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表面堂皇


  第359章 表面堂皇

  永安縣,驃騎將軍府,後宅內院。

  一場大雪過後,庭院裡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只在假山,樹梢和屋檐瓦楞上留下厚厚的潔白,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映照得整個院落格外明亮靜謐。

  雖然室外寒氣依舊凜冽,但燒著暖炕,布置了炭盆的室內,卻溫暖如春。

  時年八歲的張謙,穿著一身合體的寶藍色錦緞棉袍,腰間束著小小的玉帶,正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身量比同齡孩子要高挑些,面容繼承了母親鄒婉的俊秀,眉眼間卻已能看出幾分父親張顯的英挺與沉穩。

  此刻,他手中拿著一隻用并州新產的柔韌紙張精心糊成的,繪著猛虎圖案的風車,正耐心地逗弄著眼前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三歲的弟弟張樂,穿著喜慶的紅色襖褲,圓滾滾得像個小福娃,正努力踮著腳尖,伸著胖乎乎的小手,試圖去夠哥哥手中那不斷轉動,發出輕微「呼呼」聲的風車,嘴裡發出「咯咯」的歡快笑聲,口水都快滴到前襟上了。

  旁邊,只比張樂小兩個月的妹妹張玥,則安靜地坐在一個柔軟的錦墊上。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梳著兩個可愛的抓髻,用同色的絲帶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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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像弟弟那樣急切,而是睜著一雙烏溜溜,好奇地看著旋轉的風車,又看看哥哥專注的神情,白嫩的小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偶爾伸出小手指一指,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哥——哥——轉——」

  「樂兒,慢點,站穩了。」

  張謙看著弟弟搖搖晃晃的樣子,一邊靈活地移動著風車,一邊用尚帶稚氣卻已頗為沉穩的聲音提醒著。

  見張樂實在夠不著,有些著急地癟嘴,他便笑著將風車放低一些,讓弟弟的小手終於觸碰到了旋轉的葉片。

  「抓到啦!」張樂興奮地大叫,一把抱住風車,雖然立刻就把漂亮的圖案抓得有些褶皺,但小臉上滿是勝利的喜悅。

  張謙也不惱,只是笑著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又轉頭看向妹妹:「玥兒要不要玩?」

  張玥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個被「蹂躪」的風車,輕輕搖了搖頭,反而將自己身邊一個用軟布縫製的小兔子玩偶抱得更緊了些,奶聲奶氣地說:「兔兔——好——」

  看著弟弟妹妹天真爛漫的樣子,張謙臉上露出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純粹的溫暖笑容。

  作為驃騎將軍府的嫡長子,他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身上承載的期望與別人不同。

  父親雖對他疼愛,卻從不溺愛,母親和姨娘對他關懷備至,但也注重規矩,他很小就開始接觸這個府邸,這個勢力,乃至這個天下。

  「大兄,該去演武場了。」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說話的是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少年,約莫十歲,名叫石虎,是張謙十三名伴讀之一,也是最早跟在張謙身邊的孩子。

  這十三名伴讀,皆是并州軍中烈士或有功將士的子弟,被精挑細選出來,陪伴張謙一起讀書習武,既是玩伴,也是未來可能的班底。

  他們與張謙同吃同住同學習已有兩年多,言行舉止間已隱隱有了規矩和氣度。

  張謙聞言,點了點頭,小心地將還抱著風車不撒手的張樂抱起來,他年紀雖小,但常年打熬筋骨,力氣已是不弱。

  交給旁邊侍立的乳母,又輕輕拍了拍妹妹張玥的頭,溫聲道:「樂兒,玥兒,哥哥要去練武了,你們乖乖聽乳母和姨娘的話。」

  張玥似乎有些不舍,但還是聽話地抱著兔子娃娃,被乳母抱走。

  張樂則乖巧地點點頭,抓著他的風車,由另一位侍女領著去找生母張寧了。

  張謙整理了一下衣袍,帶著石虎和另外兩名等候在旁的伴讀,穿過暖意融融的廊廡,向著府邸東側的演武場走去。

  他的步伐穩健,腰背挺直,已然有了些許風範。

  演武場占地頗廣,地面鋪著細沙,四周陳列著各種兵器架,不過都是未開刃的練習器械,尺寸也比成人的要小上幾號。

  場地邊緣,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正是張謙的武藝啟蒙師父,也是張顯的師父,童淵。

  老者已經愈發的老邁了,但好在張顯的條理以及藥補讓老人家依舊硬朗。

  「師爺。」張謙上前,恭敬地行禮。

  他對這位武功高強,對自己要求極其嚴格的師爺,是又敬又畏。

  童淵微微頷首,目光如電,掃過張謙和他的伴讀們:「今日,先站樁一炷香,活動筋骨,而後,複習昨日所授。」

  「是!」張謙和十三名伴讀齊聲應道,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認真。

  寒冷的空氣中,很快響起了少年們沉穩的呼吸聲和腳步移動,兵器破風的聲音。

  張謙手持一桿特製的長戟,一絲不苟地演練著。

  他的動作還帶著孩童的稚嫩,但一招一式,已然有了些章法,眼神專注,汗水很快從他額角滲出。

  童淵在一旁負手而立,目光銳利,不時出聲糾正:「腰腹發力,非是手臂!」

  「下盤要穩,如根植大地!」

  「意隨戟走,神意合一!」

  站樁,練戟,對練————一套流程下來,饒是張謙筋骨強於同齡人,也已是渾身熱氣騰騰,小臉通紅。

  但他從不叫苦叫累,每次都是堅持完成所有訓練項目。

  伴讀們亦是如此,他們深知能陪伴在謙公子身邊是莫大的機遇與榮耀,無人敢懈怠。

  練武結束,稍事歇息和擦洗後,便是文課時間。

  文課的地點設在將軍府內專門開闢的一間書房,名為「明志齋」。

  授課的先生並非固定的鴻儒,有時是荀或,賈詡這等核心謀士抽空來講授經史子集,天下大勢。

  有時是韓暨這等技術官僚來講解格物,算學,營造之理。

  有時甚至是張顯親自過來,與兒子和伴讀們座談,內容天馬行空,從農事稼穡到兵法謀略,從吏治民生到海外奇談,無所不包。

  今日前來授課的,是剛剛結束指戰員培訓事務,暫時得閒的諸葛亮。

  雖然諸葛亮年紀也不算大,但其學識和智慧已深得張顯看重,偶爾也會來為張謙等人啟蒙。

  今日講授的是《貨殖列傳》中的選段,諸葛亮並未照本宣科,而是結合併州如今推行的新政,如工坊,商貿,屯田,物流等,深入淺出地講解「貨殖」對於富國強兵的重要性。

  「謙公子可知,為何主公如此重視道路修建與軌道馬車?」諸葛亮問道,目光溫和地看著張謙。

  張謙思索片刻,回答道:「師兄,謙以為,路通則物暢其流,并州之糧可運往涼州,涼州之馬可輸至冀州,匠作營之器物可售於四方,物資流通,則各地互補不足,民生可富,軍需可足,且一旦有戰事,兵馬糧草調動亦能迅捷。」

  諸葛亮眼中露出讚許之色:「謙公子所言甚是,此乃物流」之利,昔年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若能善加引導,使利」通天下,則國力日盛,并州新政,諸多舉措,其核心之一,便是打通這利」之通道。」

  他又引申開去,談及貨幣,標準化生產,乃至正在潮海建造的海船可能帶來的海上「貨殖」之前景。

  張謙和伴讀們都聽得津津有味,這些知識與他們平日所見所聞緊密相連,遠比單純誦讀經書來得生動。

  文課之後,有時張謙還會被張顯叫去,或是詢問他今日所學所感,或是帶他去府中的小書房,讓他旁觀自己處理一些不甚緊急的公文,偶爾還會考校他幾個問題。

  張顯並不期望一個八歲的孩子能給出多麼深刻的見解,他更注重的是培養兒子觀察,思考和表達的習慣,以及對政治的初步了解。

  午後,若天氣晴好,張謙有時會帶著伴讀們去府邸後方的「家園」區域。那裡有一小片劃出來的田地,按照并州推廣的新式農法,種植著一些蔬菜瓜果。

  張謙需要在這裡認識五穀,了解農時,甚至親手參與一些簡單的勞作,如除草,澆水。

  張顯常對他說:「不知稼穡之艱難,不知民生之疾苦,日後如何能治理好這萬千黎庶?」

  當夕陽西下,結束了一天的文武課程和實踐活動,張謙才會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片刻閒暇。

  他可能會和伴讀們在院子裡玩一會蹴鞠,或者安靜地看一會閒書,多是些地理誌異,前人筆記等,又或者,再去看看弟弟妹妹,逗逗兩個小傢伙。

  晚膳通常是和家人一起。

  父親張顯若是不忙,便會回來,詢問幾個孩子的日常,席間氣氛溫馨。

  母親鄒婉和姨娘張寧會細心照顧張樂和張玥,也會關心張謙的學業和身體。

  張謙的日常,充實,有序,甚至有些過於早熟。

  他像一株被精心培育的樹苗,在父母師長的呵護與嚴格要求下,吸收著各種養分,武藝的磨礪,知識的灌溉,品格的塑造,以及對這片土地和其運行規則的初步認知。

  他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父親所構建的這個龐大體系的所有深意,但他已經走在了通往理解的道路上。

  196年,春。

  凜冬的寒意尚未完全從河北大地褪去,永安縣驃騎將軍府內,一項重要的決策已然落定。

  隨著對曹操投誠的正式核准,并州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展現了其高效與精準。

  西線,勇烈軍主將張遼,率精銳自河內郡而出,旌旗所指,直撲充州西部。

  出朝歌入充州,沿途城邑或聞風歸附,或稍作抵抗便在勇烈軍凌厲的兵鋒下瓦解。

  張遼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其目標明確,快速控制東郡西部,構建對青州西側的威懾,充州東郡本身就是張顯方用來支援曹操的前沿,這裡早就被滲透成了篩子。

  所以勇烈軍所至,幾乎毫無阻礙。

  而北線,安北軍主將高順在去年收到消息就早已蓄勢待發,如今徵令一下,便親率一部精銳自冀州甘陵縣南下,兵鋒之銳無可能當。

  聊城守軍本已是驚弓之鳥,在安北軍森嚴的陣勢和高效的攻城器械面前,抵抗意志迅速崩潰。

  高順克聊城後,馬不停,直驅曹操所在的東阿縣。

  與其說是攻克,不如說是接收。

  曹操早已下令部眾放棄抵抗,敞開城門。

  當安北軍飄揚的旗幟立在東阿城頭時,這便標誌著曹操在充州最後的據點,正式易主0

  東線,關羽率領的安北軍偏師也是同一時間開動,渤海郡最後殘留的幾座城池發起了最後的清掃。

  重合縣,陽信縣等城,在失去青州有力支援後,本就搖搖欲墜,在關羽大軍的壓境下,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抗便相繼易幟。

  至此,整個渤海郡徹底納入張顯掌控,安北軍的兵鋒,實實在在地抵近了青州邊境。

  三路大軍齊出,動作迅猛,聲勢浩大,如同一隻巨大的鐵鉗,從西,北,東三個方向,隱隱合圍向青州。

  尤其是關羽軍團在渤海郡的塵埃落定,意味著張顯的勢力範圍與袁紹的核心地盤直接接壤,再無緩衝。

  消息傳至青州臨淄,朝野震動。

  袁紹在德陽殿內,剛剛因為迫降曹操,盡收充州大部而升起的那點志得意滿,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三面壓力擊得粉碎。

  他的戰略重心仍在南面,意圖徹底消化徐州,並伺機向豫州,揚州擴張。

  豈料北方的張顯不動則已,一動便是如此石破天驚!

  「張顯賊子!欺人太甚!」袁紹將一份緊急軍報狠狠摔在地上,臉色鐵青。

  他麾下謀臣武將亦是面面相覷,氣氛凝重。

  武將們雖叫囂著要迎頭痛擊,但即便是他們,也清楚此時與并州軍全面開戰的巨大風險。

  張顯摩下兵精糧足,器械犀利,士氣高昂,更兼新得曹操部眾,實力對比又是傾斜了幾分。

  「大將軍息怒。」謀士郭圖硬著頭皮出列。

  「張顯此舉,看似聲勢浩大,然觀其用兵,西線張遼意在控扼東郡,北線高順實為接收東阿,唯關羽一路,確已與我青州接壤,然其並未立刻越境進犯,可見其志或在威懾,或在鞏固新得之地,未必願即刻與我決死一戰。」

  審配也道:「郭公則所言不無道理,張顯新定渤海,東郡,需時間消化,此時與其硬拼,正中其下懷,耗我兵力,亂我南下部署。

  但若置之不理,其兵鋒懸於頭頂,如芒在背,也非長久之計。」

  沮授沉吟良久,緩緩提出一策:「大將軍,張顯勢大,不可力敵,或可智緩。今其子嗣漸長,大將軍手握天子,何不施以恩寵,加以羈縻?

  可請天子下詔,厚賞其子,彰顯朝廷恩德,同時————或可嘗試聯姻之策,若能使袁氏與張氏結為秦晉之好,縱不能使其為我所用,亦可暫緩兵戈,為我整合南方,積蓄力量贏得時間。」

  聯姻?袁紹眉頭緊鎖。

  將自己家族的女子嫁給那個邊地出身,行事乖張的張顯之子?這對他四世三公的袁家而言,並非什麼光彩的事情。

  但眼下形勢比人強————他看了一眼殿中憂心忡忡的文臣武將,又想到南方尚未完全平定的徐揚之地,以及并州軍那可怕的戰鬥力,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

  「也罷!」袁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

  「便依此策。立刻草擬詔書,封張顯之子張謙為永安縣侯,其次子張樂為界休縣侯!

  另,選派能言善辯之士為使,備足厚禮,前往永安————求親!本將軍欲將袁氏之女,許配給那張顯之子,以示兩家修好之意!」

  臨淄朝廷的使者帶著封侯的詔書和求親的國書,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永安縣。

  將軍府內,張顯看著那份言辭懇切,充滿「恩寵」與「睦鄰」意味的國書,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略帶嘲諷的笑意。他將國書遞給一旁的賈詡,荀或等人傳閱。

  「袁本初這是怕了,封侯?我兒之爵位,何需他臨淄小朝廷來封?聯姻?呵呵....算盤打得倒是不錯。」

  賈詡捻須微笑:「主公這番聲勢浩大的出兵之舉看來是將一些人給嚇壞了。」

  張顯也是呵呵笑了笑:「本來就是為了看看袁紹那邊的反應,若是他們激烈應戰對我們反而是件壞事,但現在......」

  「家中枯骨而已,後續無需太過擔心。

  「7

  荀攸淡然:「主公明鑑,這小朝廷已經在心底生出了不能與主公為敵的想法,往後戰事一起,我軍必將勢如破竹!」

  張顯點了點頭。

  他本意就是威懾和鞏固,袁紹聯姻這一手,已經讓他徹底看穿了青州朝廷的表面堂皇。

  「回復臨淄使者。」張顯下令。

  「天子恩典,臣感激涕零。然,犬子年幼,功業未立,驟封縣侯,恐難服眾,且永安縣乃臣之治所,封於此地,於禮不合,封侯之事,心領即可,不必行冊封之禮,至於聯姻————」他頓了頓,語氣堅決。

  「吾兒年幼,且道不同不相為謀,并州軍政,亦無需借聯姻維繫,此事,休要再提!

  「」

  張顯的回覆,等於明確告訴袁紹,虛與委蛇的套路行不通。

  不過,他也確實順勢放緩了軍事壓力。

  張遼軍在控制東郡西部要地後,轉入守勢,構築防線。

  高順軍在接收東阿,整編曹軍降卒後,也暫停了進一步的軍事行動。

  關羽軍則在渤海郡與青州交界處屯駐重兵,嚴陣以待,但並未越境挑釁。

  并州軍的攻勢戛然而止,轉為一種更具壓迫感的靜態對峙。

  這無疑讓袁紹鬆了一口氣,雖然聯姻被拒面子上不好看,但至少暫時避免了北面的全面戰爭,他一邊調動軍隊構建與張顯方的防線,一邊繼續將精力投向南方。

  在這表面趨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春日,一支風塵僕僕,氣氛複雜的隊伍,在安北軍「護送」下,終於抵達了永安縣城外。

  為首一輛普通的馬車裡,坐著一位身形瘦削,目光沉凝的中年人,正是昔日叱吒風雲,如今寄人籬下的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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