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父與子


  建安五年四月末,長安。

  長安城的春天來得比洛陽晚,可一旦來了,便擋不住。

  街旁的槐樹抽了新芽,護城河邊的柳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搖。

  城門口的告示欄前圍著一圈百姓,看的是今年春耕的勸農令。

  那是曹操走之前留下的,

  字跡工整,措辭嚴厲,末尾蓋著丞相府的印。

  百姓們看了,議論幾句,便散了。

  沒有人注意到,這幾日的長安,多了一些不尋常的動靜。

  伏完的車駕頻繁出入宮城,董承府上夜裡亮燈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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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輯在城西的軍營里整飭兵馬,

  吳碩在朝中四處走動,與那些鬱郁不得志的官員們「敘舊」。

  穆順依舊每日跟在天子身後,捧著香燭,出入太廟。

  可他的目光,比從前更銳利了。

  他走過宮道時,會多看幾眼那些值守的禁軍;他經過偏殿時,會留意廊下那些侍從的耳朵;

  他站在天子身後時,會把殿中每一個人的表情,都記在心裡。

  這些事,做得極隱秘,隱秘到長安城的百姓毫無察覺,

  隱秘到丞相府留守的官吏們依舊按部就班地處理公文,

  隱秘到虎衛軍的將士們依舊每日操練、巡夜,以為一切如常。

  可暗流已經涌動了。

  與此同時,劉備也回到了鄴城。

  絕影葬在了黃河以北,一個叫平原津的地方。

  那渡口,曾送過千古一帝的最後一程。

  葬完絕影,他在渡口邊站了很久。

  典韋牽來一匹新馬,是從幽州送來的。

  通體雪白,鬃毛順滑,腳程很穩。

  一路上總讓劉備想起當初在涿郡起兵時,四兄弟分馬時的場景。

  鄴城的城牆在暮色里顯出青灰色的輪廓,城頭那面「劉」字大旗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城門已經關了,可守門的老卒遠遠看見那隊人馬,揉了揉眼睛,然後猛地跳起來,嘶聲大喊:

  「開城門!主公回來了!」

  城門洞開,火把通明。

  劉備策馬而入,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跪下行禮。

  他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可沒人肯起。

  一個老者跪在路邊,磕著頭,聲音發顫:

  「使君回來了……使君回來了……」

  劉備翻身下馬,走過去把他扶起來:「老丈,起來說話。」

  老者抬起頭,滿臉是淚:

  「使君,您可算回來了。鄴城好,可您不在,總覺得不塌實。」

  劉備怔了一下,拍了拍老者的手背,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有回過鄴城了。

  前年秋天南下討袁,走的時候鄴城的樹葉還沒落完,如今槐花都開了。

  州牧府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田豐站在台階上,

  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衣,鬚髮比去年又白了些,腰杆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是永壽元年生人,如今四十有六。

  比起史冊中那個同歲的自己,眼前的他顯然操勞太多。

  也沒辦法,做劉備的軍師,除了郭嘉那等人物,換誰不是勞碌命?

  所幸,這一世君臣相得。

  想來歷史上建安五年那個冤死獄中的田元皓,是不會出現了。

  後堂里已經擺好了飯。

  菜不多,一尾魚、一碟菜蔬、一碗湯、一碟醬肉,都是劉備愛吃的。

  田豐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碗湯,卻不喝,只是看著劉備吃。

  劉備夾了一筷子魚,忽然問:「元皓,遼東那邊有訊息嗎?」

  田豐放下湯碗,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有。今日剛到的。」

  劉備接過,展開。

  是牛憨的筆跡,歪歪扭扭,墨跡濃淡不一。

  劉備不禁有些頭疼。

  自己這個四弟,即便如今也能算的上書讀百卷,有些文化。

  但這一手狗爬字卻從不肯改。

  「大哥如晤:高句麗人已退,斬俘三千,位宮逃回丸都。」

  「三韓遣使來降,願歲歲朝貢。」

  「封兒很好,打仗不怕,見血不慌,是個好苗子。」

  「吾已讓其隨使節團歸鄴,大哥放心。」

  「——弟守拙頓首。」

  劉備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帛書折好,收入袖中。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可田豐看見,他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元皓,」他說,「三韓的使者呢?」

  田豐道:「在驛館。等了好幾天了,想見主公。」

  劉備點點頭:「明日吧。今日晚了。」

  田豐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他知道主公累了,

  從壽春到鄴城,一千二百里路,走了這麼多天,換了誰都得歇一歇。

  更何況,如今大公子剛剛回府,

  這對父子已經兩年未見了,今晚怎麼也得讓主公見見。

  劉備放下牛憨的書信後,便沒有再說話。

  他端著碗,慢慢把飯吃完。

  那碟醬肉只動了兩筷子,魚吃了半條,菜蔬倒是吃了個乾淨。

  田豐看在眼裡,知道他是在留著肚子,一會兒見了兒子,只怕還要再坐一陣。

  「元皓,你也吃些。」

  劉備放下碗筷,指了指桌上剩下的菜,「半年未見,你也瘦了。」

  田豐笑了笑,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他吃飯很快,像是在軍營里養成的習慣,嚼不了幾下便咽下去。

  劉備看著,微微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侍從在廊下站定,低聲道:「主公,大公子到了。」

  劉備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月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落在他的靴尖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望著院門的方向。

  「進來。」

  院門推開,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玄色深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利落。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被遼東的風吹得有些粗糙,顴骨比兩年前高了些,下頜的線條也更分明瞭。

  可那雙眼睛沒變。

  亮,很亮,像他母親。

  劉備怔了一下。

  他上一次見到劉封,還是建安三年的春天。

  那時劉封方年滿十五歲,活潑好動,

  眼中全是要去邊關的興奮,哪裡會注意到老父親的不舍?

  如今兩年過去,氣質沉穩了,身量也拔高了。

  「爹。」劉封開口,聲音有些啞。

  他本想叫「父親」,可這兩個字到了嘴邊,不知怎的就變成了「爹」。

  像是又回到了東萊的那個小院子裡,他剛學會騎馬,

  從馬上摔下來,膝蓋磕出了血,被父親抱在懷裡時喊的那個字。

  劉備站在門檻上,望著月光下的少年。

  他想說「回來了就好」,想說「路上辛苦」,想說「讓爹看看你瘦了沒有」。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

  「進來。」

  劉封抬腳上了台階,走到門口時,才發現父親比自己矮了半個頭。

  他愣了一下。

  小時候他總要仰著頭才能看見父親的臉,如今卻要微微低頭了。

  劉備也發現了。

  他抬眼望著兒子,目光從他臉上掃過。

  「高了。」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劉封應了一聲:「在遼東吃得糙,倒是長了個子。」

  劉備點點頭,轉身往裡走。

  劉封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腳步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兩人身上交替明滅。

  後堂里,田豐已經退了。

  桌上的飯菜也換了一波,還添了一壺酒,和兩個空盞。

  侍從點上了燈,又悄悄退了出去。

  劉備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劉封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這是最近在軍中養成的習慣。

  玄甲軍軍容整齊,他也不自覺的對自己要求高了些。

  劉備提起酒壺,先給劉封倒了一盞,又給自己倒了一盞。

  酒液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微微晃蕩。

  「可能飲酒?」他問。

  劉封點點頭,端起盞抿了一口:「在軍中,想不飲都不行。」

  「也好。」劉備倒是沒什麼不悅。

  他自己從十三歲的時候就開始偷偷飲酒了,所以沒有什麼立場去說劉封。

  「晚上喝一盅,能睡得踏實。」說著,他也端起盞抿了一口。

  「你四叔信里說,你在遼東打仗不怕,見血不慌。怕不怕?」

  劉封放下酒盞,沉默了一會兒。

  「第一次上陣的時候怕。」他說。

  「那時候跟著四叔出塞,碰上鮮卑人的游騎。箭從耳邊飛過去,嗡的一聲,腦子就空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酒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後來就顧不上怕了。」

  「當時心裡就一個念頭:你憑什麼在我家門口,拿箭射我?」

  「那天我隨四叔追出去三十多里,將那隊游騎盡數滅了,才掉轉馬頭回來。」

  劉備沒有再問,也不敢再問。

  他知道邊郡戰事兇險,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讓劉封去邊疆是他的主意,讓劉封上戰場、見識兵戈之兇險,也是他的主意。

  可當劉封平淡地說起箭矢擦過耳旁時,他的心還是揪了一下。

  縱使兒子此刻好好坐在自己對面。

  他端起酒盞,慢慢飲盡,酒液入喉,辛辣如火。

  他放下盞,又提起酒壺,給劉封續上,給自己也續上。

  「爹。」劉封忽然開口。

  「嗯。」

  「我在遼東的時候,有天晚上睡不著,爬上寨牆看月亮。」

  劉備抬起頭,看著他。

  「那天剛打完仗,高句麗人退了,可營里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賀。」

  「那些老卒只是沉默地打掃戰場,像每一個平常的夜晚。」

  「我問孔明兄,他們怎麼都不笑?」

  「孔明兄說,玄甲軍的旗上寫的是『漢』。不是『劉』,不是『牛』,是『漢』。」

  劉備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僵。

  「那天晚上,我站在寨牆上,看著月亮,想了很多。」

  劉封抬起頭,望著父親,

  「想那些老卒守了多少年,想大漢四百年是怎麼過來的,想爹打了半輩子的仗,到底為了什麼。」

  「想明白了嗎?」劉備問。

  劉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想明白了一點。」

  「哪一點?」

  「那些老卒不笑,是因為他們見過太多。」

  「可他們不哭,是因為他們知道,有些東西值得守。守住了,就不用哭。」

  劉備望著他,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像在試探什麼。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你知道你爹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嗎?」

  劉封搖搖頭。

  「你爹年輕的時候,在涿郡種田,每日望著北方的烽煙,想的是什麼時候才能不打仗。」

  「後來有了你二叔、三叔、四叔,有了幾百個弟兄,去打黃巾。」

  「那時候想的是,什麼時候才能讓百姓吃飽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里,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再後來,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冀州,有了幽州,有了豫州,有了揚州江北。」

  「地盤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可你爹心裡想的,還是那句話。」

  「什麼時候,才能讓百姓吃飽飯。」

  他收回目光,望著劉封:

  「你孔明兄說,玄甲軍的旗上寫的是『漢』。你知道你爹的旗上寫的是什麼嗎?」

  劉封愣了一下。「劉?」

  「是『漢』。」劉備說,「從來都是『漢』。」

  劉封怔住了。

  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遙遠。

  「你爹我打了一輩子仗,殺過很多人。」

  「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在為劉家打天下。」

  「我是在為那些種田的人、織布的人、趕車的人、守邊的人打天下。」

  「那些人叫漢人,他們住的地方叫漢土。」

  他轉過身,望著劉封:

  「你四叔在幽州,讓那些姑娘媳婦學織布,讓她們能掙錢養家。」

  「你二叔在徐州,整軍經武,保境安民。」

  「你三叔在青州,勸課農桑,興修水利。」

  「你子龍叔在汝南,震懾中原。」

  「你元皓先生在鄴城,總領政務。」

  「你公與先生在壽春,督運糧草。」

  「你奉孝叔、文和叔隨你爹東征西討。這些人在做什麼?」

  「在守著那個字。」

  劉封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與他並肩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爹,」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會守住那個字。」

  劉備轉過頭,望著他。

  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神案前發誓。

  「你孔明兄說,玄甲軍的旗上寫的是『漢』。」

  「你爹今天告訴你,你爹的旗上,寫的也是『漢』。」

  「你將來,旗上也該是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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