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一杯啤酒換來的領悟
第198章 一杯啤酒換來的領悟
「嗒——嗒嗒——嗒嗒嗒————」
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在這片喧囂鼎沸的地下坊市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它沒有法器碰撞的金石之音,亦無靈氣流轉的嗡鳴之響,只是一種純粹的、機械的、
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聲響。
駝峰的手指,粗糙、布滿老繭,此刻卻異常的靈活穩定。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那本磨損的密碼小冊,眼神專注得像是在解讀一部無上天書。
每一次敲擊,都凝聚著一支商隊、數十條性命的歸途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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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嘈雜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開來,在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嗒嗒」作響的電碼,以及萬里之外,那片被九鼎所庇護的故土。
老何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護著那台簡陋卻又精密的「雷擊發報機」。
他時不時地用一根細長的銅簽,撥弄一下作為核心的那塊「雷擊木心」,調整著它激發靈氣脈衝的頻率。
幽藍色的電火花在木心石上跳躍,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類似雨後青草混合著金屬的清新腥氣。
王義沒有去打擾他們。他站在稍遠處,開啟著望氣神通,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一切。
在他的視野里,每一次電碼的敲擊,都會引發一小股精純的靈氣,被「雷擊木心」瞬間激發:壓縮;然後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波動,沿著那根高高豎起的「空青銅」天線;
向上射去,最終消失在洞窟的穹頂之外。
他能感覺到,那波動並未消散,而是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穿透了厚實的岩層與神木的軀體,向著更高遠的天穹傳遞而去。
這便是「格物之學」麼?王義心中暗自思忖。它不像法術那般依賴於修士自身的靈根與悟性,更像是一種————可以被量化、被複製的「理」。
只要有圖紙,有材料,有足夠熟練的匠人,便能將天地間的靈氣,轉化為可供驅使的、穩定的力量。
這與人道維度的科學技術,在底層邏輯上,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難怪要成為施法者大能需要精通量子物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塊被他刻畫得歪歪扭扭的銅片。
那道「導靈」符文,雖然醜陋,卻在穩定地散發著微弱的靈光。
他嘗試著向其中注入一絲靈氣,那靈氣便順著符文的軌跡,毫無阻礙地流淌了一圈,再從另一端逸出,其間幾乎沒有損耗。
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的感覺在他心頭湧起。這與他之前使用神通、或是催動法術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創造的喜悅,一種將無序的能量,通過自己的意志,賦予其秩序與規律的成就感。
「青楓先生。」王義收起銅片,轉身走向一直靜立於一旁的青衣狐人,「不知這百工坊中,可有售賣煉器材料與工具的店鋪?」
青楓的目光從駝峰身上收回,看向王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王先生也對格物之學有興趣?」
「略有涉獵,談不上興趣,只是覺得頗為新奇。」王義謙遜地笑了笑,「想買些材料,自己琢「磨一番。」
「坊市東南角,有一家名為頑石齋」的店鋪,店主是位人族的老師傅,脾氣古怪,但手裡的東西卻是整個百工坊最齊全的。先生若去,報我的名字,或可省去一些口舌之爭。」青楓指了個方向,言語間依舊是那副禮貌而又疏離的模樣。
「多謝。」王義道了聲謝,便獨自一人向著坊市深處走去。艾爾莎本想跟上,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消化剛才那番感悟。
穿過擁擠的人流,王義很快便找到了那家「頑石齋」。店鋪的門臉不大,由幾根巨大的、不知名的獸骨搭建而成,門口掛著一塊weathered的木匾,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店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礦石與金屬粉塵的味道。一個鬚髮皆白、
身形乾瘦的人族老者,正趴在一張堆滿了各種零件和圖紙的木桌上,用一根細如牛毛的刻刀,在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片上精雕細琢,對王義的到來恍若未聞。
王義也不打擾,只是在店裡自顧自地逛了起來。店鋪不大,但貨架上卻塞得滿滿當當。從最基礎的赤銅、黑鐵,到散發著各色靈光的雲英石、寒月金,各種煉器材料分門別類,應有盡有。牆角還堆放著一些煉器爐、風箱、以及各種型號的錘、鉗、刻刀,工具之齊全,讓王義這個外行都看得眼花繚亂。
他最終在一排擺放著基礎練習材料的貨架前停下,拿起了一疊厚薄均勻的青銅片,又選了幾柄入手沉穩的刻刀。
「小子,眼光不錯。」那乾瘦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的身後,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這百鍊青銅」,是老夫親手淬鍊的,韌性十足,導靈性也佳,最適合初學者練手。刻刀是烏金」混了星鐵」打造的,刀尖一分,可承鍊氣後期的靈氣灌注而不斷。看你面生,是外面來的?」
「正是。」王義轉過身,對著老者行了一禮,「晚輩王義,見過前輩。是青楓先生介紹我來的。」
聽到青楓的名字,老者的臉色緩和了些許,但依舊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模樣:「青楓那小子————哼,算他還有點眼力。這些東西,一共五百下品靈石,不還價。」
王義也不計較價格,爽快地付了靈石。他正準備離開,自光卻被老者工作檯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那是一隻尚未完工的金屬臂鎧,造型奇巧,關節處由無數細小的齒輪與連杆構成,充滿了某種精密的、機械的美感。臂鎧的表面,已經刻畫了半數繁複的符文,隱隱有火行靈氣在其中流淌。
「前輩,此物是————」
「給一個斷了臂的客人訂做的火浣臂」。」老者拿起那隻臂鎧,眼中閃過一絲自得,「以地火銅」為主材,赤鍊金」為骨架,內嵌三枚火鴉」妖丹作為靈氣源。只要催動得當,五指齊出,可發離火神光」,威力不遜於尋常的中品法器。
王義忍不住問:「那和人道維度的戰鬥步槍比起來——
」
老先生嘆了口氣:「你都說人道維度的東西了,那自然是他們的好————我這個也就相當於他們的弗朗機快炮,也就只有重量上面略有優勢。
「但是小友,我看你身上的穿著,應該也是從人道維度來的吧,你來應該不是為了尋找弗朗機快炮的替代品吧?」
王義點點頭。
他沒有告訴老者弗朗機快炮已經進博物館了。
王義看著那臂鎧,心中卻是另一番念頭。他想到的,是100式支援戰車那複雜的傳動系統,是那些由無數零件構成的、驅動著鋼鐵猛獸前進的「格物之道」。眼前的這隻臂鎧,與那龐然大物相比,雖然渺小,但其內在的「理」,似乎並無二致。
「前輩,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二。」王義誠懇地說道。
老者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老夫這裡是賣東西的,不是開館授徒的。有問題,自己琢「磨去。」
王義也不惱,只是從儲物戒中,又取出了一樣東西。
依舊是一罐冰鎮啤酒。
「前輩勞累了一天,不如解解渴?」
老者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活了上百歲,什麼山珍海味、靈果仙釀沒嘗過,但昨日在那獨眼狐狸的攤位上聞到的那股奇特的、清冽的麥芽香氣,卻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誘惑,一把搶過啤酒,拉開拉環,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哈」
冰涼的液體,刺激的口感,純粹的麥香。
老者的臉上,露出了與那獨眼狐人如出一轍的、滿足而又陶醉的表情。
「小子,算你上道。」他抹了抹嘴角的泡沫,態度明顯好了許多,「說吧,想問什麼?看在這口酒的份上,老夫今天心情好,指點你一二。
2
「前輩,」王義指著那隻臂鎧,「晚輩看這臂鎧構造精巧,符文繁複。但若想讓它如真正的手臂般運用自如,想必不僅需要靈氣催動,更需要使用者以神念相合,方能做到心意相通吧?」
「廢話。」老者翻了個白眼,「法器法器,無法」不成器。這法」,指的便是修士的神念與靈氣。若無法隨心,不過是一堆無用的廢鐵。」
「那若是————此物並無法」,只存器」呢?」王義緩緩說道,「若有一物,其構造比這臂鎧複雜萬倍,由數以萬計的零件」構成,其運轉不靠靈氣,而是靠一種名為內燃」的機關術,驅動一種名為濁油」的液體,使其爆發出強大的力量。此物之內,並無陣法,只有無數首尾相連的機括」。這等純粹的器物」,前輩以為,可能存在嗎?」
王義用自己貧瘠的詞彙,努力地向這位古代的「工程師」,描述著現代內燃機的原理。
老者聽得一愣一愣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活了這麼久,從未聽過如此離經叛道的「格物」理論。不靠靈氣,不靠陣法,單憑機括與濁油,便能驅動萬鈞之物?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一派胡言!」他下意識地便要呵斥,「無靈之物,便是死物。死物如何能生出力量?你這小子,莫不是在消遣老夫?」
王義卻不急,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前輩,晚輩再問一句。若將一塊磁石懸於空中,其下必指坤」位,此乃天地之理」。若以烈火煅燒,其性便失,此亦是理」。
這理」,可曾需要靈氣催動?」
老者愣住了。
「晚輩以為,天地萬物,皆有其理」。靈氣是理」,磁石亦是理」,水火亦是理」。我所說的那種器物」,遵循的,或許只是另一種我們尚未參透的理」罷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老者的腦海中炸響。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茫然與思索的神色。他畢生所學,都建立在「靈氣為本,符文為用」的基礎之上。可今天,這個年輕人,卻為他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門後,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卻又隱隱覺得合乎某種更高層「道理」的奇異世界。
「另一種————理————」他喃喃自語,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王義見狀,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對著老者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帶著自己買下的材料,悄然離開了店鋪。
接下來的六天,百工坊內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
在「頑石齋」對面的一個僻靜角落,王義支起了一個小小的攤位。他不像別的攤主那樣喝叫賣,只是每日盤膝而坐,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煉器爐,以及一堆青銅片,專心致志地練習著刻畫符文。
他的手法,從最初的生澀笨拙,到後來的逐漸熟練。失敗的次數,也從一天廢掉上百塊銅片,減少到一天只廢掉十幾塊。他刻畫的符文,也從最簡單的「導靈」,到稍複雜一些的「聚火」、「凝冰」。
他並不追求速度,而是將每一次刻畫,都當成一次與「理」的對話。他用心去感受靈氣在刀尖的凝聚,感受符文在銅片上成形時那細微的阻力變化,感受每一次成功與失敗之間,那如同天塹般的毫釐之差。
他的舉動,引來了不少人的圍觀。有好奇的狐人孩童,也有路過的散修。他們大多是看個熱鬧,指指點點,議論著這個奇怪的外來者。
「頑石齋」的那個乾瘦老者,也來了幾次。他不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王義一次又一次地失敗,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開始,渾濁的眼中,神色複雜。
到了第五天,王義終於成功地煉製出了自己的第一件「作品」。
那是一個造型樸拙的青銅杯。杯身之上,刻畫著一個完整的、由「聚火」與「恆溫」兩個符文嵌套而成的複合陣法。他將一杯涼水倒入其中,然後注入一絲靈氣。只聽「嗡」的一聲輕響,杯中的涼水,竟在數息之內,緩緩升起了裊裊的熱氣,並且始終維持在一個溫熱而不燙口的溫度。
他成功了。
雖然只是一個最簡單的、甚至有些雞肋的自熱杯,但其中蘊含的意義,卻非同凡響。
這代表著,他已經真正地踏入了「格物之學」的大門。
而就在他沉浸在這份小小的喜悅中時,駝峰帶著一臉難以抑制的激動,快步向他走來。
「王先生!」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回信!總部回信了!」
那台簡陋的「雷擊發報機」,在沉默了六天之後,終於再次響起了那熟悉的、充滿了節奏感的「嗒嗒」聲。
萬里之外的迴響,終於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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