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三韓朝貢


  第二日,劉備在州牧府正堂接見三韓使者。

  堂中坐滿了人。

  田豐坐在劉備下首,面容端肅,審配正經端坐,靜靜品茶。

  郭嘉靠在柱子上,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神色悠閒,

  賈詡坐在末席,垂著眼帘,仿若老僧入定。

  三個使者魚貫而入,在堂中站定,齊齊行禮。

  馬韓使者四十來歲,面容黝黑,穿一身粗糙的麻布袍子,腰系草繩,腳上蹬一雙草鞋。

  他行禮時動作生硬,像是臨時學的,

  

  禮畢後便直愣愣地站在那裡,目光在堂中掃來掃去,帶著幾分鄉下人進城的新奇與侷促。

  弁韓使者年輕些,約莫三十出頭,戴一頂羽冠,

  冠上插著三根野雞翎子,走路時翎子一顫一顫的。

  他穿一件半舊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鑲著幾顆不知名的石頭,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行禮倒是恭敬,彎下腰時翎子差點戳到地上。

  辰韓使者年紀最大,鬚髮花白,腰間掛著一串銅鈴,走一步響一聲,叮叮噹噹的,像牽了一頭驢。

  他穿一件粗布袍子,外罩一件魚皮背心,

  腳上是一雙用麻繩編的鞋,鞋底磨得薄如蟬翼。他行禮時顫顫巍巍的,像是隨時會栽倒。

  三個使者,三種打扮。

  他們半月前就到了鄴城。

  說是來朝貢,帶了人參、皮毛、良馬,樣樣都是好東西。

  可眾人都知道,他們不只是來朝貢的。

  高句麗人退了,可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再來?

  三韓的兵馬擋不住高句麗,也擋不住扶餘,更擋不住那些從草原上竄下來的雜胡。

  他們需要一個靠山,一個足夠硬的靠山。

  「劉使君,」馬韓使者先開口,漢話說得磕磕絆絆,

  「我們三家商議過了,想請大漢出兵,占據濊貊之地。」

  劉備放下茶碗,沒有說話。

  馬韓使者見他不答,連忙繼續道:

  「濊貊在樂浪以東,馬訾水以南,是高句麗南下的必經之路。」

  「大漢若占了那裡,高句麗人就過不來了。」

  弁韓使者介面道:「我們三家願意出糧、出人,幫大漢修城、開市。」

  「占了濊貊,大漢的邊市就能一直開到海邊。」

  「到時候,不僅是高句麗,就連扶餘、沃沮,都要來跟大漢做買賣。」

  辰韓使者補充道:「濊貊之地雖然荒僻,可也不是一無是處。」

  「那裡有鐵礦,有銅礦,還有上好的木材。」

  「大漢若占了那裡,這些東西就都是大漢的了。」

  三個使者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火朝天。

  劉備聽完,沉吟不語。

  他聽明白了,三韓想借大漢的刀,擋住高句麗。

  條件倒是開得不低,出糧、出人、修城、開市,連濊貊的鐵礦銅礦都許了出來。

  可問題是,大漢為什麼要去占濊貊?

  那塊地從漢武時就設了郡,過了兩百多年,早就丟了。

  如今要重新占回來,得花多少糧草?

  得填多少條人命?

  就算占了,還得守。守了還得治。治了還得防著高句麗人來搶。

  得不償失。

  可話又說回來,濊貊那塊地,丟了確實可惜。

  劉備揮手示意侍者將三韓侍者帶下去,他需要聽一聽自己智囊們的想法。

  待三韓使者行李離開,田豐率先開口,聲音沉穩:

  「三韓使者的提議,於幽州邊患確有裨益。」

  「然濊貊之地,荒僻千里,若置郡縣,需遷民、築城、屯田、駐兵,耗費巨大。」

  「眼下豫、揚初定,泰山三郡新附,處處要用錢糧。」

  「此事,宜緩不宜急。」

  審配點頭:「元皓說得是。」

  「況且濊貊與高句麗接壤,若我軍入駐,必與高句麗正面衝突。」

  「位宮新敗,正憋著一口氣,此時去撩撥他,恐非良策。」

  郭嘉靠在柱子上,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開口:

  「元皓、公與說的都是實情。」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若咱們不占濊貊,高句麗遲早要占。到那時,樂浪三面受敵,遼東永無寧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使者,

  「三韓願意出糧出人,這是好事。可光靠他們那點家底,撐不起一個邊市。」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劉備望向末席:「文和,你怎麼看?」

  賈詡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鋒鋩。

  「主公,」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濊貊之地,荒僻是荒僻了些,可也不是不能占。」

  「關鍵在於誰來占。占了之後,誰來守。守了之後,誰來治。」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

  「若從青、冀、幽三州調人,費時費力,得不償失。可若是不從這三州調人,從哪兒調?」

  郭嘉眉頭一挑:「文和的意思是……」

  賈詡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什麼。

  等他放下茶碗,才緩緩開口:

  「揚州初定,袁術舊部中,有些家族是跟著他僭越稱帝的。」

  「這些人,殺又不能殺,放又不能放。」

  「與其把他們留在揚州,日日提防,不如送到濊貊去。」

  堂中驟然一靜。

  郭嘉拎著茶葫蘆的手頓住了。

  田豐眉頭微皺,旋即舒展。審配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賈詡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袁術僭越,這些人跟著他,都是從賊之罪。」

  「按律當斬。」

  「主公仁厚,饒了他們一命。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把他們留在揚州,他們不安分;把他們遷到別處,他們還得鬧。」

  「不如送到濊貊去,讓他們開荒、修城、守邊。」

  「濊貊苦寒,路途遙遠,一去就是幾千里。」

  「那些家族到了那裡,這輩子別想再回中原。」

  「對主公來說,是去了一樁心病;對天下人來說,是恩威並施,既顯仁德,又示懲戒。」

  劉備沉默了。

  他望著賈詡,那張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田豐率先打破沉默:「文和此策,一舉四得。」

  他掰著指頭數,

  「一得,實邊;二得,安內;三得,立市;四得,懲奸。」

  「臣以為,可行。」

  審配也點頭:「濊貊苦寒,那些家族到了那裡,想回來也回不來。」

  「正好借他們的手,替主公經營那塊飛地。」

  郭嘉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

  「文和這張嘴,一開口就把人往死里整。」

  他笑了笑,轉向劉備,「不過,臣也覺得,這主意不賴。」

  劉備聽完,望著輿圖上那片標註著「濊貊」的空白地帶,緩緩開口:

  「元皓,你說,那塊地,丟了多久了?」

  田豐想了想:「漢武時設玄菟、樂浪、臨屯、真番四郡。」

  「濊貊之地,屬臨屯。」

  「後來臨屯併入樂浪,再後來,就慢慢丟了。算來,少說也有一百多年了。」

  劉備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望著那片空白,像是能透過那空白的帛書,看見一百多年前的漢軍鐵騎。

  想起當年宣帝定胡碑文上的一句話: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元皓,」他開口,「發配的事,你來擬個章程。那些從賊的家族,有願意去的,免其死罪,給田給種;不願意去的,也不勉強。」

  田豐抱拳:「臣領命。」

  第二天,田豐把三韓使者叫到堂中,把劉備的意思說了。

  三個使者聽完,又驚又喜。

  驚的是大漢真的願意出兵,喜的是三韓之地終於有了靠山。

  馬韓使者率先跪下:「大漢恩德,三韓永世不忘。」

  弁韓使者和辰韓使者也跟著跪下,磕頭如搗蒜。

  田豐把他們扶起來,說:

  「不必多禮。回去告訴你們王上,濊貊的事,大漢應了。邊市的事,等占了濊貊再議。」

  三韓使者千恩萬謝地走了。

  訊息傳到揚州時,那些跟著袁術稱帝的家族,頓時炸了鍋。

  有人罵,有人哭,有人求情,有人認命。

  可罵歸罵,哭歸哭,求情歸求情,認命的還是多數。

  畢竟,比起殺頭,發配已經是最好的下場了。

  何況,濊貊雖然荒僻,可聽說有礦。

  邊市一開,說不定還能發財。

  第一批被發配的,是袁術的族弟袁胤。

  袁胤在袁術稱帝時,被封為太僕。

  袁術敗亡,他被俘,關在壽春的大牢里大半年,頭髮都白了一半。

  如今聽說要被發配到濊貊,他反倒鬆了口氣。

  比起殺頭,發配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臨行前,魯肅去看了他。

  袁胤站在檻車前,穿著囚衣,頭髮花白,面容枯槁,可那雙眼睛還亮著。

  魯肅看著他,忽然問:「袁公,你恨嗎?」

  袁胤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恨?恨誰?恨袁術?恨自己?恨劉使君?恨來恨去,都是自己造的孽。」

  「不恨了。只求到了濊貊,能有一口飯吃。」

  魯肅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揮揮手,檻車緩緩駛出壽春城。

  袁胤望著城牆上那面「劉」字大旗,忽然流下淚來。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到漢土,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到濊貊。

  可他不想死。活著,總比死了強。

  …………

  建安五年五月初,長安。

  伏完接到董承的口信,說該聚一聚了。

  地點選在城西種輯的府邸。

  那裡偏僻,巷子窄,馬車進不去,走路要拐好幾個彎,最不惹眼。

  伏完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穿了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裳,把帽簷壓得很低,走路時低著頭,像個趕夜路的窮書生。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月光從屋簷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得地上明一塊暗一塊。

  他敲了三下門,停了片刻,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開門的是種輯,

  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袖子挽到小臂,像是剛從書房裡出來。

  「伏大夫,快進來。」種輯的聲音壓得很低,側身讓開。

  伏完閃身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正仰頭望月亮。

  那人穿著一件簇新的錦袍,腰懸玉帶,肚子微微腆著,正是董承。

  「董將軍。」伏完拱手。

  董承轉過身,臉上掛著笑,那笑容里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緊張:

  「伏大夫來了。進屋說,進屋說。」

  堂屋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吳碩,穿著一件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精明。

  見伏完進來,他起身行禮,動作利落,像做了千百遍。

  四人落座。

  種輯關上門,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才坐下來。

  董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環顧一圈,低聲道:

  「諸位,今日把大家請來,是有一件大事相商。」

  伏完端著茶碗,沒有說話。他知道董承要說什麼。

  種輯和吳碩對視一眼,也都放下了茶碗。

  董承壓低聲音:

  「曹操如今不在長安,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咱們若能在此時舉事,誅殺曹黨,迎回天子,便是匡扶漢室的不世之功!」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

  種輯連忙咳嗽一聲,董承才壓下去,臉上卻依舊泛著紅光。

  吳碩沉吟片刻,緩緩道:「董將軍所言極是。」

  「可曹操雖不在長安,其黨羽遍布朝堂。」

  「禁軍是曹操的人,虎衛軍是曹操的人,連宮裡掃地的太監,都有可能是曹操的眼線。」

  「咱們要動手,得先弄清楚,手裡有多少人,能調動多少兵。」

  種輯點點頭:

  「吳議郎說得對。我手下有一隊胡騎,雖只有五百人,可都是能打仗的。」

  「只要用得著,種某絕不含糊。」

  董承拍拍胸脯:

  「我府上也有幾百家丁,都是跟著我從南陽帶出來的老卒,忠心耿耿。」

  「種校尉的胡騎加上我的家丁,湊一湊,千把人還是有的。」

  伏完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千把人,夠了。」

  三人都看向他。

  伏完放下茶碗,目光平靜:

  「曹操的兵馬雖多,可大半在外。長安城裡的禁軍,不過三千。」

  「虎衛軍更少,只有五百。」

  「咱們若選在夜裡動手,出其不意,未必不能成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可成事之後呢?」

  董承一愣:

  「成事之後?成事之後,天子親政,咱們就是功臣——」

  「我是說,」伏完打斷他,「曹操還在。」

  「他在南陽、在襄陽、在許昌、在太原,都有兵馬。」

  「咱們在長安舉事,他聞訊必會發兵來攻。到那時,咱們守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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