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沒有工業化的地方,便是格物之道放光彩之所
第197章 沒有工業化的地方,便是格物之道放光彩之所
「好,我答應你。」
王義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木之心中迴響,清晰而又堅定。他迎上雲自如那雙深邃的紫眸,沒有退縮。
雲自如的唇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幾不可查的、真正的笑意。那笑容如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瞬間便漾開了層層漣漪。
「如此,甚好。」她緩緩頷首,「你先去將那三千須彌戒的化肥交由青楓安置。我這邊,召集八部眾長老,也需要一些時日。七日之後,月上中天之時,你來此地,我等為你開陣。」
須彌戒,好像是這邊對儲物戒的稱呼。
雲自如素手輕揮,一道柔和的綠光便將王義包裹,下一瞬,他已回到了那條懸空的棧道之上。青楓正靜立於一旁,仿佛從未離開。
「王先生,請。」青楓躬身,態度依舊恭敬,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王義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跟隨著他,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當他再次踏上那片迎賓廣場的堅實土地時,心中那塊因未來不確定而懸著的巨石,總算暫時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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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時間便找到了駝峰。
彼時,駝峰正蹲在一輛被翼龍利爪撕開了頂棚的卡車旁,與一名滿臉油污的格物師低聲交談著什麼。
那格物師年紀不大,約莫三十出頭,但一雙手卻布滿了老繭和燙傷的疤痕,顯然是常年與機括法器打交道的老手。
「老何,這幾台車的引擎,還能修嗎?」駝峰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焦慮。
被稱作老何的格物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頭兒,不是我說喪氣話。金剛」系列柴油引擎的缸體都出現了裂紋,這是被腐海的菌絲酸液腐蝕的。
「咱們帶來的備用件,在路上顛簸的時候就損耗得差不多了。現在手上這點材料,能把三台車拼成一台好的,就算燒高香了。」
駝峰聞言,臉色愈發陰沉。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亂糟糟的頭髮,正想發作,卻看到了走過來的王義。
「王修士。」駝峰立刻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駝峰指揮官,」王義開門見山,「我與雲首領商議過了。自在天願意出手,幫我們解決燭龍之眼」的隱患。但此事需要七天時間準備。」
「七天?」駝峰一愣,隨即眉頭緊鎖,「這————行程變更如此之久,按規矩,必須向總部匯報。」
「我明白。」王義點頭,「所以,我來就是想問,商隊的遠程通訊法器還能用嗎?」
駝峰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他指了指身旁那輛破損的卡車:「喏,就在那裡面。不過,你最好別抱太大希望。」
王義走到車旁,只見車廂一角,一個半人高的、由玄鐵打造的箱子被幾根鎖鏈牢牢固定在車體上。箱體表面布滿了劃痕,一側甚至被什麼東西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凹坑。
老何走上前,從腰間摸出一串造型奇特的鑰匙,打開了箱子上的符文鎖。箱蓋開啟,露出了裡面複雜的構造。
那是一台由無數水晶、銅線、以及密密麻麻的符文陣盤組成的法器。
此刻,好幾塊核心的水晶陣盤上都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一些連接的銅線也已燒斷,散發著一股焦糊味。
「這是玄鳥三型」遠程通訊儀。」駝峰的聲音里滿是無奈,「它能將神念轉化為特殊的靈氣波動,通過欽天監在各處設立的信標塔」進行超遠距離傳遞。之前在腐海里,車隊顛簸得太厲害,一輛車翻了,正好把它給砸了。老何檢查過,說最核心的共鳴晶石」碎了,幾個增幅陣盤」也燒了。這玩意兒是總部的管制品,咱們手上根本沒有替換的零件。」
老何在一旁補充道:「這東西精貴得很,煉製的手法也特殊。別說是我,就是把咱們欽天監殖民地里所有格物師都叫來,對著圖紙,也造不出一台新的。」
王義看著這堆「廢銅爛鐵」,眉頭也皺了起來。他雖然不懂這些,但也看得出這東西損壞得相當嚴重。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幾位貴客,似乎遇到了麻煩?」
眾人回頭,只見青楓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他看了一眼箱子裡的通訊儀,臉上露出一絲瞭然。
「此物構造精巧,非尋常格物之法能修復。」青楓緩緩說道,「不過,若只是想與外界聯絡,倒也未必非此物不可。」
駝峰聞言,眼睛一亮:「青楓先生此話何意?」
青楓走到通訊儀旁,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卷獸皮圖紙。他將圖紙展開,上面繪製著一幅繁複的、類似電路圖的紋路。
「這是————」老何湊上前,只看了一眼,便驚呼出聲,「這是雷擊發報機」的陣法圖?這種古老的玩意兒,還有人會用?」
「古老,卻未必無用。」青楓微微一笑,「王先生可知,我等所處的這方天地,為何被稱作「畜生道」?」
王義一愣,搖了搖頭。
「因為這方天地,被一層無形的天穹之殼」所包裹。此殼隔絕了天外混沌,也使得此界靈氣循環往復,不易流失。欽天監的典籍中,似乎將其比作人道維度的電離層」?」青楓看向駝峰。
駝峰點了點頭,這個說法他倒是聽過。
「正是這層天穹之殼」,」青楓的手指在圖紙上划過,「它能反射特定的靈氣波動,便如鏡面反射光線。這雷擊發報機」,便是利用此理。它通過雷鳴石」激發瞬間的強靈氣脈衝,化作電文」,經由天穹之殼」的數次反射,可傳至萬里之外。雖然傳遞的訊息有限,且需要雙方持有對應的密碼本」進行解譯,但用以報個平安,說明情況,已是足夠。」
駝峰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咱們的行動手冊里,確實有這一條應急預案!每支外派小隊都配發了摩斯碼的密碼本,以備不時之需!」
「只是————」老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圖紙雖有,可這雷鳴石」和煉製天線所需的「空青銅」,都不是尋常之物。咱們的儲備里,可沒有這些。」
「這些材料,在自在天或許不難尋覓。」青楓胸有成竹地說道,「神木之根的深處,有一處名為百工坊」的所在。那裡是自在天的集市,匯聚了四方的行商、遊歷的散修,以及本地的百工匠人。他們手中,常有些從各處遺蹟廢墟中淘換來的稀奇古怪之物。若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幾位所需之物。」
「那還等什麼!」駝峰急切道,「青楓先生,可否勞煩您帶我們走一趟?」
「分內之事。」青楓頷首,隨即又看向王義,「王先生若有興趣,也可同去。百工坊中,或有些能入先生法眼的小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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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義心中一動。他對這個世界的「格物之學」一直很好奇,如今有這麼一個機會,自然不願錯過。更何況,他也想親眼看看自在天的市井是何模樣。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王義笑著應下。
於是,在青楓的引領下,王義、駝峰,以及背著一個空工具箱的老何,三人一同向著神木根系的更深處走去。
他們穿過幾條由巨大樹根天然形成的幽深巷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洞出現在他們面前,這空洞比迎賓廣場還要大上數倍,穹頂之上,垂下無數發光的藤蔓,如同星辰般點綴著這片地下世界。
這裡便是百工坊。
嘈雜的人聲、吆喝聲、金屬敲擊聲、以及各種法器運轉的嗡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充滿了活力的、熱氣騰騰的聲浪,撲面而來。
數以百計的攤位,雜亂無章地分布在這片空洞之中。有的攤位,就是一張簡單的獸皮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幾塊奇形怪狀的礦石,或是一兩株乾癟的靈草。
有的則要講究得多,用巨大的、色彩斑斕的蘑菇傘蓋搭成涼棚,下面用木架分門別類地陳列著各種瓶瓶罐罐和符紙法器。
攤主們也是形形色色。大部分是生著狐尾的自在天本地人,他們大多神情閒適,與客人交談時也是不急不緩。
也有一些是像駝峰這樣的人族修士,他們神色警惕,目光銳利,身上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江湖氣。
甚至,王義還看到了幾個生著牛角、或是長著鱗片的異族,他們大多沉默寡言,只是靜靜地守著自己的攤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有烤制靈獸肉的焦香,有草藥的苦澀,有礦石的金屬腥氣,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機油的古怪味道。
「這裡————可真是熱鬧。」駝峰看著眼前這幅景象,不由得感嘆。
「自在天雖與世隔絕,但米糧川物產豐饒,總會吸引一些過路的商旅和尋求庇護的散修。」青楓解釋道,「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這百工坊。這裡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只要你有靈石,或者有足夠價值的貨物,幾乎能買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他們一邊說,一邊在擁擠的坊市中穿行。老何的眼睛像鷹一樣,仔細地掃過每一個攤位,不放過任何一塊看起來像是煉器材料的石頭。
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老何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個由一位獨眼狐人老者看守的攤位,地上隨意地堆放著一堆鏽跡斑斑的金屬零件和破碎的法器殘骸,像個廢品回收站。
「老丈,這塊石頭,怎麼賣?」老何指著那堆廢品中的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隱有電光流轉的石頭問道。
那獨眼老者掀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靈石?」駝峰眉頭一皺。
老者搖了搖頭,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三千。」
「你搶錢啊!」駝峰頓時火了,「一塊破石頭,你敢要三千?」
「客官,這可不是破石頭。」老者慢悠悠地拿起那塊石頭,在手中拋了拋,「此乃天外雷擊木」的木心所化,內蘊一絲先天庚金雷煞。用來煉製飛劍,可增三分破甲之威;用來布設雷陣,能引九天神雷。三千靈石,老朽我還是看在青楓大人的面子上,給的友情價。」
老何拿起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指甲颳了刮,放到鼻尖聞了聞,最後對駝峰點了點頭,神情凝重。這確實是好東西,用來做「雷擊發報機」的火花核心,綽綽有餘,甚至可以說是大材小用了。
駝峰咬了咬牙,正準備掏靈石,王義卻伸手攔住了他。
王義走上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對著那獨眼老者說道:「老丈,此物雖好,但於我等而言,卻非必需。我們只是想尋一塊普通的雷鳴石」,用以製作傳訊之物罷了。您這塊雷擊木心」,煞氣太重,反而不合用。不如這樣,我們用此物,與您交換,如何?」
說著,王義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罐冰鎮啤酒。
在昏暗的地下坊市中,那銀色的罐身反射著點點光芒,顯得格外扎眼。
獨眼老者愣住了,渾濁的獨眼中滿是困惑:「這是————何物?」
「人道維度,格物之學」的造物。」王義拉開拉環,只聽「嗤」的一聲輕響,白色的泡沫伴隨著清冽的麥芽香氣湧出。他將啤酒遞到老者面前,「老丈不妨,嘗嘗鮮?」
老者將信將疑地接過啤酒罐,學著王義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下一刻,他那隻獨眼猛地瞪圓了!
冰涼的、帶著奇特氣泡的液體滑過喉嚨,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刺激的感覺瞬間席捲了他的味蕾。那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麥芽香氣,更是讓他那被劣質土酒麻痹了多年的舌頭,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好————好酒!」半晌,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由衷地讚嘆道。他看著手中的啤酒罐,眼神炙熱,就像在看一件絕世珍寶。
「此物,我還有一箱。」王義笑道,「換你那塊石頭,外加旁邊那幾根空青銅」,如何?」
最終,這場交易以一箱啤酒的價格成交。駝峰和老何看得目瞪口呆,他們怎麼也想不通,一箱在人道維度隨處可見的工業飲料,其價值竟然超過了三千靈石。
拿到了關鍵材料,老何立刻就在百工坊里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支起了一個小小的煉器爐,開始現場製作。
王義沒有離開,而是饒有興致地站在一旁觀看。他開啟瞭望氣神通,仔細地觀察著老何的每一個動作。
他看到,老何將靈氣緩緩注入煉器爐,那並非簡單的能量輸送,而是一種有節奏的、
如同呼吸般的吐納。爐火的顏色,隨著他靈氣注入的頻率變化,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他看到,老何在熔煉「空青銅」時,會用一把刻著符文的小錘,不斷地敲擊銅液。每一次敲擊,都會將銅液中的一絲雜質震出,同時,也將他自身的靈氣印記,烙印在其中。
王一注意到,老何在用靈氣刻畫陣圖時,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像個最嚴謹的書法家,一筆一划,力求每一處線條的靈氣流速都均勻穩定。有一次,他刻畫到一半,似乎是靈氣運轉岔了一絲,他立刻皺起眉頭,毫不猶豫地將那塊已經成型的銅板廢棄,重新開始。
王義看得入了迷。他發現,這所謂的「格物之學」,與他理解中的現代工業製造,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其內核,卻都是對「規律」的極致追求。一個是遵循天地靈氣運轉的規律,一個是遵循物理與化學的規律。
他心有所感,也從旁邊撿起一塊廢棄的銅片,學著老何的樣子,嘗試用自己的靈氣,在上面刻畫一個最簡單的「導靈」符文。
他將靈氣凝聚於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銅片上划動。然而,他的靈氣太過霸道,也太過粗糙。指尖剛一接觸銅片,「嗤」的一聲,那銅片便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的牛油,直接熔化出了一個小洞。
失敗了。
王義並不氣餒。他扔掉廢銅片,又拿起一塊。這一次,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閉上眼睛,回憶著老何那種平穩如呼吸般的靈氣運轉節奏,努力地模仿著。
一次,兩次,三次————
一連廢掉了十幾塊銅片後,他終於在第十五次嘗試時,成功地在銅片上,留下了一道雖然歪歪扭扭、卻閃爍著微弱靈光的完整符文。
就在他為這小小的成功而感到欣喜時,老何那邊也已經完工了。
一台由銅板、木心石、以及各種不知名零件組裝而成的、造型古怪的「雷擊發報機」
,靜靜地躺在他的工作檯上。
老何擦了擦額頭的汗,將一顆下品靈石嵌入發報機的凹槽中。
只聽「嗡」的一聲輕響,整台機器微微一震,那塊黑色的木心石上,亮起了一點幽藍色的電光。
老何伸手,按下了旁邊的一個銅製按鍵。
「嗒。」
一聲清脆的、短促的點擊聲,在喧鬧的百工坊中響起。緊接著,是兩聲長音。
「嗒——嗒—
」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駝峰記憶的閘門。他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本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的小冊子,翻開,布滿血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對著老何,鄭重地抱拳一禮,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對照著密碼本,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那枚小小的銅鍵。
「嗒——嗒嗒——嗒嗒嗒————」
規律的、充滿了節奏感的電碼聲,在這片與世隔絕的洞天福地中,第一次,向著萬里之外的、那片被九鼎所庇護的故土,發出了屬於他們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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