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天子怎麼死


  種輯帶著胡騎,往西去了。

  當劉協意識到什麼的時候,那片煙塵已經消散在了視野的盡頭。

  他忽然想起太廟裡面的那些牌位。

  高祖、光武、列祖列宗。

  他們當年打天下的時候,也有這樣的人嗎——

  明知身前是死路,卻還是義無返顧?

  應該是有的。

  

  他這樣不堪的一個天子,尚且有人願意為他赴死。

  像高祖、光武那樣的人物,願意為他們去死的人,只會更多。

  只不過,史書上大概並不會記下他們的名字。

  史書上只會寫,某年某月,某皇帝至某地,脫險。

  至於那些倒在路上的人,那些讓「脫險」二字成為可能的人,史書不會寫。

  史書太薄了。

  裝不下那麼多名字。

  可是,史書可以不寫,他卻不可以不看。

  劉協撥轉馬頭,面朝那片遠去的煙塵。

  棗紅馬不安地踏著碎步,原地轉著圈,但他死死攥住韁繩,將馬頭硬生生固定住。

  然後,他彎下了腰。

  深深一躬。

  腰彎到馬背之上,額頭觸著了馬鬃。

  鞍側的冕旒被他的動作帶到,發出細碎而清冷的碰撞聲,在曠野的風裡,像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隊伍沒有停。

  徐榮將軍的軍令如同他的脾性,刻不容緩。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回頭。整支隊伍只是沉默著,繼續向前。

  劉協將冕旒重新掛穩,抬起手掌,在臉上抹了一把。

  沒有淚。

  倒不是他多麼無情。

  實在是從前的十數個年頭裡,他早已將全部的眼淚,葬在了每一個睡不著的夜裡。

  一滴一滴,都還給了那些漆黑的、漫長的、無人過問的夜。

  而他也再不想哭了。

  自從從那座壓得人透不過氣的皇宮裡走出來,他便打定了主意。

  以後只會笑。

  為了逃出長安而笑。為了抵達雲陽而笑。

  為了擊破夏侯惇而笑。

  為了種輯——

  為他不甘平庸、證明自己不是懦夫而笑。

  為了那群胡騎——

  為他們向世人證明了,自己不止會潰逃而笑。

  至於死亡——

  那當真是天底下最不值得落淚的事了。

  棗紅馬的蹄子踩在黃土上,一步一陷,又一步一拔。

  馬背上很顛,鞍具不太合身,每一起伏都硌得他大腿內側隱隱生疼。

  但他沒有叫苦。

  也沒有喊疼。

  他又不是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沒那麼嬌氣。

  更何況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用自己的腿夾著馬腹,用自己的手攥著韁繩,

  朝著自己選的方向往前走。

  不用問任何人。

  不用等任何人點頭。

  劉協忽然想,如果皇兄還活著,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會說什麼?

  大概會笑吧。

  會拍著他的肩膀,說:「協弟,你終於從那個籠子裡出來了。」

  皇兄辯,比他大三歲。

  中平六年,董卓進京,逼走長姐,欲廢皇兄為弘農王。

  那天在殿上,皇兄從御座上站起來,摘下冕旒,摔在董卓面前。

  玉珠崩裂,碎了一地,在殿中滾得到處都是。

  然後皇兄指著董卓的臉,說出了那句讓劉協記了一輩子的話——

  「豈能受辱於國賊之手?!」

  那時劉協才八歲,站在殿角,被乳母緊緊攥著手,攥得生疼。

  他看著皇兄的背影,那背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單薄,

  可站在御座前,站在滿殿公卿和董卓的西涼鐵騎之間,卻像一堵牆。

  後來皇兄被囚在弘農,再後來,被李儒一杯鴆酒毒殺。死的時候不過十五歲。

  劉協被扶上了那個皇兄坐過的御座,成了新的天子。

  他坐在那個位子上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皇兄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鴆酒入喉,腹如刀絞,七竅流血。

  皇兄有沒有後悔?後悔那天在殿上,把冕旒摔在董卓面前?

  劉協想了很久,覺得皇兄沒有後悔。

  他大概在被囚在弘農的那些日子裡,他每天夜裡都在想自己的死法。

  不然也不會在李儒端去鴆酒的時候要求「起舞而歌」。

  這種幻想,劉協太熟悉了。

  從長安起事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自己的死法。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把殿裡的燈都滅了,

  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像曹操的虎豹騎踏破宮門的那一刻。

  想像自己會站在哪裡。

  是坐在御座上,等曹操的刀架到脖子上?

  還是站在太廟裡,對著高祖的牌位,飲下一杯鴆酒?

  又或者,騎在馬上,拔出那把藏在枕下的小匕首,沖向敵陣。

  他想過很多種。

  最痛快的,是像皇兄那樣。

  站在曹操面前,把冕旒摔在地上,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國賊。

  然後看著曹操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然後慷慨就義。

  這個場景他在心裡排練的次數最多。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摔冕旒的力道和角度,他都反覆琢磨過。

  然後他要說一句很提氣的話。

  不能是「豈能受辱於國賊之手」。

  因為這句皇兄用過了。

  他再說,有點像是在拾人牙慧。他要說一句屬於自己的話。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好幾句備選。

  他一句一句地在心裡默念。

  第一句是:「朕乃大漢天子,豈能死於匹夫之手?」

  不好。太像皇兄了。

  況且,縱然立場相悖,他也不得不承認,曹操絕非粗陋匹夫。

  此人比董卓強出太多。

  第二句是:「高祖、光武,子孫不肖,今日歸矣。」

  這一句略好些。

  有交代,有愧悔,還有一絲認命般的坦然。但轉念一想,他又不甘心。

  他並不覺得自己不肖。

  第三句是:「諸卿,朕累了,先歇一歇。」

  也不妥。太過喪氣,不像慷慨赴死,倒像個臨陣脫逃的懦夫。

  第四句是第三句的變奏:「諸卿,朕先去一步。」

  這一句平平淡淡,像是在朝堂上說「今日散朝」。

  他甚至能想像自己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大概會帶著一點笑意,像他答應自己的那樣。

  這一句他要留著。

  對付曹操這種好勝之人,最好的法子便是比他更淡然。

  你越是不在乎,他便越是氣急敗壞。

  可後來他又覺得,或許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好。

  只消將冕旒輕輕摘下,端端正正置於地上,而後轉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脊背。

  這樣更淡。曹操大概會記很久。

  還有一種死法,他同樣念念不忘。

  那便是在絕境之中,義無反顧地沖向敵陣,力戰而死。

  這個死法更壯烈。

  他想像過那個場景。

  潼關橫亘於前,虎豹騎追逼在後。徐榮戰死了,伏完戰死了,董承也戰死了。

  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只剩他一個人,

  騎在棗紅馬上,手裡握著那把從未真正使用過的小匕首。

  曹操的虎豹騎把他圍在中間。

  沒有勸降,沒有喊話。

  四下里只剩下馬蹄不安的踏地聲,和風颳過曠野的嗚咽。

  他只是拔出匕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向著最密集的刀叢撞了進去。

  箭矢從四面八方飛來。

  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可他竟沒有倒下。

  他衝進了敵陣,那柄小小的匕首終於刺穿了一個虎豹騎的喉嚨——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殺人,也是最後一次。

  然後,更多的刀槍刺入他的身體。

  他從馬上跌落,仰面倒在黃土裡,望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末了,史書上只落下一句「帝歿於陣」,他的列傳便至此終了。

  劉協閉上眼睛,讓那個畫面在心裡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睛,苦笑了一聲。

  太假了。

  他連馬都騎不太穩,怎麼可能衝進虎豹騎的戰陣里?

  只怕還沒衝到跟前,就被一箭射下馬來,連刀都來不及拔。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

  因為在那個畫面里,他是站著死的。

  是騎在馬上,手裡握著武器,面朝敵人,睜著眼睛。

  想過自己的死法之後,劉協又開始想那些跟著他起事的人。

  他們會怎麼死?

  伏完。

  他的岳父,諫議大夫,一個謹小慎微、優柔寡斷的人。

  可就是這個人,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第一個站了出來。

  伏完會怎麼死?

  劉協曾經很認真地想過伏完的結局。他覺得伏完一定會陪他一起死。

  不是因為他多麼忠誠,是因為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理想主義者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把「死得其所」看得比「活著」更重要。

  即便伏完這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功績,

  在朝堂上被人排擠,在家裡被夫人埋怨,在同僚中被看作懦弱無能之輩。

  但這一次,他不會退。

  他一定也在等一個值得他死去的時刻,所以當曹操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時,他不會求饒。

  鴆酒端到他面前,他不會顫抖。

  他會整一整衣冠,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後從容赴死。

  最後說一句:「臣伏完,不負陛下。」

  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釋然。理想主義者,註定不得好死。

  但他們會死得很體面。

  董承就不一樣了。

  劉協對董承的判斷要複雜得多。董承是他的另一個岳父,董貴人的父親。

  此人勇則勇矣,但骨頭不太硬。

  當年跟著董卓,董卓死了跟著李傕,李傕敗了跟著曹操。

  他這輩子投過太多主公,

  每一次都信誓旦旦說「願效死力」,每一次換了新主公之後,都絕口不提舊主。

  不過劉協不討厭他,因為在這亂世里,

  骨頭軟的人太多了,董承至少還能打仗,還有幾百個願意跟著他賣命的家丁。

  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劉協從來沒指望過董承寧死不屈。

  他只求董承別臨陣投降。

  別在曹操追上來的時候,第一個跪下去,把刀舉過頭頂,說「丞相,末將是被逼的」。

  如果他真要投降,也請等他死了之後再降。

  這樣至少他不用看見那一幕。

  王允的加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天伏完說王允願意入局,劉協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其實不太了解王允。

  這個人比伏完還老,鬚髮皆白,腰杆卻挺得筆直。

  董卓亂政時他是司徒,位列三公,卻眼睜睜看著董卓把持朝綱、殺戮忠良。

  後來董卓死了,他總算短暫地掌控了朝堂,

  可曹操來得太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施展拳腳,便被邊緣化。

  這些年他賦閒在家,門庭冷落,

  像一件過了時的舊衣裳,掛在柜子里,落滿了灰。

  劉協本以為王允這輩子就這樣了——

  在長安城的角落裡,慢慢老去,慢慢被人遺忘。

  可沒想到,他居然站出來了。

  劉協想,王允大概是不甘心的。

  他是太原王氏的家主,是天下名士,是當過三公的人。

  他這輩子,前半段風光無限,後半段落魄潦倒。

  他需要一個機會,向史書證明他王允不是庸臣,只是時運不濟。

  現在機會來了,他抓住了。

  劉協覺得,王允不會苟活,像他那樣的名士,把名聲看得比命重。

  曹操追上來的話,王允絕不會跪。

  他會站得筆直,捋著鬍鬚,說幾句讓曹操臉色鐵青的話,然後從容赴死。

  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至於徐榮。

  劉協對徐榮的判斷,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搖過。

  這個老將身上有一股「殺身成仁」的味道。

  他活了五十八歲,從西涼戍卒做到中郎將,打過黃巾,跟過董卓,在滎陽汴水一人擋住曹操、劉備、孫堅三路聯軍。

  那是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

  後來董卓死了,他降了曹操,被閒置十年,俸祿照發,逢年過節還有賞賜,只是再不讓他碰兵符。

  十年。

  十年時光並沒有磨掉他身上那股「殺身成仁」的味道。

  劉協第一次去他宅子裡的時候,看見他蹲在菜地邊上,穿著一件粗布短褐,滿手是泥。

  可他的腰杆是直的,眼睛是亮的。

  那一刻劉協就知道,這個人,一直在等一個值得他死的時刻。

  徐榮現在大概沒什麼念想了。

  他欠董卓一條命,想還漢室一個清白。

  女兒遠嫁西涼,鰥夫一個,無牽無掛。

  他打仗不是為了封侯拜將,是為了讓史書在寫到他徐榮的時候,不要只寫「董卓部將」四個字。

  他要讓史書寫——這個人是漢將。

  劉協相信,徐榮會戰到最後一刻。

  不是因為他有多能打,是因為他已經把退路全部斬斷了。

  一個沒有退路的人,只能向前。

  這些人的結局,劉協都想過。

  伏完、王允、徐榮、董承——

  他把他們的死法在心裡排演了很多遍,像排演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種輯。也從來沒有想過吳碩。

  因為在他心裡,他們是「配角」。

  配角沒有高光時刻。

  配角的死,是史書上那句「某某等皆死」裡面的那個「等」字。

  是主將傳末尾一筆帶過的「從死者若干人」。

  沒有人會記住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會追問他們是怎麼死的。

  可是今天,種輯帶著三百胡騎朝西邊衝去。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只是在衝出去之前,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陛下。臣種輯,只能送到這裡了。」

  劉協騎在馬上,跟著隊伍向前走。

  馬蹄踏在黃土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種輯衝出去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自己這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事,唯獨這一件想做得漂亮些?

  在想那些胡騎喊出來的名字——

  休屠部郁鞮,鮮卑拓跋六孤,丁零部仆骨,匈奴獨孤部衛去卑?

  在想他那個長水校尉的官職,那個管了幾百個胡騎的、被人看不起的差事?

  還是在想,自己會不會記住他?

  劉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攥著韁繩,指節泛白。

  他從小在宮裡長大,這雙手沒握過刀,沒拉過弓,沒幹過任何一件粗活。

  它們唯一的用處,就是蓋章。

  在曹操送來的詔書上,蓋上那方傳國玉璽。

  可現在,這雙手攥著韁繩,攥著一個逃跑的天子最後的尊嚴。

  他忽然覺得很羨慕種輯。

  羨慕他可以那樣乾脆利落地沖向敵人,

  羨慕他有一群願意跟著他一起去死的人,羨慕他在喊出那句「願與諸君同死」時的坦蕩。

  那種坦蕩,劉協從來沒有過。

  他這輩子,連死都要算計。

  算計怎麼死才體面,算計怎麼死才不辜負「天子」這兩個字,算計怎麼死才能讓曹操臉色鐵青。

  他連死,都要演戲。

  可種輯不是。種輯衝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想。他只是覺得,這件事該做,所以他做了。

  真他媽的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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