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請徐榮出山


  建安五年六月十七,南陽至長安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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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隊騎兵正在疾馳。

  馬蹄聲如悶雷,在清晨的原野上滾過,

  驚得路邊的鳥雀撲稜稜飛起,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劃出幾道凌亂的弧線。

  當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腰懸佩劍,面容沉靜如水。

  正是曹操。

  他身後跟著數十騎,皆是虎衛軍精銳。

  三日前,曹操在襄陽收到長安密報。

  董承、伏完等人串連西涼舊將,意圖不軌,長安暗流涌動。

  他沒有猶豫,當夜便召集眾將,布置完畢,

  留下曹仁守襄陽,自己帶著親衛和謀士們輕騎北上。

  「主公,前方三十里是宛城,要不要歇一歇?」

  許褚策馬上前,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飄。

  曹操搖了搖頭:「過了宛城再歇。天亮之前,趕到魯陽。」

  許褚應了一聲,不再多說。

  他跟隨曹操多年,知道主公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便不會有半分遲疑。

  隊伍繼續向前。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

  荀攸策馬跟在曹操身側,一直沒有說話。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輕甲,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

  連日趕路,他幾乎沒有合過眼,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明,像兩潭深水,波瀾不驚。

  曹操忽然放慢了馬速,與他並轡而行。

  「公達,」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你困不困?」

  荀攸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不困。」

  曹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戲謔,也有幾分感慨:

  「你是鐵打的。孤不行了,昨夜在馬上打了個盹,差點摔下去。」

  荀攸沒有接話。

  他知道曹操不是在訴苦,而是在有事商議之前的預熱。

  曹操見荀攸不理會他的玩笑,有些無趣的咂了咂嘴,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荀攸:

  「你看看。昨夜信使追上來送到的。」

  荀攸接過,展開。

  信不很長,但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寫得極認真。

  「丞相鈞鑒:臣杜畿,京兆杜陵人,司徒司直,謹以密奏……」

  荀攸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下去,臉色漸漸凝重。

  董承、伏完、種輯、吳碩、王允、楊修。

  一個個名字從紙上跳出來,比他們想像的人還要多,情況還要糟。

  他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折好,雙手奉還。

  「公達怎麼看?」

  曹操接過信,塞回袖中,目光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官道。

  荀攸沉吟片刻,緩緩道:

  「雖然多了楊修和王允二人,但此二人,楊修聰慧有餘,智略不足。」

  「王允雖有謀略,但手中無權無兵,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曹操點點頭:「孤知道,孤從未覺得這群人能成大事。」

  「孤是問你,杜畿你怎麼看?」

  荀攸道:「杜畿此人,臣略有耳聞。京兆杜陵人,杜陵侯之後,頗有才名。」

  「此人,可用,不可信。」

  曹操眉頭一挑:「為何?」

  荀攸收回目光,望著曹操:

  「因為他寫這封信,不是為了主公,是為了他活命。」

  曹操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荀攸道:「他寫這封信告發同僚,天下人會怎麼看他?史書會怎麼寫他?」

  「他比誰都清楚。可他還是要寫。」

  「因為他知道,董承、伏完那些人成不了事。」

  「他不寫,等主公回到長安,他就是一個『知情不報』的從犯。」

  「他寫了,至少能保一條命。」

  「所以臣說,此人可用,但交心不行。」

  曹操點頭,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你和孤想的一樣。」

  荀攸微微低頭,沒有說話。

  曹操又摸了摸袖中的那封信,目光有些幽深:

  「孤在襄陽的時候,收到長安密報,說董承、伏完等人有異動。」

  「孤以為,文若會先於密報送來訊息。可孤等了三天,什麼也沒等到。」

  荀攸的手指微微收緊。

  曹操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望著前方:

  「公達,你說,文若為什麼沒有訊息?」

  荀攸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荀彧是他的族叔。

  潁川荀氏,名門望族,一門兩代,出了多少才俊。

  荀彧是這一代最耀眼的一個,二十七歲中舉,三十歲入朝,三十五歲成為曹操的謀主。

  荀攸比荀彧年長几歲,可他一直覺得,那個族叔才是真正的大才。

  他沉穩、睿智、洞悉人心,

  天下大勢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盤棋,而他,是那個執棋的人。

  可此刻,荀攸忽然覺得,那盤棋,也許連荀彧也看不透了。

  曹操沒有逼他回答。

  他似乎早就知道荀攸答不上來,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荀攸回答。

  他只是策馬向前,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文若這個人,」

  曹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都好,就是太執拗了。」

  荀攸心頭一凜。

  曹操繼續道:「他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年在兗州,他說要奉天子以令不臣,孤聽了他的。」

  「這些年,孤東征西討,打下了這片基業,他以為孤是為了漢室。」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澀,也有無奈:

  「孤是為了漢室嗎?孤有時候也分不清了。」

  荀攸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怎麼接。曹操說的是實話,可實話往往最傷人。

  隊伍繼續向前。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照在官道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黃土路上,像一串移動的墓碑。

  曹操忽然回過頭,對身後的親兵說:「拿紙筆來。」

  親兵應了一聲,從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紙筆,遞上去。

  曹操接過,鋪在鞍上,提筆寫了一行字,然後折好,封上,遞給荀攸:「派人送去襄陽,交給曹仁。」

  荀攸接過,沒有看,只是揣入懷中。

  他知道曹操寫的是什麼——無非是加強戒備,嚴防江東趁虛而入之類的尋常軍令。

  可他又覺得,也許不只是軍令。

  曹操收起筆,重新策馬向前。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杜畿。

  杜畿,京兆杜陵人,杜陵侯之後。司徒司直,掌監察百官。荀彧舉薦的人。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他可信,也不是因為他不可信,而是因為他有用。

  在這個亂世里,有用的人,就該用。

  至於用完之後怎麼辦,那是以後的事。

  荀攸策馬跟在曹操身後,望著那個寬厚的背影,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曹操時的場景。

  那時他還是個年輕人,滿心想著建功立業,以為只要遇到明主,就能一展抱負。

  曹操問他:「你願意跟我嗎?」

  他說:「願意。」

  曹操笑了:「跟著我,可能會死。」

  他說:「不怕。」

  那時候他是真的不怕。

  因為他覺得,曹操是那個能結束亂世的人,跟著他,就算死了,也值得。

  可這些年,他漸漸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曹操是雄主,可雄主也有私心。他想要的,不只是太平天下,還有他曹家的天下。

  而荀彧,始終不肯接受這一點。

  荀攸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他只知道,此刻,他還在曹操身後,跟著他,向前走。

  …………

  長安城,未央宮。

  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東邊的宮牆上方湧進來,把整個宮城照得一片金黃。

  可這片金黃底下,是暗紅色的血跡,是斷裂的刀矛,是散落的箭矢,是那些倒在宮道上的禁軍屍體。

  董承的人正在清理戰場,把屍體拖到牆角堆起來,把兵器收攏到一處,把傷兵抬到偏殿裡。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拖拽聲、偶爾一兩聲呻吟,在空曠的宮城裡迴蕩。

  伏完站在宮門內側,望著這一切,臉色蒼白。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朝服,袍角沾了血,不是他的,是那些倒下的人的。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顫,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已經學會了把恐懼藏起來。

  王允站在他身邊,鬚髮花白,腰杆挺得筆直。

  他望著那些堆在牆角的屍體,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伏大夫,陛下該出來了。」

  伏完點點頭,轉身向宮道深處走去。

  宮道很長,兩邊的宮牆很高,把陽光擋在外面,只留下一條窄窄的天空,藍得刺眼。

  伏完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偏殿的門開著。

  劉協坐在案前,已經穿好了朝服,戴上了冕旒。

  那頂冕旒他很久沒戴了。

  自從遷都長安,朝會變成了擺設,這頂冕旒便也鎖進了箱底,落滿了灰。

  昨夜穆順把它取出來,擦了很久,擦得每一顆玉珠都晶瑩剔透。

  劉協戴著它,覺得頭很重。

  不是冕旒重,是心裡重。

  穆順站在他身後,佝僂著腰,一言不發。

  「陛下。」伏完在門口站定,深深一揖,「宮城已控,請陛下移駕。」

  劉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大步向外走去。

  他走過宮道,走過那些堆在牆角的屍體,走過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走過那些渾身是血的家丁。

  他的步伐很穩,冕旒上的玉珠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宮城裡迴蕩。

  所有人都看著他。

  董承單膝跪地,渾身是血,聲音沙啞:「陛下!」

  種輯也跪下了,吳碩也跪下了,王允也跪下了。

  那些家丁、那些胡騎、那些從各處聚攏來的殘兵,都跪下了。

  劉協站在宮門內側,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黑色的朝服鍍上一層金邊。

  他望著那些跪伏在地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諸位請起。今日之事,成敗未卜。朕與諸位,同生共死。」

  沒有人起身。

  董承抬起頭,滿臉是淚:「陛下……臣等無能,讓陛下受驚了。」

  劉協搖搖頭,走到他面前,彎腰把他扶起來:「董將軍,起來說話。」

  董承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聲音哽咽:「陛下,臣……臣……」

  劉協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著伏完:「伏卿,情況如何?」

  伏完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聲音低沉:

  「陛下,宮城已在我等手中。禁軍死的死、降的降,宮門也已封閉。」

  「可臣等兵力不足,只能守住宮城,無法控制城門,更無力攻打丞相府。」

  種輯也走上前來,低著頭,滿臉慚色:

  「陛下,臣無能。」

  「臣的胡騎在城門口遭遇虎衛軍,被打散了。虎衛軍太猛了,臣的兵……打不過。」

  劉協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城中的禁軍呢?還有多少?」

  種輯道:「禁軍三千,大半在營中。」

  「他們現在還沒動,是因為沒有接到命令。可一旦有人下令,他們隨時可能攻過來。」

  「虎衛軍呢?」

  「虎衛軍留守長安的約五百人,昨夜被臣的胡騎驚動,如今已經集結。」

  「他們的統領是許褚的副將,名叫許定,是許褚的族弟,也是個狠角色。」

  劉協聽完,沉默了很久。

  陽光照在他臉上,冕旒的玉珠在額前輕輕晃動,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

  「也就是說,」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朕現在被關在自己的皇宮裡。出不去,也守不住?」

  沒有人敢回答。

  董承跪下了,種輯跪下了,吳碩跪下了。

  伏完站著,王允也站著。

  伏完望著劉協,輕聲道:「陛下,臣等無能,請陛下降罪。」

  劉協搖搖頭:

  「你們無罪。是朕讓你們動的。要降罪,也是降朕的罪。」

  他轉過身,望著宮門外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一塊巨大的藍布,把整個長安城罩在下面。

  「伏卿,」他忽然問,「你說,現在還能怎麼辦?」

  伏完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種可能,可每一種都是死路。

  守,守不住。攻,攻不出去。等,等不來救兵。

  馬超的先鋒至少還要半個月才能到,可曹操的人,說不定今天就能到。

  「陛下,」董承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臣有一策。」

  劉協轉過身,看著他。

  董承跪在地上,抬起頭,目光灼灼:「陛下可還記得徐榮?」

  堂中一靜。伏完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允的臉色微微一變。種輯和吳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劉協沉吟片刻,緩緩道:

  「徐榮?可是董卓麾下左中郎將?」

  董承點頭:「正是此人。」

  「關東聯軍討董之時,他一人擊退曹操、劉備、孫堅三路人馬,威震天下。」

  「後來董卓伏誅,徐榮雖隨大流投了曹操,但被排擠出軍隊,閒居在家多年。」

  「如今他雖然老了,可本事還在。」

  「若能請他出山,讓他統領長安的守軍,」

  「虎衛軍也好,禁軍也罷,未必不能擊破。」

  劉協聽完,轉過身,望著宮門外的天空。

  他其實並不想用董卓舊臣,相比於曹操,他對董卓的恨要更深,更記憶猶新。

  畢竟曹操雖然是權臣,但對自己還算恭敬。

  而董卓……

  不過,他好歹知道現在並不是由著自己心意來的時候。

  「徐榮現在何處?」他問。

  董承道:「在城東的宅子裡。離皇宮不遠。」

  劉協點點頭:「朕去見他。」

  伏完愣住了:「陛下,您親自去?」

  劉協轉過身,望著他,目光平靜:「伏卿,朕若不去,他能來嗎?」

  伏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陛下說得對。徐榮不是樊稠、段煨之流,派個人去請,他未必肯來。只有天子親自登門,才能顯出誠意。

  「可是陛下,宮外不安全——」

  「哪裡安全?」劉協打斷他,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伏卿,朕在宮裡,就安全了嗎?曹操不在長安,朕還能出這宮門。等他回來了,朕連這宮門都出不去。」

  伏完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沒有再勸,只是深深一揖:「臣,陪陛下去。」

  劉協搖搖頭:「你不用去。董將軍陪朕去。」

  伏完一怔,隨即明白了。

  他留在宮裡,穩住局面。王允、種輯、吳碩都在,宮城不能亂。

  「陛下,」董承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臣帶一百家丁,護陛下出宮。」

  劉協點點頭,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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