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曹操
第358章 曹操
兗州,東阿縣。
時值初冬,萬物蕭瑟。
曾經也算富庶的東阿城,如今牆垣殘破,街市冷清,隨處可見戰爭留下的創傷痕跡。
秋風捲起枯黃的落葉和街角的塵土,打著旋兒,更添幾分淒涼。
縣衙大堂,如今充當著曹操最後的指揮中樞,同樣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壓抑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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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坐在主位之上,身披一件半舊的錦袍,身形似乎比幾年前清瘦了些,那張原本就頗具威儀的臉上,此刻刻滿了風霜與難以掩飾的倦意。
他一手按在案几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捻著頷下已然有些花白的短須。
案几上,攤開著一份最新的軍情塘報,上面清晰地標註著袁紹軍最新的推進位置,距離東阿,已不足百里。
而在沙盤上,代表他曹操勢力的標識,只剩下以東阿為中心,零星散落的幾個小點,如同驚濤駭浪中幾塊隨時可能被吞沒的礁石。
堂下,曹洪和夏侯淵二人頂盔貫甲,肅然而立。
他們身上同樣帶著征塵與血污,眼神中雖仍有悍勇之氣,卻也難掩深深的憂慮與疲憊。
「元讓,子廉。」曹操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袁本初————
大勢已成,我等已無法堅持下去了....」
曹洪聞言忍不住踏前一步,見曹操蕭索,心中升起一絲憤然道:「阿滿!袁紹欺人太甚!大不了跟他拼了!我們還有幾千兒郎,尚可一戰!」
夏侯淵相對沉穩,但此刻也是眉頭緊鎖,沉聲道:「兄長,袁紹勢大,兵精糧足,更有天子名義————硬拼,恐是以卵擊石。
驃騎將軍那邊————雖時有糧草軍械接濟,然遠水難解近渴,且其出兵渤海抄了袁紹老家,但也沒見袁紹有何動作,此局難解。」
聽到驃騎將軍四個字,曹操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自光似乎穿透了殘破的堂壁,望向了遙遠的西方。
昔日,他與驃騎將軍張顯,江東孫堅三人共力擊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爾等諸侯只知蠅營狗苟,為大漢盡忠者卻只有他三人。
而如今,自己困頓東阿,孫堅慘死軍中,唯有子旭兄坐擁北地隱隱壓住了袁紹一頭。
「唉...」他嘆了口氣:「子旭兄的那支騎兵,我終究是沒能練出來。」
這些年來,若非張顯通過隱秘渠道,斷斷續續送來一些糧食,軍械,甚至是一些關於袁紹軍動向的情報,他曹操恐怕連這東阿一隅也守不到今天。
他曹操,也曾胸懷大志,欲澄清玉宇,匡扶漢室。
討董之時,他意氣風發,後來天子蒙塵,諸侯割據,他接受陶謙邀請,出任徐州,本想聯合陶謙,成就一番事業。
然而,世事難料。
天子落入袁紹之手,臨淄小朝廷成立,袁紹挾天子以令諸侯,占盡大義名分。
陶謙年老昏聵,內部紛爭不斷,很快病逝,徐州輕而易舉地被袁紹吞併。
他曹操獨木難支,在袁紹強大的軍事和政治壓力下,節節敗退,兗州故地幾乎盡喪,如今只剩下這東阿及周邊幾個村鎮,苟延殘喘。
他並非沒有努力過。
他練兵,他籌糧,他試圖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
但實力的差距,如同天塹。
袁紹地廣人多,資源雄厚,更有「奉詔討逆」的招牌。
而他曹操,如今在天下人眼中,不過是負隅頑抗的「逆臣」之一。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曹操的心頭。
曹洪看著曹操的沮喪一時坐立難安,他撓了撓頭憤慨道:「阿滿,要不咱們拼了吧!」
「拼?」曹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拿什麼拼?幾千疲憊之師,對陣袁紹數萬虎狼?東阿城小牆矮,糧草僅能支撐月余,拼個玉石俱焚容易,但然後呢?」
曹洪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夏侯淵也沉默地低下了頭。
曹操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子旭兄。
那個起於草莽,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卻能在短短數年間,鯨吞併,涼,冀,司隸,關中,建立起一個連袁紹都忌憚三分的強大勢力的驃騎將軍。他推行的那套「新政」,他麾下那支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軍隊————這一切,都與當今世上任何一路諸侯截然不同。
「若————」曹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莫大的勇氣。
曹洪和夏侯淵皆是一怔。
在原本的軌跡中,當他被呂布偷襲,困守孤城,幾乎山窮水盡之時,也曾動過投靠袁紹的念頭。
只不過那時他有荀氏兄弟,有他們的「四勝四敗」之論,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焰,讓他堅持了下來,最終逆轉局勢。
但張顯的到來,改變了這個世界太多,如今的曹操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庭院中那棵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老槐樹。
「袁本初,非人主也,縱使我等今日屈膝投降,以其心胸,日後難免鳥盡弓藏。」
曹操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而這漢室————這臨淄的天子————不過是他袁紹掌中之傀儡罷了,匡扶?呵呵————」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充滿了自嘲與悲涼。
「大哥,你的意思是————」曹洪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
夏侯淵也猛地抬頭,看向曹操的背影。
曹操轉過身,臉上那份疲憊與掙扎似乎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他自光掃過兩位忠心耿耿的族弟,沉聲道:「天下大勢,已非我等所能逆轉,袁紹勢大,然其內部隱患叢生,絕非明主。并州張子旭,雖行事迥異,然其治下政通人和,軍力強盛,更有吞吐天下之志與力,我等困守此地,唯有坐以待斃一途。」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為將士性命計,為身後名節計,或許————唯有北向,投效張驃騎,方是唯一生路。」
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如同鳴咽。
曹洪和夏侯淵面面相覷,臉上充滿了震驚,但最終,都化為了深深的無奈與一絲————
如釋重負?
堅持了這麼久,掙扎了這麼久,或許,真的到了該放下的時候了。
至少,張顯那裡,看起來是一條更有希望,也更————「正常」的出路。
比起向袁紹屈膝,投靠那個一直暗中給予支援,並且看起來更強大的張顯,在情感和理智上,都更容易接受一些。
「孟德————」夏侯淵聲音乾澀,「若去并州,我等————以何立足?」他問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寄人籬下,總需有投名狀或價值。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走回案前,手指點在東阿的位置:「東阿,以及這兗州最後的人馬,便是你我之進身之階。
更重要的是,我等與袁紹周旋多年,對其軍力部署,內部矛盾,乃至青徐一帶地理民情,瞭若指掌,這些,對志在天下的張驃騎而言,應當————有所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坦然:「至於日後————是為一將,為一吏,或終老田園,且看天意,看那張驃騎如何安置吧。總好過,在此地為冢中枯骨。」
決定既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曹操揮了揮手,示意曹洪,夏侯淵下去準備,同時秘密召集程昱等僅存的謀士商議具體細節。
永安縣,驃騎將軍府。
時值隆冬,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將整個永安城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天地間萬籟俱寂,唯有寒風穿過庭樹,發出鳴咽般的聲響。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寒意。
張顯端坐於主位,面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平放著一封剛剛由六百里加急送來的書信。
信是曹操親筆所書,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英雄末路的悲涼,核心意思明確。
願舉東阿殘部及兗州最後之地,率眾歸附驃騎將軍,效犬馬之勞。
荀或恰好回永安述職與荀攸,賈詡三人分坐兩側,目光都落在那封薄薄的信箋上。
窗外雪光映照,將幾人神色照得清晰分明。
賈詡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他輕輕攏著袖中的暖爐,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平緩不帶絲毫波瀾。
「主公,曹孟德來投,此乃好事,其人雖新敗地蹙,然能於袁本初全力打壓下支撐至今,足見其能。
其麾下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淵等,皆乃良將之才,程昱等亦足智多謀,得其投效,我軍如虎添翼,尤其未來與袁紹決戰,彼等熟知袁紹內部虛實及青徐地理,價值不可估量。」
他頓了頓,補充道:「且,曹操主動來歸,正可向天下昭示主公之威德,吸引更多才俊來投,於大勢,於我并州,利大於弊。」
張顯微微頷首,目光卻轉向了荀或和荀攸。
荀攸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方謹慎開口道:「文和先生所言,確在情理。曹孟德之才,毋庸置疑,統兵,治國,識人,皆屬上乘。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其人雄才大略,亦野心勃勃,非甘居人下者,昔年討董,可見其志,後雖時運不濟,然我等不知其心如何,攸恐其今日投效,乃形勢所迫,權宜之計,若他日得其喘息,恐生肘腋之變。」
荀或接過話頭:「主公,公達之言,亦是我所憂。」
「曹孟德,亂世之奸雄也,其用兵之能不輸宿將,御下亦有其術,更兼機變百出,能在袁紹手底下苦撐如此之久也可見其心性堅忍不拔。
觀其行事,為達目的,有時————可不擇手段,此等人物,若不能真心收服,則如懷抱利刃,雖能傷敵,亦能傷己,文若懇請主公,三思而後行。」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啪聲。
張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深邃。
他當然知道曹操是什麼樣的人。
那是能在歷史上留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評語,最終奠定曹魏基業的一代梟雄。
其能力,其雄心,甚至其多疑與狠辣,他都心知肚明。
接納曹操,無疑是一場賭博。
若放在幾年前,他根基未穩之時,面對曹操的投誠,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拒絕,甚至可能趁機將其除掉,以絕後患。
但今時不同往日。
并州,涼州,幽州小部,冀州————他的版圖已然遼闊。
麾下精兵猛將如雲,黃忠,趙雲,呂布,高順,關羽,張遼————哪一個不是當世頂尖?文有荀或,賈詡,諸葛亮雖年幼已顯崢嶸,還有郭嘉,戲志才等運籌帷幄。
內部新政推行,民心漸附,工坊林立,糧食儲備日益充盈,更有火藥,海船等超越時代的技術在穩步發展。
他的勢力,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謹小慎微,擔心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并州集團了。
如今的他,有足夠的底氣和實力,去容納,甚至去駕馭曹操這樣的梟雄。
「曹操之能,我深知之,其雄心,我亦瞭然。」張顯思量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今時今日之并州,非昔日之并州,我張顯,亦非袁本初。」
他目光掃過荀或和荀攸,語氣放緩,卻更顯堅定。
「文若,公達,爾等所慮,乃老成謀國之言,我心中有數。不過,若因懼其雄心而拒之門外,豈非示弱於天下?豈非讓天下英才寒心?我既有吞吐天下之志,便當有海納百川之胸襟與駕馭群倫之手段!」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自信的弧度。
「曹操是蛟龍不假,但我并州,已非淺灘,而是汪洋大海!他若真心歸附,我自能讓他盡其才,展其能,他若心懷異志————呵呵,在我體系之下,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野心,都不過是鏡花水月,翻不起大浪。」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荀或和荀攸對視一眼,認可的點了點頭。
是啊,主公已是今非昔比,如今的并州體系,制度嚴密,根基深厚,絕非依靠個人威望維持的鬆散聯盟。
曹操一人之力,確實難以撼動。
賈詡微微頷首,顯然早已料到張顯會做此決定。
荀或深吸一口氣,再次進言,語氣懇切:「主公胸懷,文若拜服,然,為萬全計,曹操及其部眾安置,需慎之又慎,其摩下文武,多為曹氏,夏侯氏宗族及譙縣舊部,關係盤根錯節,凝聚力極強,若使其聚於一地,假以時日,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荀攸立刻附和:「叔父所言極是,攸以為,既納其降,便需拆骨去筋」。
曹操本人,可召至永安,授予高爵顯職,參贊軍事,實則置於眼下,便於觀察掌控,其摩下將領,如曹仁,夏侯淵等,需打散編入我軍各主力部隊,如安北軍,並騎軍,勇烈軍等,使其脫離舊部,在我軍體制內重新磨合。
其謀士如程昱等,亦可分散安置於各州郡府衙,或進入書,醫等機構任職,其原有士卒,更需徹底打亂,與我軍老兵混編,由我軍指戰員及軍官嚴格統帶。」
「此乃陽謀。」
荀或補充道:「使其君臣異地,部眾分離,縱有雄心,亦難施展,且觀其後效,若確無二心,再酌情任用不遲。」
張顯認真聽著,頻頻點頭。
這正是他所想的,接納,不等於毫無防備。
將曹操這頭猛虎的爪牙,其核心的宗族將領和嫡系部隊,拆散分割,使其天南地北難以形成合力,這是最穩妥也最必要的措施。
「文若,公達之策,甚合我意。」
張顯最終拍板:「便如此辦理,回信曹操,准其所請,令其妥善交接東阿防務,整理部眾名冊,準備接受整編,其本人,接令後即刻輕車簡從,前來永安。
至於其麾下文武及士卒具體安置方案,由文和牽頭,與兵曹,戶曹,司法曹細細擬定,務求穩妥,不使其生變,亦不寒了投誠之心。」
「諾!」
賈詡,荀或,荀攸三人齊聲應命。
決策已定,書房內的凝重氣氛稍稍緩解,張顯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湧入,讓他精神一振。
這個時代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自己的目光不會只禁錮與華夏一地。
這個世界很大,要不然自己也不會提前布局火車,海船。
人盡其用,如今的自己,有資格去駕馭這個世間的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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