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圍魏救趙
建安五年六月廿一,幷州,上黨郡。
劉備的大軍已經在這裡被張遼拖了整整四天。
四天前,三萬步騎從鄴城出發,渡漳水,過壺關,進入上黨地界。
按照行軍計劃,穿過上黨,走軹關陘進入司隸,便可直插河內,威脅洛陽。
若一切順利,從鄴城到洛陽,不過十日路程。
但奈何遇到了張遼。
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無名曹將,就像是一張狗皮膏藥一般,死死的纏上了劉備大軍。
第一日,前鋒趙雲的白馬義從剛過上黨郡治長子城,便遭了埋伏。
張遼是將伏兵設在長子城東南三十里的濁漳水河谷。
白馬義從正沿著河谷行進,兩側坡地上忽然殺出數千曹軍,箭矢如雨,滾木礌石從坡頂傾瀉而下。
趙雲反應極快,立刻下令後撤,親自率數十騎斷後,連挑曹軍三員裨將,硬生生壓住了陣腳。
但這一伏擊,折了三百餘騎,輜重損失無算。
大軍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第二日,劉備命陳到率步卒沿河谷兩側坡地搜尋前進,掩護中軍透過。
張遼的伏兵早已撤得乾乾淨淨,只在坡地上留下一地箭矢和滾木的痕跡,像在嘲笑他們的謹慎。
陳到不敢大意,步步為營,一整天才走了不到四十里。
當夜,大軍在野外紮營。
寅時三刻,營外忽然喊殺聲四起,火光沖天。
陳到披甲上馬,率軍衝出營門,卻發現不過是數百曹軍騎兵舉著火把在營外往來馳騁,虛張聲勢。
等到殺退這股騎兵,天已經亮了,全軍一夜未眠。
第三日,劉備分兵。
他命趙雲率白馬義從走北路,取道襄垣;陳到率步卒走南路,沿濁漳水南岸推進;
自率中軍走中路,三路並進,互相策應。
結果北路在襄垣城外遭到張遼親自率軍截擊,南路在渡河時被文丑半渡而擊,損失慘重。
中路軍趕到時,張遼已經撤走了。
三路人馬會合後清點傷亡,又折了五百餘人。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第四日,劉備下令全軍休整,不再冒進。
他站在中軍帳外,望著西邊的天際。那裡是軹關陘的方向,是進入司隸的門戶。
四天了,他連上黨郡都沒能走出去。
四天,足夠長安的局勢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天子在逃,曹操在追。
而他劉備,被一個無名的幷州守將,死死地釘在這裡,寸步難行。
「主公。」郭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備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郭嘉走到他身邊,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
他今天難得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像握著一件趁手卻沒用的兵器。
「張遼此人,臣打聽清楚了。」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
郭嘉的聲音不疾不徐:
「雁門馬邑人,本姓聶,避禍改姓張。」
「少為郡吏,後隨丁原入京,丁原死,歸董卓,董卓死,歸曹操。」
「此人用兵,」劉備緩緩道,「像一條泥鰍。」
郭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主公這個比方,有些過於促狹了。」
「不過倒也貼切。」
「抓不住,握不牢,稍不留神就從指縫間滑走。你以為他跑了,他反手就給你一口。」
劉備有些無奈的笑了下,這倒不是他促狹。
實在是被氣到了。
四天了,他被這條泥鰍困在上黨,進不得,退不甘。三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是天文數字。
再拖下去,不等張遼來打,糧道就要先撐不住了。
他把目光從西邊收回來,看向輿圖。
上黨郡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長子、襄垣、屯留、泫氏、高都,每一條路他都看過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奉孝,」劉備的手指落在濁漳水的河谷上,
「不能等了。」
「我們停在在這裡多一天,天子就危險一分。」
「幷州是曹操的北面門戶,張遼確實守得滴水不漏。」
劉備走回輿圖前,手指從上黨向北移動,越過太原郡,落在晉陽,
「但幷州不只是上黨。幷州的腹心,在這裡。」
郭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張遼把主力放在了上黨。他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南線,賭我會走軹關陘。」
劉備的手指在晉陽上輕輕點了點,
「奉孝。若分兵北上攻晉陽,張遼救是不救?」
「必救。」郭嘉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篤定,
「晉陽是幷州治所。」
「若晉陽有失,曹操在幷州的根基便徹底動搖了。張遼拼了命也會回援。」
「圍魏救趙,」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圍的不止一個晉陽。」
郭嘉拎著茶葫蘆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聽懂了。
「翼德在青州養精蓄銳兩年了。」
劉備的手指在許昌上輕輕點了點,
「讓他率青州兵南下,佯攻許昌。」
「許昌是曹操起兵之地,守將夏侯淵雖善守,但翼德不需要攻城。」
「他只需要讓曹操知道,青州兵已經到了許昌城下。」
他的手指向東移動,落在汝南。
「俊乂在汝南有三千步卒,距潁川不過兩日路程。命他北上,佯攻潁川。」
「潁川是荀氏、陳氏、鍾氏這些潁川士族的根基所在。」
「曹操麾下有多少潁川人?」
「荀彧、荀攸、陳群、鍾繇……潁川有失,曹操的謀士集團會第一個坐不住。」
郭嘉的嘴角彎了起來。
潁川。
是他的家鄉。
也是荀彧的家鄉,荀攸的家鄉,陳群的家鄉。
主公這一手,不是要攻城略地,是要讓曹操的幕府自己先亂起來。
「三路佯攻。」郭嘉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銳利,
「晉陽、許昌、潁川。三處都是曹操必救之地。」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虛畫了三條線,從三個方向同時指向曹操的腹心。
「張遼回援晉陽,上黨的封鎖便解了。」
「夏侯淵被翼德壓在許昌,不敢分兵。潁川告急,曹操麾下的潁川謀士必然力勸分兵回救。」
「曹操手頭的兵力本就被馬超牽制了一部份,再分三路——」
他沒有說下去。不必說了。
曹操手頭的兵力是有限的。
虎豹騎在防馬超,虎衛軍在追天子,夏侯惇剛敗,曹仁被釘在襄陽。
夏侯淵守許昌,張遼在上黨。
每一顆棋子都有它必須守的位置。三處同時起火,總有一處他來不及救。
劉備轉過身,望著郭嘉。
「奉孝,此策最關鍵的一環,不在三路佯攻。」
郭嘉迎著他的目光。「在找到天子。」
「是。」劉備走回輿圖前,手指落在上黨以南、洛陽以北的那片山地,
「張遼被晉陽牽制,上黨的封鎖便會出現縫隙。」
「我軍不需要再走軹關陘。走小路,翻過王屋山,進入河內。」
他的手指從河內向西移動,越過孟津渡,落在黃河南岸的一片丘陵地帶。
「徐榮帶著天子從池陽向東,走的是渭水以北的官道。若一切順利,他們會經潼關進入司隸。」
劉備的手指在潼關以東畫了一個圈。
「但曹操的追兵追得太緊。」
「徐榮未必能走潼關。若潼關走不通,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他的手指從潼關向北,沿著黃河南岸的崎嶇山路,進入河東郡,然後向東,進入河內。
「走黃河以北。」
「穿中條山,入王屋山。這是通往冀州最近的路,也是最險的路。」
堂中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郭嘉的手指在茶葫蘆上輕輕叩著。
一下,一下,像在數某種節拍。
他在心裡飛快地推演著徐榮的行軍路線。
池陽到潼關,快馬兩日。
但曹操的虎豹騎更快,不足一日便能追上。
徐榮若不能在虎豹騎追上前透過潼關,便只能向北遁入山地。
中條山、王屋山,連綿數百里的深山老林。
七千人鑽進山里,虎豹騎的優勢便蕩然無存。
但那樣天子的隊伍糧草會耗盡,隊伍會走散。天子可能被困在山裡任何一個角落。
可是,郭嘉有些猶豫,徐榮會走這條路嗎?
…………
於此同時,遠在渭水官道上的劉協,不知道有人正在思考如何救他。
他只是有些後悔。
他後悔以前沒有好好的看一看種輯的臉,也沒有認真地想一想他的下場,
那個總是沉默著站在佇列末端的種校尉,最後會以怎樣的姿勢倒下去。
以至於事到如今,他縱是想在腦海里為他描摹一幅慷慨就義前的模樣,也終究是一片模糊。
那面容聚不攏,散在虛空中,怎麼也拼不成一個完整的的人。
但是真帥啊。
種輯轉身的那一刻,披風被風鼓起來,彎刀出了鞘,刀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長水校尉種輯,願與諸君同死!」然後雙腿一夾馬腹,朝西方衝去。
如果皇兄還活著,看到這一幕,大概也會說這三個字。
他從前在宮裡讀《史記》,讀到刺客列傳。
豫讓漆身吞炭,聶政自剝麵皮,荊軻易水悲歌。
他覺得那些人很遙遠,像天上的星星,亮是亮,但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他是天子,坐在御座上,被一群宦官和女人圍著,連宮門都出不去。
刺客列傳里的那種死法,對他來說,比月亮還遠。
可此刻,種輯的背影,比任何史書上的文字都近。
近得他能聽見風裡刀鋒出鞘的聲音,能看見馬鬃被風吹起的弧度,能感覺到那股「不想再窩囊下去」的勁頭,從那個他以為沒什麼本事的人身上,像火一樣燒起來。
劉協想,原來這就是帥。
不是排兵布陣,不是運籌帷幄,不是百步穿楊。
是一個人,站在自己的命運面前,說:我不逃了。
隊伍前方,徐榮在馬上回過頭,催促後面的人跟上。
他的聲音沙啞,像一面破了口子的銅鑼,在風裡時遠時近地響著。
那身舊鎧甲的鐵片隨著馬背起伏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三天三夜沒合眼了,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聳,臉上全是塵土。
但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凍土裡的長槍。
劉協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這些日子,確實苦了這位老將軍了。
從長安到池陽,從池陽到渭水,從渭水到這條沒有盡頭的東行官道。
每一步都是他在算,每一刻都是他在扛。
他讓所有人不許停、不許回頭,可他自己,大概連「累」這個字都不敢想。
不是不累,是不能累。
因為他是這座移動的城池裡,唯一一根不能倒的柱子。
前方,徐榮馳到隊伍最前頭,勒住馬,回身望著這條在黃土官道上蜿蜒前行的長隊。
七千人,步卒、騎卒、文官、女眷,從長安一路走到了這裡。
他眯起眼睛,望著東方。那裡是潼關的方向。
潼關,北臨黃河,南據秦嶺,雄踞幷州、關中、司隸三州要衝。
曹操建安元年所建,本是防袁紹的——
以袁本初四世三公、擁河北之眾的聲勢,
若從幷州南下,或從司隸西進,潼關便是掐住他咽喉的鐵鉗。
可誰也沒想到,袁紹敗得那麼快。
鄴城破,冀州降,幽州定,幷州平,河北四州之地,轉眼易主。
於是潼關的兵,漸漸少了。
可守軍再少,它依舊是潼關。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隨著隊伍行進,潼關的輪廓,終於從地平線上浮了起來。
先是城樓,灰黑色的,像一塊巨大的石碑插在天地的接縫處。
然後是城牆,夯土築成,高逾數丈,
沿著山勢向南北兩側延伸,一頭扎進秦嶺的蒼莽,一頭探入黃河的濁浪
徐榮勒住馬,舉起右手。
整支隊伍緩緩停住,像一條疲憊的長蛇終於找到了可以盤踞的地方。
他望著那座緊閉的城門,沉默了一會兒。
城牆上,守軍的身影在垛口間來回走動,不多,但該有的崗哨一應俱全。
曹操建這座關不過五年,
城牆上的夯土還帶著新築的痕跡,但那股「一夫當關」的氣勢,已經長成了。
而過了潼關,就是司隸地界。
徐榮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頭。
他身上那件從夏侯惇手裡繳來的披風被風鼓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七千人在關外的官道上停了下來。
馬蹄不安地踏著碎步,甲葉輕微碰撞,沒有人說話。
徐榮獨自策馬上前,馬蹄踏在夯土關牆前的石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城上何人值守?」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悶雷,沿著關牆滾了上去。
城頭上探出幾個腦袋。
火把的光映出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有的茫然,有的緊張,有的已經把手按上了弓弦。
一個中年將領出現在垛口後面。
身量不高,卻結實得像一截樹樁,鬚髮濃密,一雙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有些過分。
朱靈,曹操帳下蕩寇將軍,袁紹舊部。
建安四年曹操從幷州而出,過中山國時降曹,不算曹操的嫡系。
但勝在穩重,於是得了潼關守將的位置。
「城下何人?」朱靈的聲音從城頭傳下來,不冷不熱。
「夏侯惇將軍麾下,護軍都尉韓浩。」
徐榮報的是韓浩的名號,渭水伏擊時他從俘虜口中問出了韓浩的軍職與口音。
「奉命前往虎牢駐守,以防劉備。速開城門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