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設伏


  直到眾人漸漸安靜下來,徐榮這才轉身面對眾人。

  「老臣倒是有一策。」

  此言一出,滿座目光剎時都聚在他身上。董承最是按捺不住,連忙催問道:

  「哎呀,我的老將軍,既有良策,怎不早說?」

  「也免得我等在此爭論不休,傷了和氣。」

  「我們轉道向東。」

  「向東?」董承頭一個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

  「老將軍,你莫不是連日操勞,糊塗了?」

  請前往₴₮Ø55.₵Ø₥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向東是回長安的方向!夏侯惇正往這邊追,咱們往回走,不是往槍口上撞?」

  種輯也皺起眉頭:「從池陽往東至冀州,迢迢千里。」

  「且不說沿途有多少曹軍,單是潼關一道關卡,咱們便插翅難過。」

  吳碩連連搖頭:「太險了。實在……實在太險了。」

  王允捋著鬍鬚,一言不發,眉心卻擰成個川字。

  伏完望著徐榮,默然片刻,方才緩聲開口:「徐將軍,你說向東。夏侯惇那頭,如何處置?」

  徐榮走回輿圖前,指尖點在池陽的位置上。

  「夏侯惇自長安追來,距我不過兩日路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穩當。

  「諸位只看見他在追,卻未曾看清,他是怎麼個追法。」

  董承一怔:「怎麼追?」

  「拼命追。」徐榮的手指從長安向池陽劃出一道線,

  「我等自長安撤出,較夏侯惇早了兩日。」

  「他要追上我們,便須比我們更快。」

  「既要快,就得輕裝,就得捨棄輜重。步卒與騎兵之間,勢必要脫節。」

  他的指尖在那道線上輕點了兩下。

  「是以我料定,他整支隊伍,會拉成一條又細又長的線,變成一字長蛇陣。」

  堂中霎時一靜。

  徐榮轉過身,面向眾人:「蛇打七寸。夏侯惇的七寸,便在渭水。」

  他的手指移向池陽東南,落在一處狹窄的渡口標記之上。

  「渭水渡口,河床狹窄,兩岸皆為坡地。」

  「夏侯惇要過河,非走此渡口不可。他隊伍本就拉得長,渡河之時,更會四下分散。」

  徐榮收回手來,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咱們就在他必經之路上設伏。」

  「待他前鋒過河,中軍半渡,後隊未至時,從兩側坡地一齊殺出。」

  「這太險了。」吳碩喃喃道。

  「向西也險,向北也險,守城也險。」

  徐榮的聲音不疾不徐,「既然都險,那就選一條能贏的路。」

  董承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干!」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張疲憊的臉上忽然有了血色。

  「與其坐而待斃,不如搏一把!老將軍,我董承這條命,押在你身上了。」

  種輯沉默了一會兒,也點了點頭。

  吳碩猶豫片刻,嘆了口氣,算是預設。

  王允捋著鬍鬚,目光在輿圖上來回掃了幾遍,終於緩緩開口:

  「徐將軍此策,看似行險,實則每一步都算得精準。」

  「老夫……沒有異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劉協。

  劉協坐在主位上,冕旒的玉珠在額前輕輕晃動。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望著徐榮。

  「徐將軍。」他的聲音很輕,「你跟朕說實話。此策,有幾成把握?」

  徐榮沉默了一會兒。

  「五成。」

  堂中微微一靜。五成。一半生,一半死。

  劉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池陽城頭即將沉下去的夕陽。

  「五成,夠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就按徐將軍說的辦。」

  「陛下——」

  伏完剛要開口,劉協抬起手,制止了他。

  「伏卿,朕知道你要說什麼。」

  「萬金之軀,不可涉險。朕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放下手,望著堂中眾人。

  「可朕今日告訴諸卿——」

  「朕這條命,早就不是萬金了。從朕坐在那個御座上的第一天起,就是別人手裡的籌碼。」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這一次,朕自己做主。」

  伏完的眼眶紅了。

  他彎下腰,深深一揖,再抬頭時,臉上已沒有了猶豫。

  「臣,領命。」

  劉協點點頭,轉向徐榮:「徐將軍,這一仗,你來打。朕,在軍中。」

  徐榮單膝跪地,甲葉鏗然。「臣,萬死不辭。」

  渭水渡口。天還沒亮。

  渭水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西向東靜靜流淌。

  渡口不大,兩岸是緩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河床在這裡收窄,水流湍急,只有這一處可以涉水過河。

  徐榮站在北岸坡頂的荒草叢中,望著對岸。

  他身後埋伏著三千禁軍,鴉雀無聲。

  刀出鞘,箭上弦,每個人的嘴裡都銜著一枚銅錢。

  董承蹲在他旁邊,手裡的長刀插在土裡,刀身上那幾道豁口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老將軍。」他壓低聲音,「你說夏侯惇會不會不來?」

  「會來。」徐榮的目光沒有離開對岸,

  「他比咱們急。」

  董承沒有再問。他攥緊刀柄,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天邊泛起第一線魚肚白的時候,對岸出現了火光。

  先是幾點,然後是一串,最後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長龍,從西邊的地平線上蜿蜒而來。

  火把的光映在渭水上,把半條河照得波光粼粼。

  徐榮眯起眼睛。

  夏侯惇的追兵,果然如他所料,拉成了一條又細又長的線。

  騎兵沖在最前面,約莫兩千騎,馬蹄聲隱隱傳來,像遠方的悶雷。

  後面是步卒,稀稀拉拉拖了足有兩三里,再後面是輜重,落在更遠的地方,火把的光幾乎看不見了。

  董承的眼睛亮了。「老將軍,你真神了。」

  徐榮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隊騎兵。

  騎兵到了對岸,沒有停頓,直接驅馬踏入渭水。

  馬蹄踩在河床上,濺起大片水花,在晨曦中閃著銀白色的光。

  一個接一個,一隊接一隊。

  河水被攪得渾濁不堪,泡沫翻湧。

  前鋒上了北岸,從徐榮眼皮子底下馳過。

  他們穿著曹軍的玄色衣甲,旗幟上寫著「夏侯」二字,馬蹄踏起的塵土飛揚到半空。

  徐榮一動不動。

  董承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著牙,硬生生忍住。

  中軍開始渡河。

  夏侯惇就在中軍。

  徐榮看見了那面寫著「夏侯」的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纛旗下,一個身披鐵甲的大漢正策馬踏入渭水。

  河水淹到馬腹,他端坐馬上。

  就是現在。

  徐榮霍然站起,拔出腰間長劍。

  「殺!」

  三千禁軍從荒草中一躍而起。

  箭矢如蝗,從兩側坡地傾瀉而下。

  正在渡河的曹軍猝不及防,前排騎兵紛紛中箭落馬,人馬栽進渭水,濺起大片血紅色的水花。

  後隊的步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箭雨釘死在河灘上。

  慘叫聲、馬嘶聲、河水奔涌聲攪成一團。

  「有埋伏!」

  「回頭!回頭!」

  「後軍上前!後軍——」

  夏侯惇的吼聲在渭水上空炸開。

  他撥轉馬頭,想往北岸沖,可河水裹著泥沙纏住馬蹄,戰馬在原地打轉,怎麼也沖不上去。

  北岸坡地上,徐榮的長劍向前一指。

  「殺下去!」

  董承第一個衝下坡地。

  他雙手握著那柄豁了口的戰馬長刀,鬚髮皆張,一刀劈翻了迎面衝來的曹軍騎卒。

  禁軍緊隨其後,如山洪般從坡地上傾瀉而下,撞進曹軍陣中。

  刀槍入肉的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人死之前的嘶喊,在渭水北岸攪成一鍋粥。

  董承殺得性起,一刀一個,連劈了三個曹軍,渾身是血,哈哈大笑。

  「夏侯惇!你董承爺爺在此!來戰!」

  夏侯惇終於衝上了北岸。

  他此時渾身濕透,本應該很冷才對,可胸中卻有一團怒火,將其外皮烤乾。

  然後從天靈蓋升起裊裊炊煙。

  他本想耐著性子先集結親衛,左右戰局。

  但眼見董承在曹軍中左突右沖,好不快活,終於忍不住了,摘下馬鞍旁的長槊,朝董承沖了過去。

  兩人撞在一起。

  刀槊相交,火星四濺。

  董承的刀被震得脫手飛出,整個人從馬上摔下來,滾了兩滾,撞在一塊石頭上。

  夏侯惇撥轉馬頭,長槊高高舉起。

  一支流矢飛來。

  不知從哪個方向,不知是誰射的。箭矢破空,不偏不倚,正中夏侯惇的右臂。

  夏侯惇悶哼一聲,長槊脫手。

  他低頭看著扎在臂上的那支箭,箭頭從另一側透出來,血順著箭杆往下淌。

  「將軍!」

  副將韓浩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拽住夏侯惇的馬韁。

  「中計了!撤!快撤!」

  夏侯惇咬著牙,還想拔刀,可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血從他指縫間湧出來,滴在馬鬃上。

  韓浩不再猶豫,一刀背拍在夏侯惇的馬臀上。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馱著夏侯惇朝南岸狂奔而去。

  主將一退,曹軍徹底亂了。

  還在渡河的後隊掉頭就跑,已經上了北岸的前鋒被禁軍分割包圍,一群一群地跪地投降。

  輜重車隊被潰兵衝散,糧草、軍械、旗幟扔了一地。

  徐榮站在坡頂上,看著夏侯惇的背影消失在渭水南岸的塵煙里。

  他沒有追。

  「收兵。清點俘虜,收集輜重。把曹軍的旗幟都收攏過來。」

  當日午後,七千人馬換上了曹軍的衣甲,打起了夏侯惇的旗號。

  夏侯惇留下的輜重里,糧草足夠這七千人吃上十天,軍械足夠再武裝一倍的兵力。

  徐榮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池陽的方向。

  那座小城在午後的陽光下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然後他撥轉馬頭,面朝東方。

  「出發。」

  隊伍向東而去。

  馬蹄踏起的塵煙在身後拉成一條長長的黃龍,遮住了來路,也遮住了那座他們只待了兩天的城。

  劉協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望著前方那面「夏侯」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放下了車簾。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

  建安五年六月廿二,長安。

  曹操站在未央宮前的台階上,望著跪在階下的夏侯惇。

  夏侯惇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血洇出來,把白色的麻布染成暗褐色。

  他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的青磚,像要把磚縫裡的灰漿都摳出來。

  「末將……中計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徐榮在渭水渡口設伏,末將猝不及防,損兵折將。請丞相治罪。」

  曹操走下台階,走到夏侯惇面前,低頭看著他。

  「元讓,」他開口,聲音不高,「你跟了孤多少年了?」

  夏侯惇愣了一下:

  「回丞相,自中平六年起兵,至今十四年了。」

  「十四年。」曹操點了點頭,

  「你跟著孤打過黃巾,打過董卓,打過馬騰,打過袁紹。」

  「從來沒讓孤失望過。」

  他低下頭,望著夏侯惇。

  「當年孤與玄德、文台三人追擊董卓,在滎陽汴水,被徐榮一人擋在汴水西岸,三天沒能前進一步。」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孤手下良將無數,劉備、孫堅麾下亦是豪傑無數,我們三路人馬,都被徐榮一人擋了回來。」

  「你今日中了他的埋伏,算什麼丟人的事?」

  夏侯惇的眼眶紅了。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起來。」曹操說。

  夏侯惇沒有動。

  曹操俯身下去,腦袋探到他面前,伸出手。

  夏侯惇抬起頭,望著曹操。

  那隻手伸在他面前,和十四年前起兵時一模一樣。他咬了咬牙,握住那隻手,站了起來。

  「子和已經往雲陽去了。」

  曹操鬆開手,望著西邊的天際,

  「徐榮帶著天子,往西跑不了多遠。沒有馬超接應,他守不住池陽。」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將領們道:「傳令下去,全軍往池陽。圍城。」

  大軍從長安出發,浩浩蕩蕩向西而去。

  曹操騎在馬上,望著前方。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徐榮是沙場老將,十年沒打仗了,可他用兵的路子,曹操是知道的。

  這個人從不按常理出牌。

  當年在滎陽,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據城而守,他卻主動出擊,在汴水設伏,打了聯軍一個措手不及。

  如今他護著天子,兵微將寡,前有虎豹騎,後有夏侯惇,他會怎麼做?

  向西會合馬超?向北遁入幷州?還是——

  曹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報——」

  一騎快馬從前方疾馳而來,馬上的斥候滿臉是汗,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丞相!池陽城——」

  「池陽城如何?」

  斥候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空城!池陽是空城!天子不在城中,徐榮不在城中,一個人都沒有!」

  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縮。

  空城。

  徐榮沒有去池陽。

  他去了哪裡?向西?向北?向南?

  不。向西是虎豹騎,向北是絕路,向南是秦嶺。

  他只有一個方向可走——向東。

  曹操猛地撥轉馬頭,聲音像一道驚雷在軍中炸開:

  「後軍變前軍!全軍向東!目標——潼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