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長水胡騎


  隊伍向東而行。

  七千人,打著夏侯惇的旗號,穿著曹軍的衣甲,在黃土官道上拉扯出一條直線。

  馬蹄踏起的塵煙在午後乾燥的空氣里久久不散。

  徐榮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中段。

  鎧甲的鐵片被日頭曬得滾燙,隔著裡衣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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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

  眼眶深陷,顴骨高聳,目光依舊盯著前方。

  「將軍。」

  親衛策馬上前,遞過來一個水囊,「歇一歇吧。」

  徐榮接過水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皮革的味道,從喉嚨滑下去,讓他乾裂的嘴唇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把水囊還給親衛,正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斥候從隊伍後方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人整個身子幾乎貼在馬脖子上,正在拼命打馬。

  「將軍!曹操——」

  他喘得幾乎說不出話,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曹操大軍,已過池陽!正往東追來!」

  徐榮的手猛地攥緊了韁繩。

  「多快?」

  斥候的聲音在發抖:

  「全是騎兵。虎豹騎開道,後面跟著虎衛軍。沒有步卒,沒有輜重。全是騎兵。」

  徐榮沉默了。

  身邊親衛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懼。

  夏侯惇剛敗,曹操就到了。

  而且來得這麼快——沒有步卒,沒有輜重,全是騎兵。

  這意味著曹操放棄了穩紮穩打,放棄了後勤補給,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速度上。

  他在拼命追。

  徐榮轉過頭,望著來路的方向。

  午後的陽光刺眼,把黃土官道照得白花花一片。

  他看不見曹操的大軍,但他知道他們在那裡,在塵煙和熱浪的盡頭,正以一種不顧一切的姿態向東碾壓過來。

  「還有多遠?」他問。

  「不足一日。」斥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照他們的速度,明日午後,就能追上咱們。」

  不足一日嗎……?曹操來的比他想的還要快。

  徐榮閉上眼,在心裡飛快地算著。

  此地距潼關還有一日路程。

  若按正常行軍速度,他們能在明日午前抵達潼關。

  但曹操的騎兵來得更快——明日午後,曹操就能追上他們。

  也就是說,他們會在抵達潼關之前,被曹操從身後咬住。

  假扮曹軍過潼關的計策,絕不可能實現了。

  潼關守將不是傻子。

  即便他們打著夏侯惇的旗號、穿著曹軍的衣甲,

  可只要曹操的追兵出現在身後,關上的人就會立刻明白——前面這支「曹軍」是假的。

  到時候,前有潼關天險,後有虎豹鐵騎。

  七千人,被夾在中間,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徐榮睜開眼睛。

  他沒有猶豫,撥轉馬頭,朝隊伍中段那輛馬車馳去。

  馬車裡,劉協正靠在車壁上假寐。

  這三日他幾乎沒怎麼睡過,眼眶下是一片青黑,冕旒摘下來放在膝上,額頭上被玉珠壓出的紅印還隱隱可見。

  車簾被掀開的那一刻,他立刻醒了。

  「徐將軍。」他看見徐榮的臉色,心頭一沉,「出什麼事了?」

  徐榮沒有下馬,就在馬背上把事情說了。

  他說得很短,很快,想死在和時間賽跑。

  說完,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出了他的判斷。

  「陛下,潼關,來不及了。」

  劉協的手按在膝上的冕旒上,玉珠被他的手指攥住,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沒有問「怎麼辦」。他只是看著徐榮,等他說下去。

  「棄車。」徐榮說,

  「騎馬。把馬車上所有東西都扔掉,文書、輜重、銅錢,能扔的都扔。」

  「把拉車的馬卸下來,讓文官和女眷騎上。」

  「從現在起,所有人不許停,不許回頭。能比曹操早一刻到潼關,就多一刻生機。」

  劉協聽完,沒有片刻猶豫。「傳令下去。照徐將軍說的辦。」

  好在這支隊伍早已建立了對統帥的最高信任。

  馬車上的東西被一件件扔到路邊,竹簡、帛書、銅錢、衣物,散落在黃土官道上,

  像一條五顏六色的破碎河流。

  拉車的馬被卸下來,韁繩塞進那些從沒騎過馬的女眷手裡。

  劉協也換上了馬。

  他騎的是一匹溫順的棗紅馬。鞍具不太合身,馬背每一起伏,都硌得他大腿內側隱隱生疼。

  可他心裡並沒有不適,反而湧起一陣緊繃的、隱約的期待。

  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真正騎馬行軍。

  從前在宮中倒也騎過馬,不過那是御苑裡馴熟的溫吞老馬,由宦官牽著,繞著圈子踱幾步,便算「習騎射」了。

  他那時覺得可笑,卻從沒笑出來過。

  畢竟,寄人籬下。

  想到這裡,劉協愣了一瞬,隨即在心中曬笑一聲。

  不,應該說——他這一輩子,始終都在寄人籬下。

  幼時寄於祖母,後來托於董卓,再後來,托於曹操。

  祖母對他原也沒有什麼期待,何況婦道人家,自然不會教他騎射。

  而董卓與曹操,對他只有提防,更不會多此一舉。

  隨身之物,他只帶了四樣。

  冕旒。傳國玉璽。一把小匕首。還有一卷書冊。

  他撫了撫鞍側用布裹好的冕旒。

  其實,不帶也罷。

  身邊都是忠臣,他的身份並不會因少了一頂冕旒而改變。

  可他不知怎的,偏就想起了當年皇兄擲冠於地的那一幕——那樣的決絕,那樣的不留餘地。

  他打定了主意。

  倘若曹操真追上來了,他便學著皇兄,將這冕旒摔在他面前,也喚他一聲「國賊」。

  好歹,也要有個天子的死法。

  隊伍重新出發。

  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但依舊不夠。

  馬車沒了,可步卒還在。兩條腿的人,跑不過四條腿的馬。

  徐榮策馬從隊伍中段向前馳去。

  他要趕到最前頭。

  全軍性命都擔在他一人肩上,他要算清每一刻鐘能走多少里,每一里路又耗去多少時間。

  曹操的虎豹騎距身後已不足一日路程,像一把懸在眾人頭頂的刀。

  他必須比那落下的刀更快。

  馳過隊伍末段時,他忽然看見了種輯。

  長水校尉種輯正站在路邊,手裡牽著那匹瘦馬。

  他的胡騎殘部零零散散聚在身後,穿著雜色皮袍,騎著矮腳馬,背上負弓,腰間挎著彎刀。

  一群人正望著他們的校尉,既不前進,也不動作。

  「種校尉!」徐榮眉頭皺起。

  他本就被趕路的事壓得心頭焦躁,此刻見種輯磨磨蹭蹭,更是一股火氣直往上撞。

  「你做什麼?」語氣毫不客氣。

  在徐榮看來,種輯手下這群胡人,實實在在稱得上「烏合之眾」。

  既無本事,也無紀律。

  若非他們不是西涼軍官,單憑這般作派,早就人頭落地了。

  種輯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目光越過徐榮,望向隊伍前方。

  劉協的棗紅馬正在官道上顛簸著遠去,那身黑色的朝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徐將軍。」種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出奇,

  「末將有一事相求。」

  徐榮皺眉看著他,心中不耐煩更盛。

  「什麼事,不能過了潼關說?」

  種輯轉過頭來,望著徐榮。

  那雙眼睛裡沒有徐榮預想中的恐懼,也沒有任何推脫狡辯的神色,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平靜。

  這倒讓徐榮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過了潼關,就來不及了。」

  他鬆開馬韁,朝徐榮走了兩步。

  「將軍,你我都清楚——照這個速度,曹操的虎豹騎,明日午後必追上咱們。」

  「到那時,誰也走不了。」

  徐榮沉默了。他知道種輯說得對。步卒跑不過騎兵,這是鐵律。

  種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胡騎。

  那些從長安城門口被虎衛軍打散的胡騎,那些從池陽一路跟著他走到這裡的胡騎。

  他們穿著雜色的皮袍,騎著矮腳馬,揹著弓,挎著彎刀。

  有的鬚髮花白,有的還是半大孩子。

  「末將手下這些胡人,打不了硬仗。」

  種輯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長安城門口,虎衛軍一個衝鋒,他們就散了。」

  「池陽會議上,董將軍指著末將的鼻子罵,末將一句也反駁不了。」

  他頓了頓。「但他們跑得快。」

  種輯從懷裡取出一卷帛書,雙手遞了過來。

  帛書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暖,上面墨跡斑斑,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末將昨夜寫的。長水營四百二十七名胡騎的姓名、部族、入漢年月。」

  他又頓了頓,將帛書塞進徐榮手裡。

  「若末將回不來,請將軍將此冊呈交陛下。」

  徐榮瞳孔猛地一縮。「你——」

  「我不會和曹操硬碰硬。」

  種輯打斷了他,聲音忽然硬朗起來。

  「末將麾下胡騎最擅游擊。有我在側,曹操便不敢全速追擊。」

  徐榮沉默了。

  他握著那捲帛書,手指微微發顫。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但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清醒,清醒得能聽見風裡每一粒沙落地的聲音。

  「你會死。」他說。

  種輯笑了一下,那笑容淡然的像沉下去的夕陽。

  「徐將軍,末將今年三十有二。」

  他望著西邊的天際,那裡是長安的方向:

  「這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事。惟獨這一件,末將想做得漂亮些。」

  徐榮把帛書揣進懷裡。

  他翻身下馬,整了整鎧甲,然後朝種輯深深一揖。

  種輯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又投射回隊伍前方那個黑色的身影上。

  「陛下——」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氣都吼出來,

  「臣種輯,只能送到這裡了。」

  劉協遠遠的聽到有人叫他,回過頭,就看到種輯正在彎腰施禮。

  他雖不明所以,但也抱拳回禮。

  種輯見到,終於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像是放下了一個扛了很久的擔子。

  他轉過身去,面對身後的胡騎,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那聲音在黃土官道上空炸開,像一聲驚雷。

  「兒郎們!」

  三百胡騎齊刷刷上馬。

  「咱們在長安城裡,漢兵老說咱們長水胡騎是烏合之眾——」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遠遠傳開,帶著一種粗糲不加修飾的力量。

  「今日就讓他們看看!我們也是大漢精銳!」

  話音落下,他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朝西方狂奔而去。

  三百胡騎緊隨其後。

  馬蹄踏起的塵煙在官道上騰起,像一條黃龍,朝西方滾滾而去。

  然後,一個聲音從塵煙中炸開。

  那是一個胡人騎兵,滿臉鬍鬚,眼睛像兩顆燒紅的炭。

  他騎在馬上,扯著嗓子,用生硬的漢話大喊:

  「漢人皇帝!我是休屠部郁鞮!」

  「我們部落建寧三年內附!你們漢人的兵老說我們不忠誠——」

  他把彎刀拔出鞘,刀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今日讓你們看看,我們長生天的兒女!」

  他身後,一個年輕的鮮卑人越馬而出。

  他不過二十出頭,臉頰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絨毛,可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亮。

  「我是鮮卑拓跋部,拓跋六孤!」

  他的聲音比赫連烏洛更高,更尖,像一支箭劃破長空,

  「祖父檀石槐!父親魁頭!三代受漢家衣食!今日——」

  他把弓高高舉起。「還給漢家!」

  一個接一個。

  烏桓人,羌人,匈奴人,鮮卑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部族。

  「我是丁零部仆骨!中平元年歸附!」

  「漢人皇帝,你記著!丁零部的仆骨,為你死了!」

  「我是匈奴獨孤部,衛去卑!阿母是漢人!我身上流著漢人的血!」

  「我是鮮卑慕容部,莫護跋!祖父說過,草原上的規矩——」

  「受人一飯,報人一命!今日,我替祖父來報!」

  「我是羌人燒當部,滇零!」

  「部族永建五年內附!三代為漢家打仗!阿爺戰死在隴西!阿兄戰死在北地!今日輪到我了!」

  「我是匈奴鐵弗部,劉虎!部族建寧元年內附!阿爺說,我們鐵弗人,說話算話!」

  「我是烏桓能臣部,能臣抵!部族初平三年內附!」

  「我沒讀過漢人的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誰對我們好,我們就對誰好!」

  「我是鮮卑段部,段務勿塵!」

  「部族光和四年內附!三代受漢家恩養!今日,段務勿塵,不走了!」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聲音在曠野上迴蕩,被風送向遠方。

  三百個名字,三百個部落,三百段他們用一生記住的來歷。

  有些人的漢話生硬,喊出來的字音模模糊糊,聽不真切,但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沒有人笑他們。

  身後禁軍計程車卒們站在原地,望著那些胡騎遠去的背影,眼眶紅了。

  有人攥緊了手裡的刀,有人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劉協騎在馬上,望著那片遠去的塵煙。

  他的手攥著韁繩,指節泛白。

  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望著那些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的背影。

  種輯沖在最前面。

  他聽見身後那些聲音,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不敢往前沖了。

  他這一輩子沒什麼本事。

  在長安城裡當個長水校尉,管著幾百個胡騎,每天操練、巡邏、喝酒、睡覺。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等老了,告老還鄉,死在床上,埋在土裡,爛掉。

  可此刻他騎在馬上,彎刀在手,身後是三百個願意跟他一起去死的人。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黃土的腥味,帶著身後那些粗糲的、不加修飾的吼聲。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長水校尉種輯——」

  他的聲音不像自己的,像一把被火燒紅的刀,淬進冰水裡,嘶啞,滾燙,

  「願與諸君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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