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歸建
第357章 歸建
這一千六百人,便是并州軍基層的一個縮影,成分複雜,性格各異。
培訓很快開始。
第一課,「忠義愛民」,由賈詡親自主講。
沒有華麗的辭藻,賈詡用他那特有識人心的本事直指核心的語調,從黃巾之亂,諸侯割據講起,剖析天下大亂之根源,再對比并州如何安置流民,分田均產,興修水利,推廣新學,抑制豪強————
「————爾等之中,多有如常三娃者,家中曾受流離之苦,來并州得了活路,分了田地,亦有如扎西者,族群隔閡,但在并州軍中受一視同仁,憑軍功受賞。
更有如孫瑾者,寒門學子,是并州廣開蒙學郡學,使爾等有進身之階。」
賈詡目光掃過台下,點名道姓,竟將一些人的背景點了出來,引得眾人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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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新政,非為一人一家之私利,乃為天下生民開太平!我軍將士,手持戈矛,非為劫掠,非為私仇,乃為護佑這來之不易之秩序,乃為跟隨驃騎將軍,掃平群醜,重定乾坤!此,便是我等之忠」,便是我等之義」!
「我等為之所戰者,是為我等身後的手足親朋,是為來之不易的安定!」
賈詡的話語敲打著許多人的內心。
常三娃握緊了拳頭,他想起了家鄉那片金黃的麥田,想起了父母臉上滿足的笑容。
許擴也收起了幾分躁動,他雖不太懂大道理,但「護佑秩序」,「掃平群醜」聽起來就讓人熱血沸騰。
扎西努力聽著,漢話雖難,但「一視同仁」,「憑軍功受賞」他聽懂了,重重點頭。
孫瑾則奮筆疾書,感覺眼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接下來的「軍律與實務」課程,則由一批從各軍抽調來的資深軍法官,功曹吏負責。
講解軍法條例不再是枯燥的宣讀,而是結合大量真實案例。
「士卒鬥毆如何處置?」
「繳獲分配不公引發矛盾如何調解?」
「如何初步核定斬獲,輔獲功績,確保公平?」
「發現剋扣軍餉,虐待士卒如何上報?」————
常三娃聽得格外認真,這些正是他作為士卒時切身關心的問題。
他發現自己記錄功績的小本子上的一些方法,竟然與教官講授的規範不謀而合,這讓他信心倍增。
許擴則對這些條條框框感到有些頭疼,但看到常三娃和其他人認真記錄的樣子,也強迫自己聽下去。
趙霆在一次模擬調解中,因性子急,差點與「鬧事」的扮演者動起手來,被教官嚴厲批評。
「指戰員,持中公允為先!怒火只會激化矛盾!」
扎西雖然語言不暢,但在模擬分配任務時,卻能憑藉其天然的威信和樸素的公平觀念,讓扮演士卒的人信服,得到了教官的表揚。
孫瑾則在文書記錄方面表現出色,但對一些基層士卒的心理和實際困難,理解尚淺。
最讓這些大多粗豪漢子們感到挑戰的,是「教化與溝通」以及「識字課」。
讓他們拿著簡陋的教材,結結巴巴地對著同袍宣講「為何當兵吃糧,保境安民」,或者拿著炭筆,在沙盤上歪歪扭扭地練習寫字,場面時常尷尬又有些滑稽。
但制度要求,所有人都必須通過基礎考核。
培訓並非一帆風順。
有像趙霆這樣習慣用刀劍說話的悍卒,難以適應「動口不動手」的方式。
有像許擴這樣覺得「婆婆媽媽」不如上陣殺敵痛快的。
也有像孫瑾這樣理論一套套卻難以落地的學子。
矛盾和碰撞在所難免。
培訓進行到中期,張顯決定親自去講武堂看一看。
這一日,恰逢進行一場綜合模擬考核。
模擬的場景是一支剛經歷苦戰,傷亡不小的部隊休整時,因賞賜發放略有延遲,加之有謠言說長官剋扣,部分士卒群情激憤,聚眾鼓譟。
被隨機抽選擔任「臨時指戰員」的,正是許擴。
面對一群「群演」士卒的質問和推搡,許擴一開始還想憑藉自己在軍中的勇名壓服,大吼道。
「吵什麼吵!功勞又跑不了!再鬧軍法處置!」結果反而激化了矛盾,「士卒」們更加激動。
台下觀摩的常三娃,趙霆等人都為他捏了把汗。
關鍵時刻,許擴想起了培訓的內容,他強壓下火氣,努力回憶教官教的步驟。
他先找到帶頭鬧事的幾個「士卒」,單獨拉到一邊,不是訓斥,而是詢問他們具體的困難和聽到的傳言,表示會立刻去核實。
然後,他當眾承諾,一個時辰內,必定給大家一個明確的答覆,並請幾位平日裡比較老成持重的「士卒」協助維持秩序。
雖然他的語氣依舊有些生硬,方法也略顯笨拙,但態度從對抗轉向了溝通和解決,總算暫時控制住了場面。
考核結束,教官點評,指出了許擴初期處置的失誤,但也肯定了他後期轉變的嘗試。
張顯在遠處默默觀看完整個過程,沒有驚動任何人。
事後,他召見了諸葛亮和賈詡。
「看來,成效初顯。」張顯道,「如許擴這般悍卒,亦知克制,嘗試溝通,便是進步,不過距離合格指戰員還尚遠,需反覆錘鍊。」
賈詡道:「主公明鑑,此職之難,在於心性轉變。非一朝一夕之功,此番培訓,重在播下種子,確立規矩,日後放歸各軍,還需在實際軍務中不斷磨礪,並由上官督導。」
諸葛亮補充:「培訓中,亦發現如常三娃,孫瑾,扎西等,各有所長,常三娃沉穩細心,熟悉基層,孫瑾文筆流暢,善於總結,扎西質樸威信,易於親近士卒,可因材施教,未來分配職責時,亦可有所側重。」
張顯頷首:「可,結業前,我需與他們談一談。」
數日後,指戰員培訓臨近尾聲。
在一個傍晚,張顯出現在了講武堂的大校場上。
沒有儀仗,只帶著諸葛亮和幾名親衛。
一千六百名學員迅速集合,列隊肅立。
經過近三個月的培訓,他們身上那股純粹的悍勇之氣未減,但眼神中多了幾分思索和沉靜。
張顯走到隊伍前方,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前排,身姿挺拔,眼神專注的常三娃,看到了站在隊伍中段,雖然依舊顯得有些毛躁但努力站得筆直的許擴,也看到了那個羌漢混血的扎西,以及文士模樣的孫瑾。
「諸位。」張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校場,「這三個月,辛苦了。」
簡單的開場,讓許多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人善使馬槊,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有人精通射藝,百步穿楊,有人悍不畏死,先登奪旗,就比如許擴!」
張顯點出了許擴的名字,許擴胸膛一挺,臉上閃過一絲激動。
「但是。」張顯話鋒一轉,「從你們被選中的那一刻起,你們未來的職責,將不再僅僅是衝鋒陷陣,斬將奪旗。」
校場上鴉雀無聲。
「指戰員,顧名思義,指引,作戰,員責。你們要指引的,是軍中士卒的思想,讓他們明白為何而戰,為誰而戰,讓他們知道,他們手中的刀槍,守護的是他們身後的家園,田畝和希望!
你們要參與的作戰」,是與懈怠作戰,與不公作戰,與謠言作戰,與一切侵蝕我軍戰鬥力的因素作戰!你們要擔負的員責」,是功過賞罰的初審之責,是矛盾糾葛的調解之責,是軍紀風氣的監察之責,是士卒心聲的上達之責!」
張顯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人說,這是文官的活兒,是耍嘴皮子,我說,不對!這是比單純廝殺更複雜,更考驗心性,也更為重要的戰鬥!
一支只知道砍殺的軍隊,是流寇,是野獸!而一支既有鋒銳爪牙,又有忠魂鐵紀的軍隊,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師,才能戰無不勝,才能守護我們想要守護的一切!」
他再次看向眾人:「你們,將是我并州軍嵌入每一支血脈的忠魂鐵骨!你們的工作,可能沒有斬將奪旗那般顯赫,甚至可能不被理解,會受委屈。
但你們的功績,將體現在軍心凝聚上,體現在士氣高昂上,體現在令行禁止上,體現在萬千士卒對并州,對未來的堅定信念上!」
「告訴我,你們可有信心,擔起這份重任?!」張顯最後沉聲問道。
短暫的寂靜後,校場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有!!!」
常三娃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理解自己未來道路的意義。
許擴握緊了拳頭,雖然依舊覺得「耍嘴皮子」有點難,但「忠魂鐵骨」,「王者之師」這些詞,讓他心潮澎湃。
扎西用力地喊著,儘管發音不準。
孫瑾眼中閃爍著理想的光芒。
張顯看著這群被點燃了信念的「種子」,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
他最後說道:「培訓即將結束,但你們的職責才剛剛開始,回到各軍後,望你們謹記今日之言,恪盡職守,不負使命,并州的未來,天下的未來,不能缺少你們!」
講話結束,張顯在眾人的目送下離去。
校場上,氣氛久久不能平靜。
當晚,常三娃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用比以前工整了許多的字跡,鄭重地寫下了四個字:「忠魂鐵骨」。
他知道,回去後,他依然要積累軍功,爭取晉升,但未來的目標,已然不同。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個能打仗的兵,更要成為一個能凝聚人心,帶好隊伍的「指戰員」。
許擴則拉著常三娃,反覆回味著張顯的話,嘟囔著:「————好像,是比光砍人————重要那麼一點點。」
又是半月。
永安縣郊的講武堂分校,為期數月的指戰員培訓終於落下帷幕。
結業典禮簡單而莊重,沒有喧天的鑼鼓,只有一份份蓋著驃騎將軍府大印的結業文書,以及沉甸甸的責任。
一千六百名學員,來時帶著茫然與好奇,離去時,眼神中則多了幾分思索的沉靜與明確的使命。
他們如同被精心篩選和淬鍊過的種子,即將被播撒回并州各軍的土壤之中。
安北軍的隊伍率先開拔。
常三娃小心地將結業文書和那本愈發厚重的功績筆記一起貼身收好,背起簡單的行囊,踏上了返回渤海郡前線的路途。
與他同行的許擴,似乎也沉穩了些許,雖然依舊會和王樁等人笑罵打鬧,但偶爾也會陷入沉思。
咀嚼著培訓時那些關於「溝通」,「公正」的詞彙。
趙霆,扎西,孫瑾等人,也各自帶著不同的感悟和改變,融入了歸建的洪流。
他們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如何在那些習慣了刀頭舔血,直來直去的同袍中間,履行好「指引,作戰,員責」的使命,平衡好與軍事主官的關係,將課堂上所學轉化為實際治軍的能力,這一切,都需要在未來的軍旅生涯中慢慢摸索,實踐。
幾乎在指戰員們陸續離開永安的同時,遠在渤海之濱的漳水港口,也迎來了新的面貌。
時間已從夏轉入初冬,海風帶著凜冽的寒意,但港口的建設熱情卻未曾減退。
近半年的艱苦營造,昔日荒蕪的河口已然大變樣。
一個初具規模的港口集鎮雛形,赫然矗立在渤海灣畔。
整齊的夯土道路將不同的功能區串聯起來。外圍是駐軍營寨,哨塔林立,旌旗招展。
內側是工匠和民夫的生活區,一排排雖然簡陋但足以遮風避雨的屋舍井然有序,甚至出現了幾家由隨軍匠人家屬開設的小食鋪和雜貨鋪,售賣些簡單的日常用品。
專門的物料倉庫區,堆放著如山的木料,桐油,麻絲,鐵器等物資。
而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那座巨大半開的船坊。
船坊內,那艘寄託了無數人期望的海船,已經不再是模糊的骨架。
巨大的船體輪廓完全呈現,線條流暢而雄渾,像一頭匍匐在海灣邊的巨獸。
船殼木板已經鋪設完畢,經過反覆的打磨和上油,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深沉的木色光澤。
船體內,工匠們正在緊張地進行著內部舶裝。
隔艙的木板被仔細安裝,預留出未來裝載貨物和人員居住的空間。
甲板正在鋪設,厚重的木板被牢牢固定在橫樑之上。
最高的主槍桿底座已經加固完成,只待最後豎立,舵樓的框架也已搭建起來,工匠們正在安裝複雜的舵輪傳動機構。
墨舟穿著沾滿油污和木屑的棉袍,每日穿梭在船坊的各個角落。
他的臉色比來時更加黝黑,但眼神中的光芒卻愈發銳利。
他用手撫摸著光滑的船板,用錘子輕輕敲擊檢查關鍵節點的牢固程度,與負責帆索,舵系,錨具的匠頭反覆確認細節。
「主公所提的水密隔艙,在此處還需加強密封。」
墨舟指著一處隔板與船體的接縫處,對身邊的副手叮囑道。
「海浪之力,非湖波可比,一絲縫隙都可能釀成大禍。」
「墨曹掾放心,此處用了雙道麻絲桐油,反覆捶打填實,絕無問題。」副手信心滿滿地回應。
港口碼頭的建設也同步進行。一段長達數十丈的木質棧橋已經深入港灣,可供小船停靠和物資裝卸。
更遠處,規劃中的深水碼頭區域,民夫們正在水下打下更多的木樁,為未來停泊更大的船隻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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