郃轉身,「細說。」
「據細作觀察,城中施粥的粥棚,這幾日粥越來越稀。市面上的糧價,雖然官府強壓,但黑市已漲了三倍。」
「還有,」蔣義渠補充道,
「守軍輪值的間隔越來越短,許多士卒臉上已顯疲態。」
張郃眼中閃過精光。
這才是他想聽到的訊息。
攻城,攻的不只是城牆,更是人心。
糧草不足,軍心必亂。士卒疲憊,戰力必減。
「看來,田子泰也快撐不住了。」他緩緩道。
「將軍,那我們是否……」
「再等等。」張郃擺手,「等高覽的訊息。」
「一旦玄菟攻下,襄平便是孤城。屆時內外交困,破城易如反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加派斥候,沿海岸線向南巡查百里。劉備若有援兵,必從海上來。」
「諾!」
蔣義渠領命退下。
張郃重新望向襄平城。
霧氣漸漸散開,城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座城就像一頭受傷的猛獸,雖然傷痕累累,卻依舊齜著獠牙,不肯倒下。
「趙雲……田豫……」
他輕聲自語。
「你們還能撐多久?」
是夜,襄平城,太守府。
田豫放下手中的帳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糧草,確實不多了。
城內原本的存糧,加上從各鄉亭緊急調運的,原本夠支撐兩月。
但戰事一起,消耗遠超預期。
八千守軍,加上協助守城的民壯,還有數萬百姓,每天消耗的糧食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更麻煩的是,張郃圍城後,徹底切斷了城外的糧源。雖然實行了嚴格的配給制,但坐吃山空,總有耗盡的一天。
「還能撐多久?」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田豫抬頭,見趙雲走了進來。他卸了甲,只著一身白色勁裝,臉上還帶著巡城後的風塵。
「省著點用,最多半月。」田豫實話實說。
趙雲沉默片刻,在對面坐下:「援軍呢?有訊息嗎?」
「海上逃回的漁民說,四五日前見過太史慈將軍的船隊。」
田豫道,「按時間推算,應該快到了。」
「快到了……」趙雲喃喃重複,「可張郃不會給我們時間。」
「是啊。」田豫嘆道,
「他這幾日雖然沒大舉進攻,但小股騷擾不斷,分明是在消耗我們,同時等待玄菟的訊息。」
「玄菟……」趙雲眼中閃過一絲憂色,「方悅守得住嗎?」
「方悅勇猛,華子魚沉穩,玄菟城雖不固,但守上十天半月應該沒問題。」
田豫頓了頓,「怕只怕……高覽不惜代價強攻。」
兩人相對無言。
燭火噼啪作響,爆出一朵燈花。
良久,趙雲忽然道:「國讓,若援軍不至……」
「沒有若。」田豫打斷他,目光堅定,「援軍一定會到。」
「我是說如果。」
「那就死守。」田豫一字一句,
「守到最後一兵一卒,守到糧盡援絕,守到城破人亡。」
…………
海上第三日。
風浪終於小了。
牛憨站在船頭,望著前方漸漸清晰的海岸線。
那裡是一片陡峭的崖壁,崖頂覆蓋著白雪,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冷峻。
「將軍,前面就是遼東海岸了。」曹性指著地圖,
「從此處登陸,往北六十里,便是柳河河谷。往東八十里,是襄平。」
牛憨點了點頭:「張郃的營寨在哪兒?」
「柳河河谷,襄平城西三十里。」曹性道,
「據前幾日逃回的漁民說,袁軍營寨連綿數里,將河谷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河谷出口……」牛憨眯起眼,
「也就是說,我們要進襄平,必須從張郃的營寨中間穿過去。」
「是。」曹性面色凝重,
「張郃用兵嚴謹,營寨布局必然嚴密。六千人馬想要悄無聲息地穿過去,幾乎不可能。」
牛憨沒說話,只是盯著地圖,目光在那片代表河谷的區域來回移動。
良久,他忽然開口:「誰說我們要悄無聲息?」
曹性一怔。
「我們要做的,」牛憨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點在河谷出口的位置,
「是大張旗鼓,敲鑼打鼓,告訴張郃——」
「我們來了。」
曹性倒吸一口涼氣:「將軍,這……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自投羅網?」牛憨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張郃有四萬人,圍一座城。他最怕的是什麼?」
「是援軍?」曹性遲疑道。
「不。」牛憨搖頭,「是不知道援軍從哪兒來,有多少人,什麼時候到。」
「他現在知道我們從海上來嗎?不知道。」
「他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嗎?不知道。」
「他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到嗎?不知道。」
他每說一個「不知道」,語氣就重一分:
「所以,我們要告訴他。」
「告訴他,我們來了,人不多,就六千。」
「告訴他,我們不去襄平,就去河谷出口,就在他眼皮底下紮營。」
「告訴他,我們就在那兒,等著他。」
曹性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將軍,這是……這是誘敵?」
「不。」牛憨眼中寒光一閃,「是逼他。」
「逼他分兵來打我們。」
「逼他露出破綻。」
「逼他……犯錯。」
他轉身,望向甲板上那些正在檢查兵械的將士:
「張郃用兵,太穩。穩到每一步都要算計,穩到沒有九成把握絕不冒險。」
「可打仗,哪有那麼多九成把握?」
「有時候,五成就夠了。」
「有時候,三成也敢賭。」
他拍了拍曹性的肩膀:
「傳令,靠岸。」
「上岸之後,全軍輕裝,只帶三日乾糧和兵械。」
「其餘的糧草輜重,留在船上。」
「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柳河河谷。」
「在張郃反應過來之前——」
「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曹性看著牛憨,看著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心中那股不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豪情。
「諾!」他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命令迅速傳遍船隊。
戰船調整方向,朝著海岸線一處隱蔽的港灣駛去。
那裡沒有碼頭,只有一片亂石灘。但足夠了。
牛憨望著越來越近的陸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遼東。
我來了。
士仁。
兄弟們。
等著。
我帶你們——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