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安與亂


  第368章 安與亂

  另一邊。

  隨著甲虒軍連破葭萌,白水,劍閣三關,兵鋒直抵梓潼,涪城,整個成都平原,都已被戰爭的陰雲徹底籠罩。

  恐慌如同瘟疫,沿著官道,順著江流,迅速蔓延至成都及其周邊郡縣。

  成都以北數十里,李家村。

  往日裡,這個時候正是田間秧苗青翠,農夫忙碌,村童嬉戲的光景。可如今,村里一片死寂。

  田地大多荒蕪,僅有的幾塊被人精心打理的菜畦,也透著一股倉皇。

  老農李老栓蹲在自家院門的門檻上磨著破舊的柴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几子李大牛,三天前被一隊過路的州府兵硬生生拉走了,說是去成都加固城防,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讓帶。

  「他爹。」屋裡傳來老伴帶著點哭腔的聲音,「大牛這一去,也不知道咋樣了————聽說那并州兵,都是青面獠牙,殺人不眨眼,專吃小孩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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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嘴!婦道人家懂什麼!」李老栓煩躁地呵斥了一聲,但握著柴刀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這些傳言,他何嘗沒聽過?城裡來的胥吏,潰逃下來的散兵,都在繪聲繪色地描述并州軍的殘暴,所過之處,雞犬不留,男人砍頭築京觀,女人擄掠為奴。

  說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村口傳來一陣嘈雜聲和哭喊。

  李老栓心裡一緊,趕緊探頭望去。

  只見幾個穿著破爛號衣,歪戴帽子的益州兵痞,正罵罵咧咧地從隔壁張寡婦家出來,手裡拎著兩隻拼命撲騰的老母雞。

  張寡婦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軍爺!行行好!這是俺留著下蛋換鹽的啊!」

  「嚎什麼嚎!」

  一個兵痞一腳踹在張寡婦身邊的籬笆上,唾沫橫飛:「并州匪兵都快打過來了!徵用你兩隻雞是看得起你!再嚎,把你也拉去填護城河!」

  另一個兵痞看到李老栓,眼睛一瞪:「老東西,看什麼看!家裡還有沒有糧食?趕緊拿出來犒軍!等匪兵來了,什麼都剩不下!」

  李老栓嚇得縮回頭,趕緊把院門閂上,心臟怦怦直跳。

  這些所謂的「自己人」,比傳言中的并州匪兵也好不到哪裡去!拉壯丁,搶糧食,欺壓百姓————這日子,可真沒法過了。

  他望著北方,那裡是梓潼,涪城的方向。

  聽說那邊已經被并州軍占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是不是真的像傳言那樣,變成了人間地獄?

  與鄉野的惶恐相比,成都城內,更是瀰漫著一種低氣壓與恐慌。

  城牆之上,日夜不停地有民夫被驅趕著加固工事。

  這些人面黃肌瘦,衣衫檻褸,在監工士兵的皮鞭和呵斥下,機械地搬運著石塊,木料。

  他們中有青壯,也有鬚髮花白的老人,甚至還有一些半大的孩子。

  恐懼和疲憊寫在每一張臉上。

  「快!快!磨蹭什麼!想等并州匪兵上來砍你的頭嗎?」

  一個隊率模樣的軍官,提著鞭子,在人群中穿梭,不時抽打動作稍慢的民夫。

  一個老人體力不支,腳下一滑,肩上的石塊滾落,差點砸到旁邊的監工。

  「老不死的!找死!」那監工勃然大怒,舉起鞭子就要狠狠抽下。

  「王隊率,算了算了。」

  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什長拉住他,低聲道:「都是些苦哈哈,打死了也沒用,還得找人頂替,這城————唉,能不能守住還兩說呢。」

  王隊率悻悻地放下鞭子,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他其實心裡也怕。

  他是成都本地人,家裡也有老小。

  上面把并州軍說得如同妖魔,但他私下裡聽一些從北邊逃回來的潰兵說,并州軍裝備精良,悍不畏死,更可怕的是軍紀極嚴,攻城時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這讓他對固守成都,一點底氣都沒有。

  他看向城內,街道上同樣混亂。

  糧價飛漲,鹽和布匹早已有價無市。

  有錢人家忙著收拾細軟,準備隨時跑路,或者暗中尋找門路,看看能否與即將到來的「新主人」搭上關係。

  普通百姓則惶惶不可終日,囤積著一點點可憐的糧食,緊閉門戶,聽著城外隱約傳來的,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覺的戰鼓聲,徹夜難眠。

  州牧府邸發出的安民告示,一遍遍強調「王師必勝」。

  「并州匪兵殘暴不仁,天必譴之」,但越是如此,越是顯得心虛。

  茶館酒肆里,早已沒了往日的喧囂,偶爾有人低聲交談,也很快被巡邏的兵丁打斷,生怕傳播「謠言」,動搖軍心。

  與成都及其周邊郡縣的混亂動盪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已經被甲軍實際控制的涪城和梓潼。

  涪城內,校尉李蹇站在修繕一新的東門城樓上,望著城外逐漸恢復生機的田野。

  拿下涪城已近半月,城內秩序基本穩定。

  「校尉,城內糧價已經平抑下來,官市運轉正常,百姓可以自由購買糧鹽。」負責民政的參軍匯報著。

  「按照黃將軍指令,已開倉放糧,賑濟部分在戰亂中受損嚴重的貧戶,隨軍醫官也在城內設了義診點,救治傷患。」

  李蹇點了點頭:「軍紀是重中之重!各曲,屯指戰員必須時刻盯緊,絕不允許有任何擾民事件發生!告訴兄弟們,誰壞了主公跟甲虒軍的牌子,我砸了他的腦袋!」

  「明白!」參軍肅然應道。

  城內的百姓,經歷了最初的恐懼和觀望後,發現這些「傳說中」凶神惡煞的并州兵,似乎————並不那麼可怕。

  他們不搶糧,不闖入民宅,甚至在街上遇到百姓,還會主動避讓。

  那個戴臂章的「指戰員」,還會耐心地向詢問的百姓解釋政策。

  鐵匠周大全的鋪子,如今成了甲虎軍的定點維修站之一。

  他不僅修繕兵甲,還開始為軍中打造一些簡單的工兵器械零件,報酬依然是實在的。

  靠著這些收入,他家不僅能吃飽飯,甚至有點過得比以前還好的跡象。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了新的統治。

  一些原本依附於益州舊官僚體系的人,或者家中有人被征去成都守城的家庭,依然心懷忐忑,暗中觀望。

  但至少,城內的基本生活秩序在恢復,恐慌情緒在逐漸消退。

  梓潼的情況類似,甚至更好一些。

  因為黃忠主力在此駐紮時間更長,採取的治理措施也更系統。

  城牆破損處被迅速修補,城內主要街道被清理乾淨,陣亡者的屍體也得到了妥善掩埋,防止疫病發生。

  黃忠甚至下令,允許部分家在附近鄉里,有田產的百姓,在核實身份並領取通行憑證後,出城返鄉春耕,並承諾會提供一定的種子借貸。

  這一舉措,極大地安撫了民心。

  一個從成都附近逃難至梓潼的老儒生,在親眼看到并州軍士卒幫助一戶老人修補被戰火損毀的房頂後,不禁對同伴感慨:「觀其行,聽其言,此軍————似與傳言大相逕庭,令行禁止,秋毫無犯,乃王者之師氣象啊!」

  而在成都城頭,以及周邊仍在益州軍控制下的營壘中,氣氛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王隊率巡夜時,聽到幾個縮在垛口後面躲風的新兵在低聲交談。

  「狗剩,你怕不?」

  「咋不怕?聽說并州兵一個能打我們十個————」

  「我聽說他們有種會噴火的妖法,劍閣那麼高的山,說炸就炸了!」

  「唉,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被拉來————在家裡種地,好歹還能活命。」

  王隊率沒有出聲呵斥,他只是默默地走開了。

  他知道,這些被抓來的壯丁,根本沒什麼戰鬥力,一旦并州軍真的攻城,他們恐怕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

  他甚至看到一些老兵油子,已經開始偷偷藏匿財物,或者私下裡交換著如何「聰明」地投降才能保命的小道消息。

  軍官們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軍糧供應也開始出現問題。原本富庶的成都平原,因為戰亂和強行徵調,物資流通幾乎停滯。

  送到前線士兵手裡的糧食,不僅數量減少,質量也差了很多,摻雜著大量的沙土和糠秕。

  一個什長拿著剛發下來的,硬得能砸死人的餅子,狠狠咬了一口,啐道:「媽的!就給我們吃這個?當官的肯定把好糧食都藏起來準備自己跑路了!」

  沒人接話,只有一片麻木的咀嚼聲和壓抑的嘆息。

  197年夏初。

  在經過了半月有餘的休整,徹底穩固了後勤線並完成了對梓潼,涪城的消化後,黃忠終於再度擂響了進軍的戰鼓。

  除留下兩千兵馬分守梓潼,涪城這兩處前進基地外,甲軍主力近四萬人,如同蓄勢已久的洪流,拔營而起,浩浩蕩蕩,沿著官道,向著西南方向的成都碾壓而去。

  兵鋒所向,已然失去了有效組織和抵抗意志的益州北部郡縣,幾乎望風披靡。

  沿途塢堡寨隘,或開城請降,或稍作抵抗便一觸即潰。

  甲虎軍以每日數十里的速度穩健推進,沿途分兵接管要地,安撫流民,恢復秩序,其勢已不可阻擋。

  二十七日後,大軍前鋒已抵達成都以北不足五十里的雒縣。

  成都城那高聳的輪廓,已然在望。

  戰爭的陰雲,徹底籠罩了這座蜀中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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